回到大營,林若錚悶悶不樂的獨自去了靶場,找武器都倉領了兩袋箭矢——他自己的箭袋比較小,隻有八支,用的也很少。“悠著點,別把胳膊給拉廢了!” 那都倉早就認得他是大王的玩伴,笑嘻嘻的又多給了他一袋。林若錚拎著三整袋箭矢,也不搭理這個胡子快蓋住整張臉的邋遢老頭,一把拽過箭袋就走。
靶場上有一隊騎兵正在練習騎射,刷刷的弓弦聲和箭頭中靶的“篤篤”聲不絕於耳。林若錚遠遠的避開了他們,找了個無人的箭靶,在射位上停了下來,將三隻箭囊拋在地上,然後將裏麵的箭矢扯出來一束一束的插在泥土裏。三整袋箭矢,足足有六十支,在腳邊圍了小半圈。林若錚摘下弓搭上一支箭,眯著眼睛瞄準了遠處的靶心,嗖的一箭放出。“啪”的一聲,箭頭擦在了靶子邊緣彈出老遠。
林若錚憋了口氣,一箭接著一箭,似乎把懊惱之氣統統都發泄在這些箭矢上射了出去,待勉強射出第二十支箭矢時,整條胳膊已經酸麻不已,再也拉不滿弓弦了。箭靶上零散的插了四五支箭,沒有一支命中靶心。林若錚氣惱的拋下弓,重重的往地上一躺,眯著眼睛望著天上的雲朵和不時掠過的飛鳥,腦子裏開始胡思亂想,一會是他不知所蹤的父親,一會是兩個在外做官許久未曾見麵的哥哥,一會是執著火把破門而入的官軍,一會是陰森恐怖的牢籠,滿地亂爬的老鼠和散發著黴味糊糊一樣的盛在破碗裏的囚飯,一會是那個贈予他金子和馬匹的高大威猛的瑾王——孫雲的父親孫琦,一會又是哆嗦成一團眼裏閃著驚懼和求饒的小狼……各種淩亂的畫麵在腦子裏穿梭交織,弄的他頭昏腦漲,精疲力竭。但少年人畢竟是困意大,這麽翻來覆去的折騰了一會,竟然就睡著了。
睡夢中似乎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林少爺!林少爺!”像是家裏的奴仆在呼喚他,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朦朧中感覺有人在推自己肩膀,林若錚猛然驚醒,一骨碌坐了起來。
“誰!”林若錚厲聲叫道。
“是我!”賈誌嚇了一大跳,他是瑾王孫雲的書僮,“大王讓小的來給你送吃的,還有這個。”
林若錚這才看清,賈誌手中拿了一隻熱乎乎的烤的金黃酥脆的羊腿,還在不斷往下滴著熱油。另一隻手上則拿了一件毛茸茸的完整狼皮,上麵有幾個窟窿,應該是那頭母狼的。
“謝了!”林若錚匆匆回了一句,剛好感覺肚子餓了,麵對奇香撲鼻的烤肉張嘴就準備啃,待肉送到嘴邊忽然發現似乎不是熟悉的羊肉,手裏握著的部分分明是隻毛茸茸的狼爪,看形狀大小應該是那隻小狼的後腿。
林若錚忽然感到胃裏一陣抽搐,眉頭一皺將香脆的烤肉拿離了嘴邊。
“怎麽了?”賈誌不解的問道。
“沒什麽……好像不太餓。”
“烤了一個多時辰呢!大王特意給你留了這條小狼的腿肉,” 賈誌說道,“你趁熱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
看著賈誌走遠的背影,林若錚揚起手裏的烤狼腿正準備扔出去,忽然又放了下來。他起身將地上剩餘的箭支重新收攏到箭袋裏,又跑到箭靶那邊把射出去的箭支一五一十的收拾回來,然後扛著三袋箭矢、手裏拿著一條烤狼腿和一張狼皮回到了武器都倉那裏。
林若錚將箭袋子往老頭麵前一扔,將手裏的狼腿也遞給他,甕聲甕氣的說道:“這個給你!”
“喲!這可是下酒的好東西!”老頭毛發中兩隻渾濁的老眼閃出精亮的光,“謝了!謝了!”
老頭也不客氣,張開大嘴就開始撕扯狼肉,一臉的拉渣胡子蓋住了嘴巴,似乎就像兩條毛茸茸的蟲子在烤肉上蠕動。撕咬了幾口又從不知道那個角落裏摸出一小袋馬奶酒,咕咕嘟嘟的灌上一大口,滿足的打著酒嗝將酒袋子遞了過來,“喏,要不要來一口?”
林若錚聞著刺鼻的酒味和老頭臭烘烘的口氣,搖搖頭。
“老頭子當年十歲就開始偷我爹的酒喝!寧肯挨揍都要偷!你都多大了,還不知道這是個好東西吧?”老頭嘻嘻笑道。
“不喜歡!”林若錚厭惡的皺皺眉。
“不喜歡?嘿!總有一天你會喜歡的不得了!”老頭又撕下一大塊狼肉。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跟你說不通!”老頭白了他一眼。
“給我張餅!”林若錚指指老頭身後一張油膩的案上堆著的一遝厚厚的麵餅。
“我說你怎麽不肯走,原來是看上這個了。”老頭恍然大悟,起身顫顫的走進去,拿了幾張餅給他,“有新鮮的烤狼肉不吃,吃這個硬邦邦的東西,有意思!你怕不是傻吧?拿去拿去!”
