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神神叨叨的,上回他也拉著我看了老半天,我脖子都看酸了還沒看明白。”蕭絮思忖半晌,叮囑道,“現在可不是大夏天,他每天睡在樹上,你明日給他拿件大氅過去,就說是我送的。”
“是,臣明白。”蔡青禾為她按完雙足,細心地用被子蓋好,寬下外裳輕輕枕在她身邊。
近身伺候幾載,他確然極懂蕭絮,修長五指護住她小腹,側過身小心地將她圈在懷中,男子身上融進骨血的百花香縈繞而來,像是他永遠去不掉的印記,蕭絮無來由地升騰起安心。
說句實話,比起男女巫山雲雨事,她確實更渴望肌膚相親,貪圖扺掌間的撫摸,歡喜一次又一次地與人擁抱。
這無關風月情愛,隻是迷戀被人緊緊扣入懷中時,那種有所依靠的感覺。
蕭絮閉上眼睛:“蔡卿,我偶爾想到自己小時候,突然間覺得若生養一個孩子,隻是為了讓它報答你,那父母便永不會知足,它一輩子都報不完的。”
“是啊。”蔡青禾溫聲應和,“所以殿下不要做這樣的娘親,對嗎?”
蕭絮用力地點頭:“對,我仔細想過了,我決定生下這個孩子,是因為我期盼一個孩子來完整我自己,而非這個孩子期望我把它帶來世上,所以我會好好愛它,保護它,我不求它報答,隻希望它能活出它自己的模樣。”
世上什麽都可以選,獨父母不行,可偏偏人活一世,前十幾年過得究竟是榮華富貴還是卑若螻蟻,全由父母來定,成人後的那幾十年,亦然逃脫不掉父母給予的束縛與助力。
所謂生養之恩,不過是最無能的父母強加給子女的枷鎖,他們無法以孝慈得到子女回饋的愛,就隻能用道德和倫理強逼孩子順服。
她不要做這樣的母親。
“殿下會是個好母親的,一定會是的。”蔡青禾緊緊擁住她。
半月後的某個深夜,隨著嬰兒嘹亮的啼哭,今冬第一片雪花落恰好落在俞拙心的眉上。
院中燈火通明,婢女們端水端盆,有條不紊地進進出出,俞拙心身披厚羊絨掐絲藏藍大氅躺在樹上,眉毛處的雪片又大又厚,指尖觸到時才融化成水。
他耐人尋味地勾起唇:小紫微星,你終於來了。
俞拙心忙不迭地跳下樹,急匆匆地往產房奔去。
蕭絮痛了一天一夜,嘴唇蒼白得發抖,到最後疼到用力都麻木,忽覺腹中拉扯的重塊突然抽出,世界陡然輕鬆,累贅許久的身體終於可以休息了。
蔡青禾的衣衫和手臂沾滿血汙,剪開連接母子的臍帶,狠拍嬰兒的屁股,小孩兒立刻哇哇大哭。
他滿臉喜悅地說:“殿下,是個漂亮的小公子。”
蕭絮來勁了,歡天喜地地說:“漂亮?快給我看看!”
蔡青禾掌起嬰兒的雙腋,懟到她臉上:“殿下自個看吧,真的極漂亮。”
剛出世的小孩兒,全身上下紅撲撲,胎發和皮膚還沾了胎脂和血汙,髒兮兮得不行,腦袋又尖又長,眼睛小成一條線,根本不曉得他是睜著還是閉著。
蕭絮睜大眼睛仔細看……我的天呐,好醜。
她生無可戀地閉上眼:“拿開拿開,快洗洗,髒死了。”
蔡青禾蹲在地上,借浴盆裏的熱水洗去小孩身上的血汙,蕭絮則開始自閉:
他娘的,怎麽會這麽醜。
絕望。
外頭初雪簌簌,蔡青禾小心地將嬰兒放在繈褓上,按住他伸來的手,仔細包裹一層,覆住嬰兒翹起的腳丫,再按住另一隻手,仔細包裹第二層。
稚嬰脆弱,這麽包既可以模仿娘胎的環境,而且天冷可保暖,還能防止小兒小手亂伸,抓傷自己。
繈褓包完,蔡青禾把嬰兒放在蕭絮枕邊,婢女們進來收拾屋中水漬和吸血布巾,更換產床墊被褥子,他抬起蕭絮的雙腿,擦去下身的惡露和血汙,細心為她穿上寬鬆的綢褲。
再而後,便是漫長的開乳、通奶,喂孩子吃上母親的初乳。
蕭絮目光渙散:“蔡卿,我再也不要碰男人了。”
“為何?”
“生小孩好痛。”蕭絮委屈巴巴。
從破水到宮縮再到剪臍帶,裂痛絞痛脹痛肉痛骨頭痛,還不能打滾不能大喊大叫,隻許咬牙吸氣呼氣使勁拉。不敢太用力,怕生太快大出血,不敢不用力,怕生太慢裏麵的小孩憋死,痛痛痛痛痛,痛得人都快沒了。
好容易把他生出來,還沒完,到現在現在身子還疼著。
她疼得都快煩死了!
“嗯,殿下不想碰男人就不碰,左右男人沒什麽好的。”蔡青禾語氣溫柔。
蕭絮歎口氣:“可是這個娃娃好醜,我再想生個好看的。”
蔡青禾安撫道:“不醜,長開了便好看了。”
蕭絮瞪了眼懷裏嘬奶的兒子:“喂,跟你商量件事,你明天就長開行不行?”
蔡青禾實在沒眼看,岔開話題道:“殿下,您累了都快兩日了,睡一會吧。”
“我睡不著。”
“怎會睡不著,您定然累壞了。”
“我激動。”
她居然生了個人誒!雖然醜兮兮的,但是他是個人誒!換誰誰不激動!
根本睡不著!
蔡青禾:“……”
初生的嬰兒皮膚嬌嫩,她好奇地戳戳兒子醜兮兮的麵頰,見他紅撲撲的小臉蛋居然印下了指尖清晰的紋路,蕭絮哇了一聲,仰頭道:“蔡卿,你有沒有覺得生命很神奇。”
蔡青禾垂眸,溫柔地說:“嗯,天生萬物,枯榮不定,生命自然神奇。”
蕭絮滿臉傲嬌地糾正:“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是個女的,我居然生了個男的出來,太神奇了。”
都說一孕傻三年,別人傻不傻不知道,蕭絮絕對傻,24k純傻。
蔡青禾噗嗤笑了:“是,女子能生男子,可男子卻絕不能產育生子,奇怪極了,好了好了,臣看小公子喝奶也喝飽了,殿下睡一會吧。”
“……那你求我。”她逼逼賴賴。
“好,臣求殿下了。”蔡青禾為她蓋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