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拙心手裏托了本《傳習錄》,雙指點過封麵的竹葉紋,悠悠笑道:“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萬物功心為上,以培良知為首,陽明心學誠不欺我。”
蕭絮幽幽評價:“道長看的書,太玄。”
“公主看的書,太俗。”俞拙心以書為扇,咂味地說。
她翻了老大一個白眼。
什麽人呐!
陳大柱自住的兩層木屋樸素簡單,唯一值錢的就是掛在牆上的幾塊野豬皮,蕭絮從蔡青禾手裏接過兒子,抱著小屁孩和陳大柱聊事。
黑水寨位於吳越交界,翻過吳山就是杭州城,有不少貴族門閥的祖宅都在這,蕭絮隨手翻了下吏部的記檔,圈住幾家非抄不可的,推到他麵前。
“陳大當家,這幾戶人家的宅子,你認識嗎?”
陳大柱兩眼抓瞎,撓頭道:“公主,老子不識字。”
蕭絮語塞了下:“……行吧,我念給你聽。”
倆人從晌午聊到夜間天擦黑,茶都沒記得喝上兩口,蕭明聽得昏昏欲睡,根本坐不住,溜出去找蔡哥哥玩了。
夜幕星光尚可,蔡青禾手裏拿個燈籠,蹲下來給俞拙心取光,他們麵前擺了三塊黑黢黢的石頭,俞拙心一手拿錘一手拿鑽,往上麵刻著什麽。
蕭明好奇地蹲過去,說話脆亮:“道長哥哥,你在做什麽吖?”
俞拙心手中不停:“寫字。”
蕭明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你這個字我一個都不認識!”
蔡青禾揉揉小孩腦袋:“不認識就對了。”
如今江南在瑤人的手上,礙於眾多士紳門閥的助力和麵子,再加之大梁的兵馬就在宣州城下坐鎮耗著,藍殊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因此江南的官製兵製基本都保持了原來的麵貌,蕭絮的意思是:
想在城中為非作歹,不能用公主的名號,得用土匪的!
於是陳大柱出名號,蕭絮出精銳,那邊瑤人在宣州和大梁的兵馬大眼瞪小眼互相耗,那邊江南腹地三天兩頭出大事,初一杭州知州蘇伯華的家被山賊掏空,初三郡司馬齊道善全家三十二口人被山賊殺光,初七太守幹文的府邸被山賊燒了個精光……
弄死人,就拿田,拿到田,立刻分。
黑水寨一時名聲大噪,前來投奔的土匪不計其數,各個磨拳接踵,生怕晚點就趕不上了,本來這些年匪禍猖狂,偶爾也有盜賊得手殺害官員的事,等到江南貴胄發現死的人像投名狀似的根據吏部的勳爵冊子來時,已經晚了。
最離譜的是,每死一戶貴胄,次日那家的正宅就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塊石頭,上麵刻的字的鬼都不認識,正當幾位知州為了活命一籌莫展之際,有位遊曆八方的道士給他們解了局:
這石頭上寫的是瑤文,意思是:碧落已死,女主當出。
要素實在過多,把那群人嚇了個半死。
蕭絮:狗屁瑤文,全是俞拙心瞎編的。
那段時間的江南非常混亂,臨海的港口根本無人打理,隻能全部封閉,朝堂的律法變作廢紙一張,官員們想層層上報請求朝廷鎮壓土匪,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如今的江南在瑤人手裏。
那群士紳痛定思痛,沒等蕭絮封路,自己主動把給瑤人的前線供給給斷了,不僅斷了,還有人黑衣夜行,走溪水小道繞過太湖,來到宣州城麵見前軍總管顧遠達。
說的話痛定思痛,道瑤人在江南無惡不作,燒殺搶掠,百姓民不聊生,如今總算盼到朝廷來的援軍,願與朝廷南北夾擊,把瑤人困死在宣州城內。
宣州之戰,死了很多人。
那是個極蒼茫的深秋天,蕭絮率領江南駐軍翻越華陽山衝入宣州城內,把即將斷糧的瑤人兵馬打了個徹底的措手不及。
她身先士卒,奔躍於馬上,手中雙刀飲滿鮮血,甲縫都染盡紅跡,卻見宣州昔日熙攘鼎沸的長街,盡是衣衫盡破的尋常人屍。
瑤人斷糧,榨幹了宣州城百姓的最後一滴血。
而昔日瑤人進犯,選擇坐視不管的江南駐軍,在這場大戰中折損半萬,鳴金收兵的那日,蕭絮站在宣州城樓之上,俯視城中血流成河,斷壁殘垣。
打仗,就是要死人的。
若她隻有十九歲,她會哭,會質問黃天後土,為何廟堂殿宇的征伐永遠要傷害無辜的普通人,可她今年廿六了,她需要軍功,需要一將功成萬骨枯,需要向所有活在世上的人證明,她可以。
她擔得起父親給的“鎮國”二字,更擔得起她想要的龍袍與龍椅。
江南自落入瑤人之手,再被鎮國長公主奪回來,前後都不滿一年,且京中派出去跟她打仗的兵馬陣亡不過幾百,死的全是原先給瑤人行方便的江南駐軍,且自大紀朝就開始困擾朝廷的江南門閥林立的問題,也沒了。
她以最小的成本,換取了最大的勝利。
京中盛傳鎮國長公主善戰也。
江南大家宗族死的死亡的亡,活下來的沒幾個成氣候的,能抄到的田地大多分了,店鋪充公,然經過大清洗後,江南最顯著的問題,是缺官,且越高的職位,越缺人。
沒等朝廷回複,蕭絮先發製人,先提拔了幾個自己帶來的官員,而後想了個極妙的主意,下帖請中舉而待官的江南舉子入仕,舉子不夠用,秀才補上,秀才不夠,童生補上。
勉強維持運轉後,她下令免江南農稅三年。
等到萬事完成,她等來了杭州西子湖畔的第一場雪,蘇堤楊柳枯敗,遠山潞雪紛飛,斷橋仙隱,她穿條正紅色十三片破雲裙,豐發輕輕挽起,站在西湖邊的慕才亭下,呼吸江南濕冽的風雪。
有雙手落在她的肩,俞拙心淡淡道:“蔡兄說公主又出來看雪了,穿件鬥篷吧。”
蕭絮撥開他的手,兀自係緊墨狐皮描金大氅的脖帶,聲音清淺:“道長不是說想回家鄉看看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他的三白吊梢眼清肅,卻偏偏笑露虎牙:“公主殿下,餘縣距杭州,很近,貧道在桃花渡下船,遙遙看了下還似往昔的田螺山,問老阿婆討了兩塊豆酥糖,就坐船回來了。”
蕭絮微笑地問:“為何?可是因為家鄉尚在,你祈禱頌念的蒼生勉強走上正軌,但道長的世俗心記掛的親人師父,到底都是黃土一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