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汝止否認道:“非也,男子好色自然尋常,可太過好色薄情,便是連身邊羸弱女子都在提防,如此小心謹慎,哪日被自己嚇死都說不準。”

她忽然崇拜地說:“傅汝止,我總算明白父皇為何把我嫁給你了,你什麽都懂,厲害得很!”

傅汝止暢然而笑:“殿下也厲害得很,好了,該臣問殿下了,殿下從哪知道出連雲這個名字的?”

蕭絮低頭拔草,臉紅紅地小聲道:“沒什麽,真的就是突然覺得這個名字耳熟,特別耳熟。”

“嗯,殿下是女子,政事不必插手,好好玩便是。”傅汝止不疑有他,叮囑道,“出門時身邊多帶幾個親衛,隨身的袖箭武器腰牌也別忘了。既在龍勒有宅子,那偶爾在外頭住一兩日的也無妨,但出門時記得叫人給臣留個話。”

“哇!”蕭絮眼裏冒星星,“傅汝止你真好,我還以為我經常出去,你會生氣來著。”

他坦**地笑:“臣信得過殿下,想出門便出門吧,臣放心的。”

她就這性子,愛玩愛鬧的,與其想法子拘著她,倒不如由她去,知道冷了要穿衣,餓了要吃飯,不高興了要回家嚶嚶嚶就行。

傅汝止和她聊了幾句,起身去營地看將士們訓練,蕭絮一個人待著也無趣,便打道回府了。

西邊的天要比鄴都黑得快,她用完晚膳,在明亮的燭燈下抄書練字,練著練著又想到傅汝止今日和自己說的話,不由自主地寫下叱羅羽、出連雲兩個名字。

他們原來是同一個人啊,想到那日她刀指人家的脖子,心裏實在後怕。

芙蓉捧了點心碟子進來,看見蕭絮寫的字,驚訝道:“誒呀,殿下您好端端地寫出連雲做什麽,您還記得他?”

“什麽?”蕭絮滿頭霧水,“我認識他?”

“您忘了呀,您以前罵過他的呀!”芙蓉手舞足蹈,“您帶著奴婢去罵的呀,您還罵哭了呢!”

蕭絮更疑惑了:“我把他罵哭了?”

“不是,是您罵著罵著……自己哭了。”芙蓉吐舌頭。

她半點印象都無,問道:“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我怎麽不記得?”

芙蓉怯怯道:“奴婢不敢說。”

“快說!不說本殿生氣了!”

“就是,靜皇帝……薨逝的前一年,西涼國皇帝來訪……然後……”芙蓉吞吞吐吐地道。

芙蓉一說,蕭絮瞬間想起來了。

那年她十三歲,桑牧十五歲,叱羅羽十七歲。

桑牧花了好大的力氣,特意請叱羅羽進京。

他倆皆是幼年登基,胸懷大誌,共同話題多得很,在熏風殿聊得格外投緣,叱羅羽居然把隨身帶來的某西涼侍姬,送給了桑牧。

桑牧當場笑納,命女官安排那位西涼侍姬當晚侍寢。

然後蕭絮爆炸了。

剛知道消息,她立刻拽著芙蓉衝進熏風殿,對著坐在桌邊喝茶的男子瘋狂輸出,至於罵了啥她全忘了,就記得男人滿臉平靜地聽她罵完,然後淡然地來了一句:

“蕭七姑娘,你罵錯人了。”

她指著他的鼻子:“罵的就是你,叱羅羽!”

男人沉靜地道:“可我叫出連雲,你罵叱羅羽,關我出連雲什麽事。”

蕭絮年歲尚小,罵人的本事和思辨能力都不強,怔在原地你你你你了半天你不出來,哇得一聲嚎啕大哭,拉著芙蓉跑了。

我天,原來出連雲是他啊,她當時心情實在崩潰,根本沒聽清,一直以為那個人叫畜生雲來著。

那他應該是認出自己了。

蕭絮至今還記得那個深冷得夜晚,她呆呆地坐在鳳藻殿外的廣台上,想哭,又怕太後姑姑罰。

她知道牧哥哥一定會有嬪妃,可嬪妃真的來了,她還是會難過,恍恍惚惚間,桑牧突然跨進殿門,跑過去緊緊地擁住了蕭絮。

他說,朕沒有召幸,朕來陪卿卿了。

她在他的懷裏一邊掉眼淚一邊謝罪,卿卿知道卿卿以後要做皇後,要端莊大方,卿卿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牧哥哥,你能不能答應卿卿,在卿卿和你大婚之前,不要設嬪禦,一個都不要。等卿卿和你大婚了以後再納……這樣,這樣的話,起碼卿卿可以騙自己,在某一刻,某一段時間裏,牧哥哥是完全屬於卿卿的。

他說,好,朕答應你。

好,朕答應你。

他吻了她。

很輕,很小心,也很短暫。就好像她是埋在地裏的一粒種子,在他親吻的那一刻,種子變大樹,開滿鮮豔的花。

翌日清晨,桑牧就把西涼侍姬還給叱羅羽了。

此事過去多載,牧哥哥已是靈緒山上的白骨。她也明白世上的竹馬青梅,未必都得圓滿;更明白帝王薄情,紅顏易老,他們便算真的走下去,也未必得個白頭偕老的好結局。

可牧哥哥一定是愛過她的。

很愛很愛她。

蕭絮遙望窗外的天幕,顧影自憐似的歎了口氣。

平昌侯府的不遠處,一座長久沒人住的宅院,突然亮起了燈。

出連雲坐在椅上,左手把玩兩個玉球,眸色晦暗地望著窗外。

蕭七姑娘,蕭絮,蕭卿卿,好久不見,她依舊蠢得可愛。她成婚了,這無妨,反正她嫁的不是心中所愛之人。

多年前他前往大紀,那時梁國公蕭誠已有取而代之之勢,桑牧請他過來,除了想要西涼皇室的幫助之外,更有尋求指教之意。

叱羅羽也是好心,出謀劃策道,蕭誠與乙弗玉隻生了個蕭絮,而且人家就住在宮裏,不如直接殺了她,再另娶蕭誠政敵府中嬌女,或者向他國重新求娶公主,用嶽丈製衡舅舅。

桑牧沉吟良久,隻回了他兩字:不行。

“為何不行,你舍不得?”

“嗯。”

叱羅羽直笑桑牧婦人之仁,天下女人多得是,做皇帝想要哪個便要哪個,死一個又何妨?

桑牧定定地看著他:“天下女人再多,卿卿,朕隻有一個。”

“她很漂亮嗎?”

“嗯。”

“很聰明嗎?”

“不,有點蠢,不過蠢得可愛,蠢到朕心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