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晶放在桌上的熱水還沒有涼透,程毅就從外麵打聽好回來了。
“我問過了,集體宿舍那邊夠住,還都是單間呢。”
錢多晶拿起保溫杯吹著上麵漂浮著的茶沫,淺啜一口:“那你想怎麽勸說那些外國人搬進去?”
程毅眼珠子一轉:“我打算從顏謹這件事開刀,把那些急著分房的人聯合起來,到時候人多勢眾,是穩住我們自己的老員工還是先討好外國人,領導總該會選吧?”
錢多晶靜靜聽他說完,柔聲詢問:“還留在集體宿舍的有多少家庭?我們醫院空餘的套房有幾間?有多少向房產科申請了分房但是現在在國外的醫生?你確定最後聯合鬧事留在醫院的都能分到房子?”
程毅拉出椅子坐下:“按順序來唄,這樣做的話大家分房的流程都能提早半年,這是為了大家的利益。”
錢多晶搖了搖頭:“你有沒有想過,按順序來,會出現人在國外但是早就申請房子的分到了房,而在醫院參加這次‘聯合’的沒有房。醫院的房產並不多,走的是三分之一,來的也是三分之一,可是能分的房子隻有不到六分之一,僧多粥少,到時候你怎麽辦?”
程毅不解道:“我?我又不分房,不要醫院的房子,我要怎麽辦?就是因為我不和他們搶指標,所以他們才能相信我啊。”
“你還真是小孩子。”錢多晶扔給他一顆潤喉糖,“你一個不搶指標的,帶頭把分房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是不想在醫院呆了?找好下家了?”
“我還不是為了顏謹。”程毅剝開糖紙,把深棕色的清涼喉糖含在嘴裏,含糊不清道,“他這個人就好麵子,你要是讓他自己去鬧,他寧死都不會去鬧的,我這個人沒皮沒臉的,不介意這個。”
“幹嘛要我們去鬧呢?”錢多晶看著麵前這個小弟弟,他沒有受過多少社會的毒打,一腔子天真爛漫,帶著從小被嬌慣大明白的道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可是他還不明白,有些事情並不需要自己哭的。
“程毅,大部分同事都是想在醫院做到退休的,你讓這些等著退休、等著升職、等著評職稱拿獎金的醫院員工去領導麵前鬧事,最後給領導留下壞印象的是他們。”
錢多晶頓了頓,笑道:“可要是那些外國醫生自己願意去集體宿舍,那就不一樣了,院長會開開心心敲鑼打鼓的送他們過去,該分房照樣能按程序分房。”
她從一開始想的就是從外國醫生那邊下手,還以為程毅有什麽好辦法,結果這小子把那些老油條人精同事當成和他一樣一腔孤勇的傻小子,想要自己人去鬧事。
這種蠢事有幾個同事會參與?
多等半年和在領導心裏留下一個刺頭的印象,是人都知道怎麽選。
程毅犯了難:“說動自己人簡單啊,那些外國醫生我們又沒有深入交流,怎麽去勸人家放棄小套房住進還沒廁所大的單間宿舍?”
錢多晶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理順了氣才開口:“那些外國醫生裏不是也有自己人嗎?”
程毅皺著眉:“哪有自己人?”
倏然,他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學長?”
程毅泄氣道:“就他一個人能有什麽用?他一個願意搬走也就分出半套房子。”
“從這一個打入內部,你先和他打好關係,和他說住在集體宿舍的好處,從他的嘴裏一傳十十傳百,他先搬了覺得不錯,才能有更多的外國醫生願意搬過去,總不能一個現身說法的都沒有,你就想要人家搬吧?”
程毅思索了一會兒,問道:“集體宿舍有什麽好處?不隔音,沒個廁所大,獨衛獨浴都沒有,人家能自願搬過去嗎?”
錢多晶敲了敲桌麵,壓低聲音道:“你沒發現的好處不代表沒有,院長不是說要我們帶著那些外國醫生領會一下風土人情嗎?集體宿舍不就是我們國家這二三十年來的‘特色’?”
“體會受苦的‘特色’?”
程毅還是覺得希望渺茫。
錢多晶補充道:“他們現在的情況,就和你出國旅遊隻去華人街玩一樣,漂洋過海來到這裏,結果異國他鄉的風土人情和特色文化一樣都沒有感受到,這不虧嗎?他們很多都是喜歡冒險喜歡嚐試新奇事物的,你是見慣了覺得是受苦,可是人家說不定不這麽想。”
程毅恍然大悟:“那我就正好利用這個信息差讓他們主動要求去試試集體宿舍,隻要過去了,房子已經分了,醫院總不能把房子從員工手裏收回來,讓人家去住大街給外國人騰地方。”
錢多晶微笑著點了點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顏謹因為早上的事沒有和他們一起,程毅拉著錢多晶在食堂轉了大半圈都沒有看到德裏克,隻得占了個四方桌坐下吃飯。
“平時天天在,想找他的時候半天找不到人。”
程毅抱怨的話音剛落,四方桌空著的兩邊就被人占了。
德裏克的右手已經由繃帶換成了大塊的醫用創可貼,依舊是隻拿了一雙筷子,旁邊和他一起坐下的是他的室友史蒂夫,他手裏拿了一大把餐具,叉勺筷應有盡有。
程毅本來抱怨的很起勁,現在人家本人來了麵前,他反而變成了啞巴。
德裏克不熟練地用著筷子,坐姿端正的往嘴裏送著食物。
史蒂夫有樣學樣的用筷子,青菜葉子堪堪夾起一半就掉了下來:“錢醫生,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麽用筷子?”
他的話打破了飯桌上的沉默,錢多晶果斷引入程毅:“程毅,你教教史蒂夫醫生,你拿筷子的方式比較標準。”
史蒂夫笑道:“德裏克拿筷子就是你教的,我覺得你也可以教我。”
錢多晶不明所以,自己什麽時候教了他拿筷子?總不能因為大家錯的一模一樣就把自己當錯誤示範的源頭吧。
德裏克放下筷子,咽下嘴裏的食物才開口:“不是她教的,是我自己看見學會的。”
錢多晶借機在桌子下麵踢了一下程毅,程毅放下筷子一臉正經的去教史蒂夫拿筷子,錢多晶臉都黑了。
這小子真是見麵慫。
最後還是得靠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