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柱啐了口唾沫,粗聲喊道:“我呸!鳥婆娘,老子今兒偏告訴你,老子就喜歡殺人放火,不打劫老子心裏不痛快,老子鳥命一條,死你頭上就死你頭上,你來啊!”
蕭絮的眼睛純粹明亮,故作感歎地搖搖頭:“陳大柱,人都有廉恥之心,瞧見乞丐都願意給口飯,你雖落草為寇多年,但本殿相信,你一定有廉恥之心,隻是被掩蓋了而已。”
江南門閥士紳盤根錯節,官商兵蛇鼠一窩,無所不用其極地在暗地裏榨幹百姓,若非沒有活路,誰願意落草為寇呢。
陳大柱嗓音更大,脖子梗得老長:“放你娘的鳥屁!皇帝老兒屙屎屙嘴裏,派個鳥婆來殺老子,你要殺我趕快點,老子還趕著和閻王爺喝酒呢!”
蕭絮眸光霎時狠厲,正色道:“陳大柱,本殿和你好言好語,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本殿,本殿再問你一遍,你當真沒有廉恥之心?拿刀拿斧子打家劫舍的時候,你當真沒愧疚過嗎?”
陳大柱的臉龐黑裏泛紅,粗吼時麵頰的兩塊橫肉都在抖:“鳥屁的廉恥之心!老子才沒有那玩意!老子再跟你說一遍,老子殺人搶劫就高興,你定罪就定罪,你殺了我吧!”
蕭絮深吸口氣,平緩道:“不,本殿相信人都有廉恥之心,莫說你陳大柱,就算比你惡貫滿盈十倍百倍的人來到本殿麵前,本殿都相信他有。”
陳大柱狠狠地喘氣,嗓音喊道沙啞:“鳥婆娘!廉恥是什麽東西,老子不懂,你要殺趕緊殺,別以為你假惺惺地講兩句,老子就哭天抹淚地說自己錯了,等下去見了閻王爺,老子也要跟他說,老子殺人就高興,老子沒有廉恥!”
“一個到死都不知錯的人,怎能隨便他去閻王呢。”蕭絮嘴角勾起淡漠的笑,“陳大柱,本殿相信你有廉恥之心,隻是你自己沒發現,你若不信,本殿叫他們做件事,你立刻便知道自己有了。”
陳大柱不停地掙紮,嘴裏罵得極髒:“騷鳥婆,你來啊!你當老子怕你啊!”
蕭絮的聲音驟然高亢,猛拍桌扶手:“吳長風,給我把他的衣服扒了!”
“是!”吳長風拱手出列。
陳大柱本就上身赤膊,隻用條腰帶係住麻布褲,蕭同塵一手握住他的雙腕,逼他站在眾人中心,吳長風三兩下抽出他的腰帶,幾下就把褲子扒了,隻剩最裏麵的那條。
吳長風的手剛碰到,方才鎮定的陳大柱就粗吼起來:“你……你做什麽?”
曬穀廣場一大堆人,除了蕭絮帶過來的兵將,還有陳大柱自己的部下,乃至黑水寨中的婦孺老小,全都主動或被動地看公主殿下當著眾人的麵要求扒光土匪頭子的衣裳。
這世上值得觀瞻的熱鬧很多,風流倜儻的女子也有幾個,但玩那麽大的……真沒有。
“看看你有沒有廉恥之心啊。”蕭絮看好戲似往後靠,眼眸頓時狠絕,“還不給本殿脫幹淨了!”
“是!”吳長風趕緊伸手扒拉,陳大柱趁蕭同塵鬆手,嚇得一蹦三尺高,嚷嚷道:“臭婆娘你幹嘛呢!你個女的扒男人衣裳,你要不要臉啊你!”
蕭絮撲哧笑了,提裙緩緩走到他麵前,淡淡道:“陳大柱,你連死都不怕,卻害怕在眾人麵前脫了衣裳,怎麽不算有廉恥之心呢。”
陳大柱:“……”
圍觀眾人:“……?”
蕭絮負手暢然道:“本殿以為,人有廉恥之心,就會知善惡,明道德,有了道德,自然就有做人的良心,殺人打劫,便算惡了嗎?天地不仁,若殺人能保家衛國,那為何不殺?若打劫能劫富濟貧,那為何不劫呢?”
她轉過身,探尋地問:“陳大柱,本殿說得對嗎?”
家國紛亂,狗官當道,如果秉持軟弱的善良,那就隻有為人魚肉的下場。
平日囂張爽朗的山寨主,此刻卻不敢抬頭身前廿來歲的女人,低頭緊緊攥拳,沒有說話。
蕭絮輕輕道:“八年前,陳家莊的農田被洪水淹沒,你老母生了病,你隻好以五兩銀子一畝的低價把田折給郡太守錢秉年換人參,可歎那些人參沒效用,你老母還是死了,你想上門理論要回農田,反被他家家丁打了回去,這才有了你身上背的第一個案子。”
陳大柱趁錢秉年去莊子裏看田,拿了大斧子直接砍死了他,而後卷了些他的衣裳細軟,來到黑水山落草為寇。
“其實八年前本殿就該來了,若來得早點,或許你母親還有得救,隻可歎我與那時的夫君鎮守西庭,也在打仗。”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江南門閥勾結的問題,自大紀朝就一直存在,他們把著鹽商海貿,朝廷想管都要掂量幾分,本殿隻是希望,我來得還不算晚。”
民生多艱,何苦去為難隻能落草為寇的平常人呢。
這世道也該變變了。
陳大柱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居然被蕭絮說哭了。
幾點粗糙淚狠狠地往地上砸。
吳長風察覺到公主示意,立刻把外套披陳大柱身上,勾肩搭背道:“行了行了,陳大當家怎麽還哭上了呢,公主來你這住兩天,替你們要了田再找瑤人算賬。”
“當官的手裏百來畝田,平頭老百姓啥玩意沒有,換成我我也當土匪頭子去,行行行你別哭了,咱公主來的路上都說了,現在江南在瑤人手上,朝廷管不著,她帶著咱們殺,然後全算到瑤人頭上去。”他補充道。
這下別說陳大柱,連他身邊的幾個嘍囉都懵了,有個膽大的抬起頭:“官爺,您說真的啊?”
吳長風抱臂:“那還有假,老子自從跟了公主,那是吃香的喝辣的,娘子討了好幾個,你說是吧千峻!”
盛千峻:“……吳大哥,你家就嫂嫂一個人。”
公主殿下自己養的兵嘛,氣氛好。
蕭絮叫蕭同塵帶隊人,把捆起來起來的寨中土匪全放了,再派波人先封死出寨的通道,道自己要先和陳大柱商量戰術,商量完再定接下來該怎麽走。
她優哉遊哉地往屋裏走,忽看到身邊垂眸輕笑的俞拙心,滿意地道:“道長的法子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