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風吹過帷帽,因為攥緊了拳頭,蕭絮蒼白的手背青筋暴起,咬緊牙根閉眼盤算,她陰惻惻地問:“上回你說的叱羅吉,聽話嗎?”

“公主殿下放心,叱羅吉是叱羅羽的長兄,四十多歲的人了,性情懦溫平和,乃西涼新皇的上選。”宥連俊複行一禮,恭謹地說。

“你最好沒看錯人。”她冷哼道,“那便預備著吧。”

宥連俊眉頭悄然鬆開:“吾鬥膽問問公主殿下,若用此法,您有幾成勝算?”

“十成。”蕭絮放下帷布,轉身悠悠道,“你早日回西涼,大事未成之際,莫要暴露行蹤,沒有要緊事,莫與本殿聯係。”

聽到承諾,宥連俊難掩喜悅,朗聲道:“吾恭送公主殿下。”

商市熙熙攘攘,蕭絮頭戴帷帽,於車水間疾步穿行,素色繡鞋踏進泥濘,一步一步,走得無比堅定。

從小混浸權謀利益場,她早就明白自己淪為棋子的命運,可受下的委屈,吞下的苦,是為一人做棋子,可保天下萬民可得安平,護住拚殺搏命的血肉之軀。

公主的意義,不過如此。

天高氣爽,霽風閣的外院不大,蔡青禾一頭墨發未綰未係,如綢緞般散在身後,他未穿裏衣,胸襟微坦,負身作舞。風吹過,勾勒出他清潤蒼白的膚骨。

男子修長分明的十指隨身而動,一個動作一個動作串聯起來:“先立直,欲左先右,挽花一個;劃開看上,右探首,微定,甩袖一次,收,袖纏腕。”

此舞名喚袖纏雲,以羌管簫箏伴奏,舞者身著層層薄紗,水袖綾緞長且飄逸,進可甩袖撩撥恩客,退可以袖擋身遮麵,乃鄴都勾欄風月場中最勾人的舞蹈。

蕭絮穿件輕簡的月白常裙,外披薄紗衣衫,水袖纏腕,跟緊他的動作按部就班。

黎野姬站在旁邊間或指點兩句:“殿下,腰再軟些,您莫怕摔,對,往下塌。”

她挺胸壓腰,側過臉:“這樣嗎?”

黎野姬認真地點頭:“還有,殿下,您的眼睛要注意收放,順著您的指尖往遠處看。”

蕭絮收袖端立:“我明白了,重新來一次。”

“好。”蔡青禾溫聲應。

公子玉郎嬌而不姽,翻手雲覆手雨,宛若抃風之燕鶴,飄逸可親。

蕭絮學得用心,手中袖若白瀑,收時超軼絕塵,放時纏綿悱惻,俯身收旁腰,串翻身時水袖圍身而繞,翩翩綿延癡環不絕,欲正必先斜,欲斜必先正。

眸中白瀑翻浪,她疾速旋轉,忽撞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哇!傅郎!傅朗親親!”蕭絮欣喜地環住他的脖子,墊腳對準他的麵頰,吧唧一大口。

“在做什麽呢?”傅汝止好笑地揉她。

“我學跳舞呢!”她興致勃勃地指。蔡青禾轉身行禮:“駙馬爺”。

他隻外披了一件輕薄的青色織紗,下裳蔽膝寬款無比,裏衣都未穿,風吹過,連肌理都清晰。

傅汝止虎軀一震:“把衣裳穿上!”

蕭絮虎狼之詞脫口而出:“穿了衣裳我怎麽看他的腰?”

傅汝止沉聲哼道:“你想氣死我?”

“不是啊,這個舞極重腰力,不看我怎麽知道我扭得對不對嘛!”她理直氣壯。

傅汝止哼了一聲,甩袖揮開她,兀自往屋裏走,跨過門檻,“嘭”,把正屋的堂門關上了。

蕭絮和黎野姬麵麵相覷,蔡青禾接過金粟遞來的外裳,三兩下披裹上身,好笑地說:“殿下發呆做什麽,進去哄夫君啊。”

蕭絮詫異地手指自己,不明所以地說:“他氣的是你沒穿衣裳,又不是我沒穿衣裳,要哄也是你去哄啊!”

黎野姬和她拉手手,認真地說:“殿下,您再仔細想一下,駙馬爺氣的不是蔡公子沒穿裏衫,是您看見了他沒穿裏衫……”

“啊?哦。”蕭絮恍然大悟,趕緊提起裙擺往屋裏跑,“傅郎傅郎傅郎……”

寢間熏香四溢,傅汝止敞身坐在榻邊,聽到急匆匆的腳步,把臉別了過去。

蕭絮趕緊跑到他麵前,軟軟道:“傅郎……”

又把臉別了過去。

她立刻轉換方向,繼續撒嬌:“嘯嘯……”

還是把臉別了過去。

蕭絮急了,捧住他的腦袋,氣沉丹田:“二蛋他爹!”

傅汝止沒憋住,噗嗤笑了:“誰是二蛋他爹,我可沒同意我兒子叫二蛋。”

蕭絮跨坐在他腿上,環住他的脖子撒嗔:“我不管,反正我兒子以後就叫二蛋,你要不要做他爹?”

傅汝止猛得用勁,把她扣在懷裏,蕭絮驚呼一聲,兩人齊齊倒在榻上。

她懵懂地說:“你做什麽啊?”

“……噓,閉眼睛。”

蕭絮閉上眼,腦海裏使勁抽繭剝絲,卻依舊亂成麻團,什麽都理不清爽。

他們的婚事的開端,是一個不要嫁也要嫁,一個不想娶也要娶,實乃朝謀深算的灰塵,落在頭上的無奈之舉。

可她身居高位多年,早習慣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傅汝止確然是唯一一個不仰望她,亦然不俯視她的男人。

他們肆無忌憚地爭執,吵鬧,互相嫌棄,亦然互相憐惜著,平等地慢慢靠近,而後墮入溫柔鄉裏。

她知道天下絲絲縷縷的真情都難得,亦然明白獲得一顆真心已是天下第一的幸事,跌跌撞撞走到如今,她或許應該滿足。

蕭絮攀著他的肩膀,忽認真地說:“傅汝止,我歡喜你,真的。”

傅汝止詫異地啟眸,狹長的眼中泛起湖光,緊緊地抱住她,喑啞地道:“我也歡喜你,阿絮。”

清風拂崗,明月照江,往事逐漸走遠,他們都曾熱烈真摯地愛過,亦然都被物是人非,時過境遷狠狠傷害,慢吞吞地走到如今,其實很不容易。

四目相對間,蕭絮與他十指相扣,臉紅紅地說:“傅郎,我很歡喜很歡喜你,所以你也要永遠永遠歡喜我。”

傅汝止輕輕地吻她:“嗯,永遠歡喜你。”

她握住男人的手,用力地放在胸膛,鄭重地說:“還有,無論如何你都要相信我,不許亂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