“太小了!”林若錚接過餅。
“太小了?那餅就這麽大,再沒大的了。”老頭搖搖毛茸茸的腦袋。
“我說它。”林若錚指指老頭手裏的狼腿。
“你可真是個菩薩心腸!”老頭揶揄道,“小才好吃!越小越嫩!你是不知道,那剛出窩的耗子,那才叫一個鮮嫩!”老頭說著砸吧著嘴,要不是胡子兜著,估計口水能滴下來。
林若錚在牢房裏見過各種耗子,死的活的爬的一身屎尿的,還真就有餓極的犯人搶著吃剛出生的小耗子,那粉嘟嘟吱吱亂叫的東西在人口腔裏被砸吧成一團血肉的氣味和聲音是他一輩子的夢魘。
“明天我還要來借箭!”林若錚生怕自己會吐出來,趕緊轉移話題。
“拿去好了,記得還就是!不還也沒關係。”老頭大方的一揮手。
“那不行,要按規矩!”林若錚往嘴裏塞了一口餅,一口拒絕,幹澀的餅讓他說話時噴出了一口麵粉沫子。“明天我再來借!”
“隨你隨你!看在狼肉的份上。”老頭笑眯眯的說道。
“謝了!”林若錚說完,揣了餅披了狼皮一溜煙的跑了。
一連幾天,林若錚早上跟著祖將軍練槍,下午便跑去找都倉老頭借箭練習箭法,有時候晚上沒事,也拿把弓對著星星練眼力。那隻被射死的小狼深深刺激了他,因此他一心想飛快的練出一手精準的箭法。經過幾天苦練,手指上已經起了一層繭子,準頭也明顯好了許多,起碼一袋箭出去,能有一半以上中靶了,偶爾還有一兩隻能湊近靶心。
這天用過午飯,他又興衝衝的跑去找老頭借箭。
老頭早就準備好了兩個裝好的箭袋,笑眯眯的對著他搖搖頭:“小子,你這樣蠻練,不成!”
“怎麽不成了?我已經比原來好很多了!”林若錚氣呼呼的說道。
“好一些是自然,練了多少會有些效果。”
“你個糟老頭,懂什麽?”
“你過來!”老頭對於他的無禮也不以為意。
“幹嘛?”林若錚奇怪的望著他。
“叫你過來你就過來!”老頭不耐煩的催促道。
“你要幹嘛?”林若錚有些遲疑,但還是朝著老頭身邊走了幾步。
老頭忽然伸出那隻幹瘦的像雞爪一樣滿是皺皮的髒手,一把將抓住了林若錚的胳膊,醜陋的指甲不知道多少年沒洗幹淨了,甲縫裏淨是令人惡心的黑垢。
“你要幹嘛!”林若錚大驚,使勁一甩胳膊想要掙脫,沒想到著老頭勁還挺大,手指像鐵鉗,指甲深深嵌進肉裏,林若錚一掙之下,胳膊反而被抓的更緊了。
“別動!”老頭嘿嘿笑著,“膽小如鼠!害怕老頭子吃了你不成?”
林若錚連接甩了幾次都沒有掙脫,忽然覺得這邋裏邋遢的老家夥似乎有些本事,便乖乖的依言不動。
“這就對了。”老頭笑嘻嘻的說道,撲麵而來的一股子酸臭氣讓林若錚忍不住別過臉去。
老頭伸手將林若錚的胳膊、肩膀、包括大腿小腿上上下下都捏了個遍,一邊捏一邊搖頭:“不成!不成!果然不成!”
“什麽不成不成!”林若錚聽到第六個不成的時候,終於忍耐不住將老頭的髒手一把打開,“你到底什麽意思?”
“你家裏原本是幹嘛的?”老頭子也不答話,忽然問了一個讓林若錚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弄什麽玄虛?”林若錚沒好氣的說道,“我家……我家原本是賣布的!”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家附近就有一個很大的布莊,於是隨口撒了個謊。
老頭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不成!”老頭又搖著頭重複了一遍,“你再練也起不了什麽大作用,這些大家夥不適合你使。”
“你說不適合就不適合麽?哪個兵生來就會使槍射箭?不都是練出來的!”林若錚望著眼前這個比他還矮了半頭的邋遢老頭,原本以為他會說出什麽高深論調,卻不料竟然給他下了這麽個在他看來完全不著邊際的結論。
“以你的這股子勁這麽練下去,當個小兵當然是沒問題,混個隊正、校尉什麽的也不是難事,不過——也就這樣了。”老頭摸出他的酒袋子,咕嘟灌了一口酒,“想當將軍的話,那是千難萬難!”
“誰說我想當將軍了?”林若錚揉著被老頭捏的生疼的肩膀氣惱的說道,“我隻要練得能跟他們一樣上陣殺敵就行了!”林若錚非常違心的說出了這句話,哪個十五六歲的熱血少年不想當個威風八麵的將軍?身著明凱亮甲手執長槍大戟指揮千軍萬馬,尤其是他這種成天在軍中摸爬滾打的少年。但年輕人特有的倔強讓他撒了個大謊。
老頭順著林若錚的目光,望望遠處那些正在操練的士兵,“你心太善,上陣也是送死的份。”
“我才不會去送死!”林若錚大聲叫道,“我去練箭了!等會來還你,保證一支不少!”說完抄起麵前的箭袋,頭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