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完?怎麽個沒完?這件事情有我們半點責任嗎?我男人的醫術,在整個村子裏那是有口皆碑!你相公的腳痛,那是你相公的問題,肯定是他沒有按時敷藥,又或者傷口沾水了,所以才會導致腳部潰瘍,想上我們家來訛錢?門都沒有!”
周娘子的氣勢也不弱,直接懟了回去。
在古代,發炎被叫做腫瘍或者潰瘍,這意味著受傷的地方感染了細菌,古代人雖然不知道細菌是什麽,但是根據世代流傳下來的行醫經驗,他們在做小手術之前都會用火來燒灼刀具。
至於用酒來消毒麽?
他們一般不會這麽做。
酒精有消毒的作用,但是即便是在雲芍藥上輩子生活的那個世界,蒸餾酒也是大概到了元代的時候,才有明確的記載,而一直到了明清,才有了高度數的蒸餾酒。
聽到兩人的爭執,雲芍藥醫者本能發作,關心起了病人的病情,忍不住問周圍的人:“她男人的腳到底是怎麽了?”
“嗨,也就是一點小毛病,哪知道越來越嚴重了唄!前陣子,她男人來找周大夫看病,說是腳疼。周大夫就說,肯定是他踢到哪裏了,腳發炎了,然後就拔掉了他的腳趾甲!”旁邊的一個人回答道。
“原來如此。”雲芍藥點頭。
“周大夫拔了他的腳趾甲之後,也給他開了一些發炎的中草藥,但不知怎麽回事,他的腳還是很痛,這兩天痛得都不能下地了,所以這婆娘才會帶著相公到周大夫門口鬧!”那人又解釋道。
這時候,旁邊的人已經開始起哄了。
“張猴子,積點德吧,別再你和你婆娘來訛人錢財了!人家周大夫賺兩個辛苦錢也不容易,還成天要上山采藥,危險著呢!”
“就是,你說你至於嗎?難道訛了人家這點錢財,你家就能暴富了嗎?”
“快回去吧!做這種缺德事,也不怕不僅自己遭了報應,子孫也連帶著遭報應!”
……
張家的婆娘氣得滿臉通紅,在人群中大喊大叫:“沒有,我和我男人才沒有汙蔑周大夫呢!他就是個沒有本事的赤腳大夫!你們相信我啊!我雖然平時有些得理不饒人,但這次可真沒有!你們看看我男人的腳,那可是真的痛!”
周圍噓聲一片。
有人嘲諷道:“你男人的腳又沒有長在我們身上,他的腳痛不痛,我們怎麽知道?”
這話引來了一片笑聲。
張家的婆娘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衝上去和周娘子打一架。
“你看看,其他人也是這麽想的,你還要繼續在這裏胡攪蠻纏嗎?好,要上公堂是吧?那我就讓我男人跟你們上一趟公堂!”周娘子硬氣地說道。
“你!你們欺負人!你們太欺負人了!”張家婆娘坐在地上撒潑,鬧得身上滿是泥土灰塵。
可惜,由於她平時在村裏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沒有人相信她的話,眾人不僅不幫她,還紛紛站在一旁嘲諷她。
張家婆娘氣得眼睛都紅了,可她一張嘴哪能罵得過那麽多張嘴。
就在她百口莫辯的時候,她突然看到了站在人群後麵的雲芍藥,她趕緊指著雲芍藥說道:“你過來!你不是讀過幾本醫術嗎?你趕快過來給我男人看看腳,然後告訴這群人,我男人的腳到底是怎麽回事!”
眾人聽了這話,目光都落在了雲芍藥身上。
有人嗤笑了一聲,說了一句:“張猴子的婆娘可真是瘋了,怎麽能相信小雲氏的話?她才看過幾本醫術啊,能獨自給人看病嗎?”
“是啊,”又有人點了點頭,跟著說道,“她大可從別的村裏請大夫過來給她男人看看腳嘛,為什麽要把小雲氏扯進來?”
眾人雖然這麽說,卻還是讓開了腳步,張家的婆娘從地上爬了起來,衝到雲芍藥身邊,將她拉扯到了自家男人身旁。
她隻知道張猴子是家裏的頂梁柱,若是他的腳從此不能下地幹活了,那他們一家人吃什麽?喝什麽?
因此,哪怕眾人不相信雲芍藥,哪怕她心底也有些不相信雲芍藥,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拉她過來試試了!
