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帳的陳設粗樸大落,角落零碎地堆了幾樣鐵器,一桌、一架、一大床,帳布外是傅汝止和一眾兵將論事聲。蕭絮趴在榻上,托腮看兵書,兩條腿翹來翹去,起起伏伏。
外頭寒風刺骨,寢帳的麻布被褥雖粗糙,但貴在厚實,因傅汝止常在此午睡,枕頭絨屑間存著他身上濃重的熾烈味道。她埋頭看得認真,燭火昏得都快看不清字了,才聽見男人掀開幔簾,穩步進來。
他整理蕭絮胡亂掛在架上的大氅外袍,除掉身上的外裳,掃了眼床榻,淡淡道:“把腿收進去。”
“哦。”蕭絮迅速地鑽入被衾,兩手攥著被子乖巧道,“傅汝止,這是我第一次住在軍營裏,感覺很奇怪。”
“如何奇怪?”他解衣聲音窸窣。
“就是……很新鮮,特別新鮮,新鮮極了。”她認真地說。
頭上穹頂高聳,陶腦頂窗編織細密,固定的紮帶鬃繩有力地捆住,襯得帳內無比寬大。
“嗯,臣第一次住在營裏的時候,也覺很新鮮。”他睡在蕭絮的身側,伸手為她掖被角,“手藏好了,若是冷,就靠過來點。”
“那我要是不冷呢?”她側臉問。
傅汝止靜靜道:“若是不冷,便罷了。”
蕭絮沒有靠過來,反倒背過了身,他亦然不想強迫,閉上眼在心中默數三個數:
一、二、三……
“傅汝止,我能問你個事嘛?”
果然,天王老子來了她睡前都得嘮兩句。
“問吧。”傅汝止平素地說。
蕭絮有點不好意思:“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又怕你生氣,畢竟你和我說過不能問床笫事,可我仔細想想,覺得它不算床笫事,所以……”
“問床笫事也無妨。”傅汝止打斷她,哼笑一聲,“殿下問吧。”
蕭絮開始鋪墊:“你知道我上回去龍勒看摔角吧?”
“知道。”
“那你知道摔角的漢子都光著膀子吧?”
“……嗯,知道。”
蕭絮莫名興奮,提問角度清奇:“那你知不知道那些摔角的漢子,有好多胸口都長著好幾撮毛,你身上有沒有?”
傅汝止震驚地瞪大眼,立刻坐起身,抓起放在被上的中衫,迅速披好。
“你你你幹嘛呀?”蕭絮懵了。
“臣找孫兄睡去!”
“不許去!”蕭絮猛得用勁,把他撲在身下,兩眼充滿對知識的渴望,“你說一下嘛!就說你有沒有,你放心,我嘴巴牢得很,不會往外說的。”
傅汝止深吸口氣,努力平複心緒:“殿下小姑娘家家的,為何問這個?”
蕭絮理直氣壯:“好奇唄,難道你沒好奇過?”
傅汝止:“……?”
哪個正常人會好奇別人長沒長胸毛啊!
沒等傅汝止反應過來,蕭絮開始上手扒拉他的衣扣,他立刻護住衣衫,勉強掙開,聲音高了幾調:“你做什麽!”
“我看看你有沒有啊!”蕭絮又撲了過去,埋怨道,“我和蔡青禾賭了二兩銀子呢!”
傅汝止揪住衣扣,皮笑肉不笑:“賭什麽?”
“蔡青禾和我說,胸毛隻有外邦蠻夷的男子才會有,中原男子是沒有的,我說不可能,傅汝止這麽壯,肯定也有,然後我就和他賭了二兩銀子。”蕭絮氣鼓鼓地解釋。
傅汝止反問的角度亦然清奇:“在殿下眼裏,臣就值二兩銀子?”
“怎麽說話呢,傅汝止,你是無價之寶,是……”蕭絮真摯地看著他的眼睛,“是你的胸毛,隻值二兩銀子。”
傅汝止:“……”
蕭絮:“……”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傅汝止慢慢地躺回去,夜中沉寂,他濁聲道:“蕭絮,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很荒謬。”
她天真無邪地說:“我知道很荒謬,可書上又沒寫,不知道的就要問呀,問了就知道了。難不成天上地下,隻有問做人做事的大道理才是問,問阿貓阿狗就不是問?”
“難道你沒好奇過為何天上的星星會眨眼;為何鳥在天上飛,魚在水裏遊;為何隻有女人可以生孩子;為何夏天要打雷,冬天要下雪……天底下這麽多有意思的東西,你一樣都沒好奇過?”
“沒有。”傅汝止淡淡地說。
“那我覺得你也挺荒謬的。”蕭絮嘟噥。
她鬆開抓著男人衣衫的手,從他的身上下來,往旁邊躺了。
傅汝止嗓音深渾:“臣的意思是說,臣沒有那玩意。”
“啊?”蕭絮總算反應過來,認真地說,“傅汝止,謝謝你,我又學到了新東西。”
“……嗯,殿下客氣。”他的心情很複雜,非常複雜。
蕭絮背過身,再次發問:“傅汝止,我能再問你個事嗎?”
“問。”
“那個,如果可以選,你想不想胸膛上長點?”
傅汝止氣笑了:“此問殿下問過蔡青禾沒有,他想不想長點?”
“問了啊,他說不想,不好看。”蕭絮摸下巴推測,“你應該覺得長點也無妨吧?”
“殿下說都說了,那臣就長點也無妨吧。”他扶額,“臣今夜,很震撼,非常震撼。”
“震撼什麽?”
“其一,震撼殿下觀察入微,求知欲盛,作問頗為精彩,非常人絕對問不出來;其二……”他頓了頓,“臣敬佩蔡兄。”
蔡青禾青衣青衫,風姿玉骨,脾性綽約溫柔,結果跟在蕭絮身邊,她問啥他答啥,她說啥他接啥,還能日日雲淡風輕似神仙。如此奇人,他佩服。
“沒事,他也很敬佩你。”蕭絮拍拍傅汝止的肩,背過身道,“我睡啦,駙馬晚安。”
“嗯。”
她熟睡的呼吸聲淺淺,自然地蜷起身子,朝傅汝止縮了縮,略微伸手,便能觸到她瑩潤的腰。他自嘲似的一笑,翻過身,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兀自睡了。
冬日天冷,傅汝止起身早,蕭絮則喜歡賴床,她揉著眼睛看男人穿衣,男人動作飛快,抓過中衫棉甲樣樣穿好,再去抄綢褲棉襪,穿完立刻下榻,按習慣抖幾下外袍,負身穿了。
見蕭絮蒙在被裏釀釀醬醬,他淡淡道:“殿下醒了?臣也想問殿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