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越拿著發言稿來到話筒前,腿有些軟,徐立鑫親自為他調整好話筒高度,很溫柔地示意他可以講話。
時越盯著發言稿上工整如打印體的字跡,是他一筆一劃寫的,杜亞娟幫忙修改過,這兩天他在臥室裏不知練習多少遍,雖然早已記得滾瓜爛熟,可還是沒有勇氣脫稿讀。
程元熙站在後麵冷漠地盯著時越背影,多希望此刻在那裏做學生代表發言的是自己,強烈的嫉妒讓他加深了對時越的厭惡,他祈禱時越一定要把發言搞砸。
程元熙的祈禱似乎真的應驗,高度緊張的情緒令時越感到呼吸困難,登台前杜亞娟和同學們的鼓勵安慰顯然沒起到多少作用,真到發言時,他還是怕到唇齒打顫,甚至連自己寫的字都差點不認識。
“各……各位老……老師同學們好,我叫時……時越,是高……高……”
時越也是最近發現自己緊張時會口吃,因為他從來沒讀過長篇大論,老師也從不找他背誦和朗讀,這時好好的一句話被他磕磕絆絆讀成八段,而且他剛剛知道自己的聲音被揚聲器擴大後會如此難聽。
激動之下,他的演講戛然而止,不敢再往下讀,看著台下交頭接耳議論嘲笑自己的人,他那點可憐的自信心被瞬間擊垮。
程元熙忍不住發出冷笑,故意讓時越聽到,近在耳邊的嘲笑聲成了壓倒時越精神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不等徐立鑫過來詢問情況,時越忽然轉身衝下觀禮台,朝教學樓跑去。
所有人都看的呆住,齊顏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跑下台,跟在時越身後追過去,台下的杜亞娟連忙轉身招呼唐薇,兩人也跑向教學樓。
同學們回過神,方陣中的笑聲此起彼伏,程元熙更是有一種報複性的滿足感,他毫不掩飾扭曲的心理,忍不住嘀咕:“傻子就是傻子,高分低能。”
徐立鑫急忙拿起話筒,“都別笑了,有什麽好笑的?有些人如果有時越一半聰明努力,能考那點分?”
他說完把話筒交給校長,校長示意他趕快追過去看看情況,千萬別出什麽差錯。
時越跑進教學樓一樓的男衛生間,等齊顏追上他時,他已經鎖好門,躲在裏麵不肯出來。
齊顏沒想到時越跑這麽快,急忙拍幾下門,“時越,時越,你開門,有什麽話好好說。”
時越卻蹲下身,隻想蜷縮在這個陰暗隱蔽的角落,不想見任何人。
杜亞娟和唐薇來到衛生間門外,男衛生間她們不敢擅闖,還好徐立鑫這時挺著大肚子顫悠悠抵達現場,杜亞娟急忙叫他進去支援齊顏。
“時越,出來吧,老師們不讓你上台發言了,是我們疏忽,沒考慮你感受。”徐立鑫朝門內道歉。
衛生間外麵的杜亞娟和唐薇也跟著喊話,幾人足足勸了十分鍾,時越終於擦幹眼淚打開門,惶恐激動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
校領導和杜亞娟都長舒一口氣,還好時越沒做什麽傻事,隻是找個地方自我冷靜,要不然學校肯定要擔責任。
杜亞娟不敢疏忽,帶上齊顏和唐薇,跟徐立鑫一起把時越送回家。幾人跟時越父母說明情況,父母雖然心疼兒子,但學校讓時越領獎發言是出於好意,無可厚非,他們都能理解。
杜亞娟提議給時越兩天假期,讓他在家調整好心態,把今天不愉快的事情忘了再去上學。
轉眼表彰大會過去三天,時越依舊沒來上學。星期日下午,齊顏和唐薇結伴去看望他,時越狀態已經調整好,隻是心裏還有些顧慮,怕回學校時遭到同學們嘲笑。
齊顏告訴他不用擔心這個,聽杜亞娟說,學校領導很重視這件事,特意叫來各班班主任開會,讓老師們在各自班級做思想工作,如果發現有對時越這樣的孩子進行嘲諷取笑者,一律嚴肅處理。
時越答應明天星期一去上學,齊顏和唐薇心滿意足離開,今天他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辦——為薑小餘慶生。
今天是薑小餘生日,齊顏早已經準備好禮物,是一套價值幾百元的精美文具,專門為高考準備,他知道薑小餘一定喜歡。
除了這套古風文具,齊顏還在蛋糕店訂製了一個中號生日蛋糕,上麵寫著“生日快樂,金榜題名”的字樣,是齊顏和唐薇一起挑選設計的。
下午三點,齊顏去拿蛋糕,唐薇先去薑小餘家偵查情況,如果薑小餘父母允許薑小餘出來,他們就在外麵找個餐廳吃,如果不允許,兩人就去登門祝壽,薑小餘父母對女兒再怎麽刻薄,也不會阻止同學來家裏給女兒過生日。
下了公交車,唐薇背書包朝薑小餘家那條老街走去,那條街離公交站點有幾百米,她正走著,聽到左邊一條胡同裏有說話聲,扭臉朝裏麵看,見幾個穿寧南二中校服的女生正圍在牆邊,其中一個女生說:“你是不是作弊了?你說實話。”
唐薇離她們有二十幾米,聽這個聲音很熟悉,仔細看背影,竟然是易欣。
“我沒作弊。”
唐薇支起耳朵細聽,第二句是薑小餘的聲音,連忙停下腳步。
被易欣和幾個女生圍在牆邊的正是薑小餘,她可憐兮兮看著易欣,小心翼翼辯解。
“沒作弊?你騙鬼呢?”易欣推薑小餘肩膀一下,薑小餘撞在牆上,“你上學期剛複讀考什麽成績你忘了?現在提高這麽多,你跟我說你沒作弊?”
