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吧,江南山水年年如是,沒什麽好看的。”俞拙心抬手接雪花,微笑道,“公主,貧道自問生性涼薄,當年父母雙親,家中弟妹,乃至貧道的師父全都死了,可我從未為他們落過半滴淚,現今離鄉多年,好容易回去了,卻近鄉情怯,不敢上前。”

許是心裏有虧吧,哪怕這十幾年來他們的重負與痛苦,和自己毫無因果關聯。

蕭絮側過臉,他瘦削的麵龐在風雪中更顯清冷,喟歎道:“道長無須自責,你出身卑困,若像本殿似的遇事就大喜大悲,不僅徒勞無用,反而折損自己的身子,本殿覺得,道長自稱的涼薄,不過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罷了。”

俞拙心頷首,不自然地笑了笑:“公主……當真會安慰人。”

蕭絮扯緊身上的大氅,悠悠道:“我聰明。”

人過一百,形形色色,最凡俗的普通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閃光,何況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她,美而自知,慧而自知,熱烈且赤忱,永遠溫暖如春。

風雪瀟瀟,西湖的小島與山峰朦朧如紗,水天迷蒙相互接,湖麵孤舟如點,蕭絮看得出神。

俞拙心神態放鬆,忽然道:“公主,想和你說件事。”

“說吧。”

俞拙心說話時帶著穿透悲喜的空靈:“道家講求道法自然,其實說白了,自我修行的同時,我們總期望能替萬千蒼生求個平安和泰,貧道親人早喪,下意識就會以萬千蒼生作為心靈寄托,有時封心鎖愛,忘記了蒼生也是具體的人,貧道,也是一個具體的人。”

蕭絮怔了下,清淺笑道:“道長說話,總是很玄。”

俞拙心眺望斷橋殘雪,舒展道:“貧道的意思是說,貧道與公主一樣,也站在紅塵中,公主說貧道超脫,其實不是,貧道也會愛上具體的人,譬如那顆紫微星。”

蕭絮驚訝地側頭:“道長,你歡喜我?”

俞拙心避開她的眼眸。歎笑道:“貧道沒這麽說。”

蕭絮哼了一聲,兩手托著後腦勺悠然地說:“你自己說的,我是那顆紫微星,道長就是歡喜我。”

俞拙心與她四目相對,神態頗為鄭重:“嗯,貧道歡喜殿下。”

蕭絮直視他的吊梢眼眸,憋不住笑了,懶洋洋地說:“道長歡喜便歡喜吧,這世上歡喜本殿的人很多,反正不差你一個。”

俞拙心負手而立,反挑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側身問:“聽聞公主剛到杭州,就派人去了先朝的五王舊殿查看,命他們重新修葺殿宇,方便您年後住進去,可是心裏已經有想法了?”

蕭絮點點頭,沉吟道:“現在江南已經在我的手上,過了雁**山就是閔地,過了閔地,就是南越,全是些亂七八糟的族落,明麵上歸在榮國手裏,可本殿既然到了此處,就想更進一步。”

“天下一統,雄主莫不如是。”俞拙心與她微笑,“那京城那邊呢,公主準備如何交代?”

說起正事,蕭絮的神態悄然嚴肅:“我已和朝廷報了宣州大捷,也說了如今江南缺這缺那,急需人來主使,左右是本殿自己打下來的地方,管起來方便,至於榮國……母後肯定不允許我再發兵攻打他地,但她管不著我了。”

俞拙心垂眸:“嗯,先把朝廷糊弄過去,如今江南那麽大的地盤全在公主手裏,養兵也好,割據也罷,都不算難,朝廷不幫忙,咱們自個也能把兵養起來。”

蕭絮挑眉:“對!”

新年還未至,蕭絮就領著兒子住進了柳浪聞鶯邊的五王殿,前殿處事,後殿睡覺,幾個偏殿小閣住了親近的屬官與麵首,每天忙得連懶覺都不睡了。

各種各樣的人要接見,各種各樣的田地糧食需要統籌,鐵礦鹽務需得開辦,乃至港口海運商貿怎麽做,一大堆的事要憂愁,中間間隔著還要發揮下PUA的話術雞娃,哦,不是雞她兒子,雞陳大柱。

江南的冬天雖沒有那麽多雪,但總是濕漉漉的,是日陳大柱歡天喜地從外麵回來,見到蕭絮直呼公主你是我的親娘,不僅按二十年前的記檔還了把他家原先的宅子田地,還順手送來他兩個鋪麵,要他自個管。

蕭絮伸手示意他坐,拿了茶壺倒水:“行了行了,就這麽點本來就該給你的東西,瞧你高興的,本殿上回要你念的書,你念了沒有啊。”

陳大柱頓時癟了,哭喪個臉道:“公主啊,我都那麽大一個人了,您要我天天上學堂念書去,我哪念得出來啊。”

蕭絮把茶盞推到他麵前,溫和道:“你原先在江南百姓中就頗有威望,否則本殿也不能如此順利抵拿下江南,是以本殿覺得,你有做將軍的本事,這才叫你好好學點,認點字,莫等到以後帶兵,連軍折都不會寫。”

陳大柱的臉色更不好了:“……公主,當官爺都得要認字啊,不認字不行?”

蕭絮眼皮都沒抬:“你見哪個當官的不識字的?”

陳大柱思索片刻,猛拍大腿道:“還真是!老子之前認識的那些鳥官,全特娘的都認字!”

“自打來了咱們從宣州挪到杭州,本殿就督促你讀書認字,也不隻是你,你以前的幾個信重的部下,還有別的出彩的苗子,本殿都在督著,還叫什長每天輪出一個時辰,專教你們讀書,當中也有不少勤奮的,學了半月就會寫詩,哪像你。”蕭絮翻了個嬌俏的白眼,嗔罵道,“三天兩頭混,盛千峻昨天還來到我這告狀,說你不用心便罷了,還搗亂。”

好好的學寫字,這貨非得問盛千峻,小盛將軍您讀的書真多,那您知道鳥字有幾個寫法嗎?

盛千峻臉都氣青了。

陳大柱憨憨地撓頭,訕笑道:“公主,我就是個鳥貨,您別跟我一般見識,亂說的,亂說的……”

蕭絮又笑:“行了行了,本殿沒和你生氣,其實本殿明白,你在黑水寨裏帶著兄弟們討生活,日日腦袋別在腰上,哪還有心思想讀書寫字的事,你的脾氣我知道,看上去粗糙,其實裏麵韌得很,隻是本殿還是要告訴你一句,不僅要認字,也要學會寫字,這關乎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