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方圓十裏隻有一位秀才老爺,他以前又是個獵戶,一天到晚隻知道鑽進深山裏打獵,哪有機會認識什麽人?隻要他想得到五人聯保的資格,就一定會求到陳秀才的麵前,到時候,隻要秀才老爺出麵施壓,那銀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說罷,宋老爺子看向了坐在上首位置的陳秀才。
陳秀才也有些意動,畢竟,這可是三百兩銀子啊!
這若放在以前,那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且這三百兩銀子隻是其中一部分銀子,若是宋明之想要從他那裏拿到五人聯保的名額,肯定還要再出一筆銀子!
今年可真是賺大發了!
至於指點宋千鍾嗎?在他看來算不得什麽大事。
宋千鍾如今沒有功名在身,他要去縣裏麵參加童子試;而他如今已經是秀才功名了,他要去滄州府參加府試。
即便是兩人一路同行,待在路上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兩天,而且,縣試在二月份,府試在三月份,兩天的時間他完全耽誤得起。
更何況,即便他與宋千鍾同行,以他對宋千鍾的了解,這個懶鬼也不會追著他求指點,所謂的讓他給他指點一二,不過是宋老爺子的一廂情願罷了。
“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的當個惡人了,不過你們應該明白,我這也是用心良苦啊。如果,你們老宋家今年出了兩個童生,可千萬別忘了請我過來喝個喜酒。”陳秀才道貌岸然地衝兩人拱了拱手。
宋老爺子恭恭敬敬地回了個禮,陳秀才又留下來與他們聊了一會兒,就借口說要回家溫書,離開了宋家老宅。
雲芍藥和宋明之走在回宋家三房的路上,雲芍藥抽出路邊的一根枯枝,抽打著旁邊的葦草,悶悶地說道:“我好氣。”
“不會有下次了。芍藥,我們可以搬家,離他們很遠,絕不會再讓你受這種委屈。”宋明之拉緊了她的手,她生氣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被拋在了雲端,不上不下,感到害怕。
他怕她不高興,他隻想她每天開開心心,做這世上最快樂的人。
遇到她之後他變得很不像自己,可他卻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也很珍惜這段緣分。
雲芍藥搖了搖頭:“我不是氣你,我隻是遺憾沒有早點遇見你,如果我早點遇見你,我一定不讓你受這種委屈。”
她扔掉了手裏的枯枝,與他麵對麵站著,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哽咽:“你那麽好,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她低下頭來,眼裏滿是難過。
她是第一個為他心疼的人,這一刻,他那顆冷硬的心,為她融化成春水。
眼前的少女讓他想要擁入懷中,把她當成一隻嬌貴的鳥兒珍藏,不讓她經受這世界上的任何風雨。
他獨自行走了兩世,一個人披荊斬棘,他以為自己所向披靡,卻原來隻是沒有遇到一個會為他心疼的人。
於是到了這一刻,那埋藏在心底的沉重過去,讓他想一一對她訴說。
他想告訴她征戰沙場時那漠北的風沙,羌笛對著屍骨哀嚎;他想告訴她在深深的宮牆裏那寂寞的深夜,他醉酒沐浴著深秋的銀杏雨;他想告訴她將政敵抄家後的那個清晨,他走在籠罩著薄霧的繁華街道上卻覺得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可是這些,他都不能說。
他何其有幸,能讓命運重來;他何其有幸,用這微不足道的一救,改變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那天,他沒有因為心煩意亂去河邊,是不是她就像上輩子那樣,永遠沉睡在了河底。
從前他不相信命運,直到今生遇見了她,他終於明白,也許每個人都有一份天賜的愛情。
這份命定的愛情,將兩個毫不相幹的人綁在了一起,超越生與死的距離,跨越兩世的時間,在今生得到了圓滿。
“再也不會了,”他低聲對她說,“因為,有你啊。從今往後,我把傷害我的權利,隻賜給你。”
雲芍藥一聽這話,撲哧一聲笑了。
“我又不是大惡人,幹嘛要傷害你?宋明之,我覺得上天對你太虧欠了,從今往後,我一定要成為對你最好的人!把上天虧欠給你的,統統補給你!”雲芍藥才起頭來凝望著他,堅定地說道。
宋明之再也不會覺得命運不公了,他知道命運讓他遇見了這個世上最好的人。
次日,雲珍兒忙完之後和小四嬸兒一起來到了桃源村,帶來了一本手抄的佛經,說是雲老太太親手給雲芍藥抄的,希望能夠保她平安。
雲芍藥感念雲老太太的好意,於是就寫了一張藥方交給雲珍兒,又給了雲珍兒一些錢,說是托雲珍兒去鎮上照著方子抓一些滋補的藥材,平時熬點溫補的藥,給老太太補補身子。
然後,雲芍藥又回屋裏拿了兩匹綢緞給雲珍兒,說是感謝她上次為她通風報信,將潘先生的陰謀告知了她。
雲珍兒本來不好意思拿這兩匹綢緞,可這兩匹綢緞實在是太漂亮了,再加上小姑娘總有些虛榮心,又在家裏苦了這麽多年,便在幾番推辭之後,將這兩匹綢緞接了過去。
“對了,珍兒,咱們這十裏八鄉還有沒有別的秀才呀?”雲芍藥想起了五人聯保的事情,忍不住問了一句。
“秀才可難考了呢,除了陳秀才的話,我想想……”雲珍兒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我聽說王家灣也有一個秀才!”
