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素來有股極熾烈的香氣，帶著經年征伐自然而然有的安全感。
傅汝止輕拍幾下小孩，淡淡道：“做噩夢無妨，你阿姊也常做噩夢。”
“啊？那阿姊做噩夢了怎麽辦呀。”蕭同塵瞪大了眼睛。
“跟你一樣，鑽旁人的被窩。”
蕭絮臉紅，偷偷掐他腰。
傅汝止悶哼一聲，與她悄悄牽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男子漢大丈夫，下回做噩夢，莫哭哭唧唧的，直接伸手打過去，夢到人就打人，夢到鬼就打鬼，隻要信自己打得過，你就打得過。打不過就找姊夫，姊夫幫你打。”
小男孩若有所思地在被下玩指頭，突然仰頭認真地問：“姊夫，我以後能跟您一起去打仗嗎？”
“打仗當然可以，但我希望不要。因為打仗就要死人，兵家尺寸之地，將軍死了也就死了，可受苦的是無辜百姓。因此大丈夫習武征伐，是為了往後不打仗。”傅汝止語氣溫和，“曉得做將軍最好的歸宿是什麽嗎？”
蕭同塵緊貼男人堅實的臂膀，小心翼翼地說：“是什麽呀？”
“山河太平無事，將軍鎮守邊疆，守到老，守到死。”男人的眼中泛起星光。
少時聞雞起舞，跟在武師傅身後拿槍握槊，揮汗如雨，心裏想象出的未來，是無邊無際的廣袤長城，是不度玉門關的春風，是清苦乏味卻有意義的日子。
這是他一生的向往。
小孩枕在他懷裏安睡，呼吸均勻，傅汝止輕輕拍他，側過臉，蕭絮撲閃撲閃大眼睛，笑眯眯地看著他。
“怎麽如此看我？”傅汝止微笑，輕輕問。
蕭絮靠在他懷裏，滿臉恬淡溫柔：“就是在想你做父親的樣子。”
燈下光影昏沉，睡在他的枕邊，看他和顏悅色地哄垂髫小兒安睡，連眉睫都安心溫柔，若此生風月皆如此，其實也極幸福。
傅汝止壓低聲音：“阿絮，為我生個兒子。”
蕭絮佯怒道：“你就這麽想要兒子，姑娘不行？”
“姑娘也可，隻是少時舉鼎練劍，乃至後來騎馬征伐，我都會想父親若還在，定會欣慰兒子驍勇，是以一直極想要個兒子，親授文武藝，看著他長大成才，為他驕傲。”傅汝止倒是坦然，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她眼眶麵頰皆紅，埋在他的肩膀處，輕輕嗯了一聲，問道：“那你有想過給你兒子起什麽名嗎？”
傅汝止一怔，輕聲道：“未曾，你來想吧，我家不論字輩，隻按一輩單字一輩雙字，輪到我是單字，我兒子便是雙字，別的無了。”
她埋起腦袋咬唇思索，忽然嗤嗤笑：“想到了！”
“叫什麽？”
“叫傅二蛋！”蕭絮笑眯眯道，“因為他爹是大傻蛋，所以兒子叫二蛋。”
傅汝止輕敲她栗子，笑嗔道：“用心點，這也是你兒子。”
“你自己讓我想的！我想出來了你又不高興，那我不想了！”蕭絮捂住腦袋，哼唧哼唧地縮在被衾裏，背過身睡。
傅汝止放開懷中的小孩，覆過去緊緊擁她，貼著她的麵頰若有若無地淺吻。
罷罷罷，她身邊的婢女都是隨便揀花名，管戰馬叫妞妞妮妮，如今他們的孩子連影子都無，愛怎麽叫便怎麽叫吧。
翌日蕭同塵醒得最早，傅汝止已與小孩隔開一段距離，翻身緊緊控住懷中妻子，蕭絮發絲淩亂，抱著他的大臂睡得安心。
男人聽到動靜，啟開眼眸問：“你醒了？”
蕭同塵不敢亂動，乖乖點頭。
蕭絮被吵醒，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傅郎，你帶他換好衣裳去用早膳，困死了，我再睡會。”
傅汝止嗯了一聲，抽開手撐身領小孩出去。
沒過多久，四周驟然溫暖。
恰似扁舟行大海，大雨傾盆，浪拍萬丈，陣陣波濤皆洶湧，她在他懷中起落浮沉。
天下眾生百態，萬物自有枯榮，可究竟怎樣才算幸福？
她說不準，她不知道，可此時此刻，她確實極想為他生一個兒子，從此相夫教子，夜裏守在窗下剪燭花，為他持燈打扇，等他回家。
做天上地下最凡俗的女人，與所有溫良賢淑的女人一樣。
傅汝止近來常與她膩歪，且自打蕭絮帶兵殺人救老公後，衡國公主上陣可比將軍等吹捧盛傳，京中來的信件筆書格外多。
蕭絮每日心事重重，總算尋得空閑，誰都沒帶，一人喬裝出府。
西庭城角落有處古舊私宅，木門斑駁，院內荒草稀落，宥連俊聽到聲音，連忙走出殘破的偏屋，撫肩行禮。
“衡國公主殿下，吾等了三日，您終於來了。”他聲音蒼渾，“殿下答應吾的事，能施行了嗎？”
蕭絮掀開帷帽一角，安靜地說：“此次救駙馬已鬧得滿朝風雨，本殿雖為大梁公主，但從小循規蹈矩，未曾有過僭越幹政的心思，你若真有好謀算，不如和本殿的駙馬談。”
一輩子混浸朝謀利益場，被所有人的利益推著往前走，她其實很累了。
“公主殿下！”宥連俊抬眸，拚力咬牙道，“叱羅羽瘋魔到哪怕給您下蠱都要得到您，您打算就這麽算了？是，他要得到您隻為私情，不為公事。可他此生想要什麽沒得到過，您是他唯一的敗筆，您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他呢？他肯嗎？若您是叱羅羽，您會放過您自己嗎！”
“夠了！”蕭絮歇斯底裏地嘶喊，“從頭至尾，我到底有什麽錯？我招惹他什麽了？我一介婦人，又招惹你們什麽了？何苦來一次又一次地糾纏！”
“是！您沒錯，便算您背信棄義，罔顧與吾的先前約定，吾又能拿您如何？”宥連俊亦然震怒，嗓音帶顫，“陣亡的五百四十四位大梁兵士，天葬在支陽高山，與您又有何幹？公主殿下，若沒有吾，您的駙馬今日可還安然無恙？叱羅羽失算一次，那下一次呢？這次是五百多，下次會有多少？您難道準備他算計一次，救場一次嗎！”
一字一字錐進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