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耍賴:“下回吧,我還困著呢。”

“臣現在就要問。”傅汝止穿靴,“殿下平時出去,帶的是自己的公主佩吧?”

“嗯,對呀。”她在被下伸懶腰。

傅汝止囑咐道:“往後莫用公主佩,出門記得拿臣的令牌。”

蕭絮鑽出被衾,疑惑地問:“為何?”

他語調平淡:“殿下出去時若再遇到什麽奇奇怪怪的事,拿出令牌丟的是姑娘家的臉,既如此,還不如用臣的。”

他昨日想了整晚,腦海裏隻有一個畫麵,擂台上的壯漢相撲,蕭絮拽著蔡青禾站在台下,小姑娘指著壯漢的胸膛,大喊道:“哇,那個黑黑的是什麽呀!”

丟人,太丟人了。

蕭絮聽明白了,試探地說:“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幹丟人的事,不要用自己的公主佩,用你的?”

“對。”他披上大氅,“丟臣的臉總比丟殿下自己的好。”

“哇,傅汝止你真好!”蕭絮笑得眼睛眯起,“要不是你離我太遠,我都想撲過來抱抱你。”

“抱吧。”他轉過身。

蕭絮手伸出來又縮回去:“不行,好冷,你走過來點。”

“臣氅披都穿了,再碰怕髒到床褥,下回吧。”他仰長脖子,係上脖帶。

“行,先欠著。”她唏哩呼嚕往被窩裏一鑽,複蒙上臉。

這小姑娘。

她賴到日上三竿才起,由蔡青禾伺候著用了頓早午膳,想想實在無事可做,午晌剛過,便領彩仗聲勢浩大地回府了。

萬裏無雲,暖陽高照,傅汝止在未掃過雪的地裏練槍。槍淩空而刺,直指昭陽,腿隨槍出,極高得踢了個鞭腿;收槍至九分,後撤蹲挑,勾起地上雪,雪紛紛揚揚地飄起,落在他紋絲不亂的發上。

“東南折三角,孫兄。”他冷清道,“又想埋伏我?”

“嘯嘯你可真成啊,剛來就被你發現了。”孫敬龍收劍入鞘,擠眉問,“你家娘娘今兒才回去?”

傅汝止哼笑一聲:“她來營裏陪我宿了晚,你興奮個什麽?”

“兄弟關心你唄。”他往邊上敦實的雪球靠了,“你成婚前不是偷偷找棠嫂子,就是來尋我喝酒,整日要死要活的,瞧你現在好多了。”

“嗯。”傅汝止把槍插在雪裏。

孫敬龍抱臂:“我多年閱曆,說句你家娘娘比棠嫂子會疼人,你認不認?”

他沉聲道:“背後少議論姑娘家。”

“真心話,你和棠嫂子一個德性,什麽都往心裏憋,憋著憋著實在憋不住,鬧出來就好大一場脾氣。”孫敬龍輾轉風流地,脾性瀟灑,“你家娘娘性子正好相反,她是有點事就鬧,鬧完立馬好了,還能回過來哄哄你。跟這種女人在一塊不用動腦筋,舒服。”

傅汝止沒否認,半倚長槍:“滿天下屬你風流債最多,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傻子!我這是為你高興,好歹你近來真的看開了點。”孫敬龍遙望天闊,“小時候誰都把情愛看得比生死還重,我如今隻覺小題大做。咱倆沒從軍那會子,十五六歲滿街偷雞摸狗,這才過去幾年,跟做夢似的。”

“滿街偷雞摸狗的是你,老子沒幹過!”傅汝止搓了個雪球,往孫敬龍身上砸。

雪球揉得鬆散,擊中他的外袍,蓬炸散開。

“喂喂,你要不要臉了,看我偷雞摸狗不算偷雞摸狗啊?”

“算個屁!”

除夕那日,又下了好大一場雪。

自七歲以來,蕭絮每年都要去宮中除夕夜宴,第二日還得早起跟著百官命婦行祝禮,十多年未曾在家過年守歲,隻命大門通風,在窗下煮起鍋子,涮兔肉吃撥霞供。

屋外冬雪難銷,山凍流雲,鍋裏浪湧晴江,風翻照霞,三分意境,七分人情。傅汝止與蕭絮相對而坐,她仰頭對蔡青禾道:“你伺候我一整年了,一塊坐下吃點吧。”

蔡青禾微怔:“臣不敢,臣在邊上布菜就可,殿下一直說想學隱士吃撥霞供,今日既做了就多用點。”

“她要你坐便坐下,你是拿朝廷俸祿的醫官,不是奴婢,坐吧。”傅汝止淡淡道。

蕭絮抬眸微笑:“你看他也這麽說了,坐吧。”

“那臣謝殿下,也謝駙馬爺。”蔡青禾低眉,自去提了把凳子,往旁邊坐了。

他倆大男人別說接觸,平日碰上話都不會說兩句,此刻自然無話,倒是蕭絮一直在說:

“你們有沒有發現,月圓之日總是團圓佳節,正月十五上元、八月十五中秋,連七月十五都是人鬼團圓的日子。”蕭絮遙望窗外的飄揚的雪片,“但除夕的晚上,其實是看不到月亮的,莫說圓月,連弦月都沒有。”

“我讀詩文,思家思鄉的文章大多寫在月圓之日,寫除夕的反倒少。思來想去,覺得月圓之日在外的遊子更多,反倒除夕大都能勉強湊個團圓,思家思鄉的自然少了。”

“我呢,是生下來就沒了親娘;傅郎是幼年孤獨,與族親過活;蔡卿是未出世便被父所拋。我們三個今日在一塊,也算勉強湊個團圓吧。”她眉眼溫柔,“西邊無爆竹庭燎,煙火燈會,可我相信我們都會有自己的大團圓的。”

切成薄片的兔肉在鍋中翻滾,熱氣氤氳,肉香濃鬱。

“所以,我期盼往後團圓年夜的萬家燈火,有一盞,是屬於傅郎的。”她持銀箸夾兔肉,給傅汝止布了一口。

“有一盞,是屬於蔡卿的。”她給蔡青禾布了一口。

“還有一盞,是屬於我自己的。”她給自己也來了塊,嗷嗚吞進肚,笑嘻嘻道,“等到了那時候,你們為自己的妻子把酒分肉,不許忘記今日的我。”

嫁出宮城兩年了,她遇見了許多新的人,麵臨了許多新的事,為不同的場景哭,亦然為不同的情境笑。他們都以為她會動一下心,其實並沒有。

她依然山清海闊,心懷赤忱,純粹又溫柔。

桑牧死後,她的情竇再沒開過。

蔡青禾紅了眼眶,抄過酒壺為他們二人滿酒,給自己也倒了盞,舉杯道:“臣敬殿下。”

也不管他們喝不喝,先一口悶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