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傳勖帶著斷刀、鐵郎和雷火三人日夜兼程往羅頡城趕去,越早抵達,丁尚書夫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舒陽舒瑢兩兄妹在囚車裏受了不少折磨,元氣大為損耗,無法支撐每日的長途跋涉,便留下黑風筠娘和夜白護著兄妹二人在後麵慢慢跟來。
黑風本就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舒陽又受不得這趕路的苦,不住的抱怨著抱怨那,就連好脾氣的筠娘也不愛再搭理他,隻是礙於主仆的身份不得不強忍著耐心伺候著。隻有舒瑢最是開心,一直陪在夜白身邊問東問西。
“你的姓好奇怪!我還是頭一個聽說有這個姓氏。你是夜裏出生的嗎?”舒瑢問他。
“蠢貨,姓氏跟出生時辰有什麽關係?”舒陽不知為何就是看不慣這個白衣瘦弱少年,“咱們王姓是士大夫之後,他這個姓,隻怕是祖上是提夜壺的吧?”舒陽覺得自己這個推論很是在理且有趣,自顧自哈哈大笑。
黑風和筠娘都同時皺了皺眉。
“你胡說些什麽?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舒瑢生氣的對哥哥叫道。
“是高叔叔他們救的我,又不是他一個,再說了,救主子是他們的本分!”舒陽不知趣的叫了回去。
黑風十分不悅,回頭淡淡掃了他一眼。舒陽對這個終日悶聲不言神出鬼沒的黑家夥很有幾分忌憚,立時便有些收斂。
“你……”舒瑢氣的說不出話,轉頭安慰夜白道,“我哥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夜白本來很生氣,聽到舒瑢跟她哥哥已經吵了起來,便將怒氣忍了下去。大概是由於舒陽的關係,他對舒瑢的問話也有些不愛理睬。
“真的很抱歉。”
夜白知道舒瑢是真誠的,隻好輕聲答道:“沒事。”
“你的名字,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
夜白沉吟了一會,說道:“隻有光才能照亮黑暗。我父親希望我像夜裏的一道白光。”
“夜裏的白光,驅散黑暗,真好,就像閃電一樣!你父親一定學識淵博。”舒瑢讚道。
“我父親看了很多書,他就活在書堆裏。”說起父親,便想起他捧著書本在窗前、在燈下湊近了細讀的模樣,夜白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一會兒又消失了。
“那你也一定看過不少書吧?”
“不多。”夜白搖搖頭,“我從小身體不好,很早就被送到師父那裏學武了。”
“一看就知道,病怏怏的樣子。”舒陽在後麵不屑的嘟囔道。
“你的劍法真好,像你的名字,像閃電一樣。”舒瑢又誇道。
“你說第二遍了。”夜白不冷不熱的回道。
“我是真的覺得好。”
“那是你見得少了。我的師叔們,個個比我厲害好多倍。”
“你有幾個師叔?”
“九個。”
“九個!這麽多?他們都教你功夫嗎?”舒瑢好奇的問道。
“都是師父教我,有時候四師叔也教我。”夜白說道,“他倆的劍法都特別厲害,我們那裏沒人打得過他們倆。”
“吹牛,讓他倆打一架試試看?”舒陽又插進來一句。
“那你的劍法有名字嗎?”舒瑢又問道。
“飛花劍。”夜白的回答透著一股驕傲。
“飛——花——劍,”舒瑢一字一頓的重複道,“好美的名字。”
“名字再美也是殺人的劍。”舒陽的聲音。
“你能不能閉嘴?”舒瑢回頭衝哥哥嚷道。
舒陽打算頂回去,看看前麵的黑風,嘴巴張了張終於沒有出聲。
“你能不能教我使劍?”舒瑢期待的望著夜白。
夜白望望她,沉吟了一會,沒有答話。“我會些功夫的,高……魏叔叔和黑叔叔都教過我。”舒瑢見他有些遲疑,趕緊補充道,“可惜我太笨,跟你比起來差太遠了!”
“女人家學點什麽不好,學這些男人的東西!”舒陽又忍不住了。
“女兒家也能學功夫的,對不對?”舒瑢又問道,她非常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十師叔就是坤道,劍法很厲害。”夜白點點頭,“她還有好多女弟子,我師姐劍法也很好。”
“你還有個師姐?”本來很興奮的舒瑢忽然有些失望,眼珠轉了一轉之後繼續問道,“那她是不是練了很久?”
“就比我多學了一年。”
舒瑢終於聽到了她最不想聽到的結果,更加失望了,但她還是有些不甘心,“那你們經常在一起練劍嗎?”
“很少,我跟師父練劍,她跟十師叔。不過,有時候也會一起練。”夜白答道,眼前浮現出溧歌的影子,這麽久沒見到她了,不知道她還好嗎?自己匆匆跟師父就下了山,連招呼都沒跟她打,師姐會不會生氣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去看看她,師父都不在了,自己還能回去嗎?父親的墳還在那裏,有沒有人會去照顧打掃呢?
