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把蕭絮哄睡著,蔡青禾無奈地歎口氣,見繈褓中的嬰兒哇哇輕輕叫,表情像是要哭,連忙走過去抱起,穩步往屏風外走。
轉折幾步有個小房間,屋內搖籃抓球一應俱全,俞拙心坐在桌邊悠然品茗,蕭同塵氣鼓鼓地瞪著他,顯見的不高興。
昨日蕭絮剛發動,俞拙心便說這胎必然是個公子,蕭同塵不信,不依不饒地問如果阿姊生的是個姑娘會如何,俞拙心故作高深地一笑:嘖,你小子敢賭嗎?
若生出來是個公子,你給為師洗一個月的臭襪子。
若生出來是個姑娘,為師給你洗八個月的臭襪子。
誰輸誰贏一目了然,蔡青禾頭都快大了,蕭絮二十歲活得像十歲就算了,現在居然又來了一個,他幽幽瞥了眼俞拙心:“同塵年少,道長莫欺負他。”
“貧道忌賭,逗逗他罷了,這都不行?”俞拙心挑眉,注意到蔡青禾懷中的繈褓,眼睛霎時亮起來,伸手就要抱。
蔡青禾趕緊回身避開:“莫碰。”
“貧道就抱一下,抱一下小紫微星……”他也不惱,笑眯眯地繼續伸手。
蔡青禾實在拗不過他,小心翼翼地把繈褓捧過去,剛抱到孩子,俞拙心就像被電擊中似的,低語喃喃許久紫薇訣,然後開始狂吹彩虹屁:
“濃眉密發,此子英武;銳眼明亮,此子洞察;直鼻挺翹,此子剛正;薄唇綿綿,此子深情。”
紫微星降世,即有瑞雪兆豐年,此子有治世之才也。
他這通彩虹屁實在太像回事,繈褓中的嬰兒忽然酥服地籲口氣,咧開嘴笑了。
此子愛笑,心寬朗正也,俞拙心激動得發抖,忽蹙眉問道:“怎麽這兒濕濕的?”
蕭同塵蹲下看:“誒嘿!他拉咯,哈哈哈哈哈哈,師父他拉你身上咯!”
蔡青禾連忙抱過孩子給他換尿布,走之前還不忘揶揄半句半句:“道長,紫微星還亮嗎?”
“……亮。”俞拙心遙望窗外飄飄然的初雪,堅定地說。
生完小孩,蕭絮開始優哉遊哉坐月子。
然後她就被蔡青禾煩死了!
蕭絮:“誒嘿嘿嘿我兒子拉了俞拙心一身,哈哈哈太好玩了。”
蔡青禾:“殿下,坐月子不宜多語嬉笑。”
蕭絮:“啊?”
蔡青禾坐在榻邊給她掰手指:“殿下,坐月子是生育最後一道大事,忌驚恐憂惶、哭泣嬉笑,不可強氣離床,不可坐、不可脫衣洗浴、不可碰冷水,都記住了?”
蕭絮撇嘴:“……全忘了。”
蔡青禾難得凶巴巴:“殿下此刻不覺得有什麽,可月子沒坐好的話,手腳腰腿都會酸重冷痛,骨髓間像冷風嗖嗖吹,真落下月子病,那便是一輩子的病痛了。”
蕭絮哼了一聲:“你嚇唬人。”
“臣沒嚇唬人,臣的娘親就是這麽教的。”蔡青禾抽走她的靠枕,“躺下。”
蕭絮委屈地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可是人家好想出去溜達嘛。”
她真覺得沒什麽,自己本就是能騎馬殺敵的體魄,生完睡一覺就自覺下床沒問題,如今屋外雪片都融了,她就想去外頭曬曬太陽,這都不行?
“不行,躺著。”蔡青禾嚴肅地說。
蕭絮還想分辯幾句,忽看到他黑得發青的眼窩,默默地閉上了嘴。
這個孩子是她偷偷生下的,根本見不得光,自懷孕到生產再到如今坐月子,乳母穩婆都未置辦,全靠蔡青禾裏裏外外一人打點。
除了前期妊娠反應嚴重,她從未多操半分心,細瑣到每日吃什麽,吃多少,大到親手為她接生,乃至旁人都說嬰兒夜夜哭啼煩的要死,她全都沒感覺。
她臥房的床欄榫卯拆開,另接一張小小嬰兒木床,為照顧方便,向來是蔡青禾睡在外側,夜中小孩兒餓了便扶蕭絮起來哺乳,小孩鬧夜覺他就抱去隔壁房中哄睡。
她和稚兒被養得白白胖胖,反倒蔡青禾滄桑憔悴許多,眼窩微凹,原先清潤的麵龐都臒削不少。
怎麽說呢,就挺心疼的,心疼得不得了。
夜色瀟瀟然,屋中燭火熹微,蕭絮靠著枕墊給稚子喂奶,小小嬰兒裹吮得十分認真,臉蛋一鼓一鼓的。
蔡青禾從屋外進來,便見豆燈柔光盡落在她身上,做母親的驕傲溢出眼眶,山河歲月在此刻靜好。
蕭絮抬起頭:“蔡卿,你來啦。”
“嗯,稚子貪吃貪睡,殿下也早些休息吧。”蔡青禾接過吃飽咂嘴的嬰兒,小心放在**,撩溫水絞帕子,仔細地為她擦拭。
蕭絮忽然按住他的手:“蔡卿,今夜一起睡吧。”
蔡青禾柔聲道:“臣每夜都陪殿下睡的。”
“我的意思是,你今晚不許偷偷把小孩抱去隔壁哄。”蕭絮附過去環住他的腰,“蔡卿,我是他的阿娘,我曉得如何照顧好他,你辛苦很久了,今夜就好好休息一晚吧。”
蔡青禾詫異地幾說不出話,隻用力地將她緊擁,蕭絮緊貼男人的胸膛,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悶聲悶氣地說:“蔡卿,我再也不要碰男人了。”
蔡青禾低聲應和:“是,生小孩痛便罷了,懷胎十月本就是折磨,生完了坐月子還什麽都不能做,更難受了,所以殿下不想碰就不碰,反正男人也就那麽一回事,沒什麽好的。”
“嘿嘿嘿,對。”蕭絮使勁往他懷裏蹭,“蔡卿,我真的好歡喜你,不是那種歡喜,就是……我也說不清哪種歡喜,反正我曉得無論我做什麽,你都會在我身邊,我就很安心。”
“能讓殿下覺得安心,是臣此生最大的幸運。”蔡青禾扣住她的後脖,兩人小心翼翼地倒在榻上。
他確實累到了極,未過半刻便在枕邊睡得安沉。
所幸未滿月的嬰兒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拉,蕭絮根本沒有抱娃哄睡的耐心,睡夢中依稀聽到嬰兒咧嘴嚶嚀,她就伸手拍拍小孩,輕輕呢喃孩提時爹爹給她唱的歌:
嬌嬌小柳絮呀,清風吹飄飄呀,拉最大的弓,騎最大的馬呀,啦啦啦啦啦……
蔡青禾亦然清醒,看著她翕動的唇在黑幕中張合,嗓音柔緩靜謐,確然極像個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