“那可真是太好了!王家灣距離這兒也就二十裏路吧。”雲芍藥的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你問這個做什麽?你們家宋明之要去趕考嗎?”雲珍兒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有些意外地問道。
聽說宋明之沒有正兒八經的上過學堂,隻是認得幾個字,這樣的人能考得上童生嗎?她心中存有疑惑。
“他似乎有這個意願,所以我也想替他打聽一下。”雲芍藥的唇邊帶著微笑,心中滿是對他的信任,宋明之踏實可靠,從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隻要他去參加科考,雲芍藥相信他一定可以考上童生!
“哦,”雲珍兒點了點頭,麵露難色,“可是這馬上就要考試了,現在才請秀才老爺給五人聯保的資格,是不是太晚了?”
“已經很晚了嗎?每年的考試在什麽時候?”雲芍藥連忙問道。
“也就隻有十幾天了,”雲珍兒對宋明之去趕考的事情並不看好,歎了口氣勸說道,“今年就算了吧,留在家裏溫書一年,又或者你們宋家三房現在不是有錢了嗎?那就花點錢,讓宋明之去鎮上的學堂裏讀一年書,想來明年會有些考上童生的可能。”
“今年也去試試吧,去長長經驗也好。”雲芍藥對此很堅持。
雲珍兒心中暗想,童生哪是那麽容易考上的?
這附近七八個村子裏也就隻考上了四五個童生,而秀才就更是鳳毛麟角了。
他們直南隸也不是什麽科考名地,比不上有些地方家家讀書、戶戶考試,想從寒門中出幾個有作為的讀書人,那簡直是難如登天。
宋明之雖說素有天才之名,可他這些年畢竟沒有正兒八經地上過學堂,如果他這麽貿然地去科考,都能考上童生,那其他讀書人這些年的聖賢書不都讀到了狗肚子裏?
不過,這些事情是不能跟雲芍藥說的,便是她再不看好宋明之,宋明之也是她雲芍藥的男人,哪能輪得到她說三道四?
更何況,她現在攢嫁妝還是從雲芍藥這裏拿的工錢呢,有些事情還是看破不說破吧。
“如果你真要去請王秀才給你們家宋明之一個聯保的資格,想來是得帶一些貴重的禮品,否則的話,那王秀才可看不上,你看咱們方圓十裏唯一的一個陳秀才,為人不就傲氣的很嗎?不過,他這傲氣在我看來就是假傲氣。”
“怎麽說?”雲芍藥笑問道。
“他的傲氣一遇到金錢,那馬上就低頭了。”雲珍兒嘲諷道。
“你這話倒是說得精辟。”
“是他做事太讓人不恥,他給人聯保的資格,隻看銀子,不看才學!咱們這周圍幾個村子,也不是沒有有才學的人,可他們當中有幾人從陳秀才這裏拿到了聯保的資格呢?遠的不說,就說你那個草包二伯……”說到這裏,雲珍兒趕緊住了嘴,“對不起……”
“沒關係,”雲芍藥搖了搖頭,“我二伯他有沒有才學,咱周圍的人也都看在眼裏,而且我們宋家三房和宋家二房的關係也就那樣。咱們還是說說王秀才吧,他這個人怎麽樣?”
“這我不太清楚,王家灣畢竟離咱們這兒太遠了,”雲珍兒搖了搖頭,“不過在我看來帶些貴重的禮物上門總沒錯。”
“你說得對,趁著現在還早,我現在就去鎮上一趟,買些上好的筆墨紙硯,然後登門拜訪吧。”
“現在就去嗎?”雲珍兒有些驚訝。
“你不是說現在距離縣試隻有十幾天了嗎?那自然是事不宜遲了,誰知道我晚去了一步,王秀才那裏還有沒有名額呢?”
“你說得也對。”其實雲珍兒想說就算你花重金為宋明之求來了這個資格,花的也不過是個冤枉錢。
宋明之從未在學堂裏坐過一天,考得上才怪。
再加上趕考路上的花費,那又是一筆錢呢,簡直是辛苦你每天在官道上操持了。
可是想了想,雲珍兒又將這些話咽了下去。
罷了,何必說呢。
雲芍藥若是執意如此,她勸也勸不住,倒不如讓宋明之去試一次,也好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與別人的差距,在家裏再苦讀幾年,省下往後幾年趕考的冤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