舒瑢見他怔怔的出神,知道他一定在想以前的事情,或者在想他的師姐,眼前也浮現出一個白衣少年和一名年齡相仿的少女在樹蔭下練劍的情景,衣帶飄飄,銀光閃閃。他的師姐長什麽樣,會不會很漂亮?舒瑢忽然就有些嫉妒。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夜白的回答讓舒瑢稍稍安心了些,時不時偷偷的瞄他一眼,乖巧的沒有出聲打攪他。
不敢趕路太急,五人信馬由韁,慢慢的沿著官道走著,天剛擦黑的時候正好路過一個小鎮,便找了家客棧歇息了。舒瑢胃口不太好,筠娘怕她是累著了,催她上樓先休息,但舒瑢堅持陪著大家一起用飯,還不時的替大家夾菜。夜白有些不習慣,又不好推辭,隻好默默的接受著她的好意。舒陽本來餓的慌了,見妹妹總是向這個剛見麵不久的賤小子獻殷勤,心中很是冒火,把妹妹夾給他的菜統統扔了回去,胡亂扒了兩碗飯,氣呼呼的扯下一隻鴨腿先回房去了。舒瑢也不管他,繼續等大家一道用完飯才一起上樓。
這條路已經是第三趟走了,黑風早就將路況記得熟悉不過,一天走多遠,那裏可以打尖,那裏可以過夜都安排的有條不紊。沒有客棧的時候,大家便在破廟或在野外棲身,好在筠娘總能想法子讓大家盡量休息得舒服些。大概是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兄妹倆對朝廷也不再有什麽用處,這一路上倒是平平靜靜,相比第一次沒日沒夜的逃命,這一趟倒是要輕鬆了很多。若不是心裏記掛著義父義母的安危,又將近年關,天氣太冷,到處都是肅殺一片,簡直就可以稱之為遊山玩水了。雖然夜白看起來有些不冷不熱,像一碗喝起來最沒有味道的溫吞水,但舒瑢能感覺到他是一個很易相處的人,性子不急不躁,若不是有個哥哥總在中間冷言冷語的打岔,這條路巴不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走不到頭。
黑風和筠娘則著急丁尚書夫婦和魏將軍四人,目前從留下的記號來看一切順利,再過個四五日,他們估計就能趕到南泉關了,隻是兄妹兩人身子尚未完全複原,隻好耐著性子慢慢的走。舒陽非常不滿這樣顛沛流離的日子,但又無可奈何,隻好成天耷拉著臉不停的抱怨。
這一日來到元合城,紛紛揚揚下起了小雪。五人找了一家客棧安頓好住下,第二日筠娘卻遲遲沒有起床,舒瑢還道她是累了,便貼心的沒有去叫她。待幾人下樓用完早膳,筠娘仍然沒有下樓,這回連舒陽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了,趕緊讓妹妹回房去看看。
“黑叔,哥哥,小白,你們快來!”舒瑢忽然在欄杆上叫道,顯得很是驚慌。
黑風和夜白幾乎在瞬間便衝上了樓,“怎麽了?”
“筠姨好像是病了,臉上好燙!”
黑風也顧不得許多,直接闖入房間,發現筠娘正一動不動的躺在**,臉色蒼白,嘴唇有些幹枯。黑風遲疑了一下,伸手搭在筠娘額頭上,火一般的滾燙。黑風嚇了一跳,二話不說轉身便下樓。
“黑叔,怎麽辦?”舒瑢焦急的在背後問道。
“我去請大夫。”話音未落,黑風人已經在樓下了,向掌櫃的問清城中醫館所在,出門直奔而去。
“都怪我昨晚睡的太死,筠姨病成這樣我竟然一點都沒有發現!”舒瑢坐在床沿內疚的望著筠姨,懊悔不已。
“不要太著急,黑叔已經去找大夫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夜白安慰著她,遞給她一塊浸過涼水的毛巾。
舒瑢感激的望了他一眼,輕輕的扶正筠姨的腦袋,將濕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就是,關你什麽事?她自己病的!”舒陽這次難得和別人意見一致。
“那還不是因為照顧我們才累病的!”舒瑢衝哥哥叫了起來,要是手上有什麽東西,說不準便會一把砸在他臉上,“你怎麽沒有一點慈悲之心?筠姨都病成這樣了!”
“我隻是說……筠姨生病和你沒關係而已,發什麽脾氣真是……”舒陽也覺得自己的話似乎有些不妥,頭一回沒有跟妹妹頂嘴,反倒顯得有些不安。他本來興致勃勃的打算出去逛逛,現在看來肯定是去不成了,隻好怏怏的回了自己房裏,合衣躺下發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