“你快給他看看,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張家的婆娘迫不及待地說道。
張猴子坐在地上,拆開了腳上的紗布,擦幹淨了埋在紗布下麵的中草藥,將那隻拔掉了指甲的腳呈現在雲芍藥麵前。
草藥的苦澀氣味揮發在空氣中,引得眾人皺了皺眉,紛紛後退了一步。
雲芍藥卻沒有嫌棄,反而還前進了一步,蹲在了張猴子麵前。
“怎麽樣?是潰瘍了嗎?”張猴子的婆娘連忙問道。
“沒有。”雲芍藥搖了搖頭。
“怎麽可能沒有?你知道他的腳有多痛嗎?要是不住著拐杖,他可能根本就走不了路!”張家婆娘氣急敗壞地說道。
“他的傷口處沒有發青發紫,也沒有流出膿水,顯然不是潰瘍的症狀。”雲芍藥要認真地說道。
這下,眾人說得更加起勁了,一字一句都在嘲諷張家這對夫妻,將他們唾棄到了塵埃裏。
張家婆娘氣得都快昏過去了,她上前一步,打算推倒雲芍藥,卻被後者靈敏地避開了。
張家婆娘沒有站穩,自己反倒是摔了一個趔趄,顯得更加狼狽了。
“小雲氏,你不會看病就別亂說話!什麽叫他沒有潰瘍?他都痛成那個樣子了,傷口肯定就是潰瘍了!”張家婆娘咬牙切齒地說道,倒是將雲芍藥也給恨上了。
“腳痛就一定是因為潰瘍嗎?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吧。”雲芍藥冷靜地反問道。
“那你說說,還能是什麽原因?”張家婆娘插著腰問道。
“你等我先問你男人幾個問題,”雲芍藥看向張猴子,一臉認真地問道,“你的腳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痛的?”
“大概是從十天前開始的,痛了三天之後,我就找周大夫看病去了,”張猴子一邊呻*吟著,一邊艱難地說道,“周大夫就說我肯定是踢到了哪裏,腳趾頭裏麵潰瘍了,要拔掉指甲,敷一些消除潰瘍的中草藥才能好。”
村民們點了點頭,張猴子沒有說謊。
“你家住在哪裏?”雲芍藥問道。
“就住在村子的西邊,幾棵百年大樟樹下麵。”張猴子遙遙地指著村子的西麵,向雲芍藥示意道。
雲芍藥抬起頭來望了過去,隻見那幾棵百年大樟樹的樹幹十分粗壯,需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大樹底下的農家小院非常陰涼,即便是在清晨也漏不下多少光線。
“你家住的地方有些陰冷啊。”雲芍藥感慨道。
“是有些陰冷,但那是我們家的祖屋,所以我和我婆娘成婚之後,沒有想過蓋新的房子,隻是將老房子重新修葺了一下。”
“長期住在陰冷的地方對身體不好。”雲芍藥說了一句。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一天能掙那麽多錢啊?”張家婆娘陰陽怪氣地說道。
因為雲芍藥說她相公沒有潰瘍,她覺得雲芍藥是站在周大夫那邊的,現在對她很不滿,說話一點兒也不客氣。
雲芍藥上輩子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家屬,脾氣早就已經練出來了,她也不與張家婆娘計較,繼續一本正經地問道:“最近小便如何?”
“不太好,”張猴子搖了搖頭,“而且還有點便秘。”
“喝酒嗎?”
“經常喝酒,一天不喝酒就覺得渾身沒勁兒,心裏跟貓撓了似的。”張猴子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這一點村裏人都知道,張猴子是村裏出了名的嗜酒如命,家裏賺的錢大多被他拿出去打酒喝了,因此,張家婆娘也就摳搜得要命。
“你把手遞過來,我給你把把脈。”雲芍藥接著說道。
村民們一聽這話,紛紛無語地搖了搖頭。
把脈?
她懂什麽叫把脈嗎?
以為看過兩本醫書就能給人家通過把脈確定病情了?看書是一回事,給人實際看病又是另一回事啊!
沒有多年的經驗,把脈怎麽可能把得準?中醫共有幾十種脈象,她能分得清嗎?
而且脈象也是因人而異的好不好?比如說,肥胖的人脈象偏沉,年幼或年老的人脈象就偏弱。
雲芍藥隻是看了幾天醫術就敢給人診脈?而且還是在周大夫的家門前,真是不怕說出去笑掉別人的大牙!
雲芍藥拿起周家門前的一條板凳放在張猴子麵前,示意他將手搭在板凳上,然後開始給他把脈。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說道:“從你的脈象上來看,你的肝脾腎三髒不太好。對了,你出現腳痛的症狀之前,喝過酒嗎?”
“喝過,那天我的老丈人提了些東西過來,我一高興就跟他喝到了深更半夜,結果第二天一早腳就痛得不行。”張猴子回答道。
“那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你這是腳氣病。”雲芍藥說出了她的診斷結果。
古代的腳氣病就是現代的痛風,痛風有可能在其他病發作的時候,跟著一並發作,也有可能在喝酒之後開始發作。
根據《千金方》記載,一般有三種情況會導致痛風,這三種情況分別是長期生活在濕冷的地方、酒醉後行**、出汗後吹風著涼。
張猴子得痛風的原因就屬於第一種,再加上他之前喝了酒,所以痛風病就發作了。
可能周大夫在給張猴子看病的時候不太細心,所以出現了誤診的狀況。
村民們一聽這話,頓時嘲諷了起來。
“嗬嗬,這兩人還真是一個敢治,一個敢被治,真不怕耽誤了病情,到時候更嚴重啊!”
“才看過幾本醫術,就敢這麽給人診斷,也不怕日後吃官司!張家那婆娘可不是好惹的,一旦被她咬上了,那可不是賠一點小錢就能了事的,估計是要大放血呢!”
“小雲氏,你要想清楚了,一旦診斷錯誤,後果可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做人不要逞強,對自己沒有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