“我真沒作弊……”
唐薇聽清兩人談話內容,氣呼呼走過去,“幹什麽呢?你們為什麽欺負人?”
易欣她們聞聲轉身,薑小餘也朝這邊看,見到唐薇,薑小餘像見到救星,卻不敢開口求救。
易欣手揣口袋,定定看向唐薇,“不關你事,你別多管閑事。”
“什麽不關我事?你憑什麽欺負薑小餘?”唐薇早就看不慣周海洋、易欣欺淩薑小餘的行徑,本以為他們現在有所收斂,想不到暗地裏還是這副德行。
易欣兩手掐腰,和身邊幾個女生相顧一笑,這幾個女生都是外班學生,唐薇並不認識。
“我欺負她怎麽了?你以為你誰啊?”易欣晃著舌頭說。
“薑小餘是我朋友,我就是不能讓你欺負她。”唐薇說著走到薑小餘身前,拉起薑小餘一年四季冰涼如水的手,明顯感覺到她在發抖。
易欣晃著身體冷笑,“朋友算個屁。她作弊,你也作弊,你一個美術生成績那麽好,是不是和她用一樣的方法作弊?”
唐薇聽易欣把髒水潑到自己身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和薑小餘都沒作弊,你說話要講證據。今天是薑小餘生日,如果你再欺負她,我現在就給杜老師打電話。”
易欣見唐薇執意為薑小餘打抱不平,還搬出杜亞娟來恐嚇自己,杜亞娟昨天剛找她談過一次話,她心中多少有幾分忌憚。
“你也就會找老師告狀,兩個作弊的,牛什麽牛?”
甩下這句話,易欣瞪唐薇一眼,隨即給薑小餘一個凶巴巴的眼神,帶領那三個女同學朝胡同出口走去。
危機總算解除,唐薇轉身抓起薑小餘雙手,心疼又略帶懊惱地問:“小餘,她們現在還欺負你?”
薑小餘不敢看唐薇眼睛,低著頭說:“他們偶爾欺負我一次,沒你想的那麽……”
“偶爾?一次也不行。”唐薇態度堅決,“小餘,你能不能別這麽軟弱?以後他們再敢欺負你,你告訴杜老師,老師不會不管你。”
“好,我知道了。”薑小餘反握住唐薇的手,“薇薇,謝謝你。”
“我們去你家,告訴你爸媽。”唐薇拉起薑小餘,往她家的方向走。
薑小餘乞求道:“別,別告訴他們。”
“為什麽?他們是你爸媽,你被欺負,當然要找他們。”唐薇說。
薑小餘輕輕歎氣,“他們不會管的,隻會嫌我累贅,還會罵我沒跟同學相處好。”
唐薇做出一個不可理喻的表情,可想想薑小餘父母對女兒冷若冰霜的態度,竟越發覺得薑小餘說的有道理。
“他們現在讓我繼續讀書,我已經很知足了,不想因為這些小事讓老師和他們操心,還有幾十天高考,我想好好考試。”
唐薇終於被薑小餘這個忍氣吞聲的理由說服,一隻手抱住她肩膀,邊走邊說:“你說的也對,上這麽多年學,又複讀一年,高考的確很重要。小餘,上大學就好了,以後你要自信點,你自信了,別人就不會欺負你。”
薑小餘衝唐薇一笑,“我聽你的。薇薇,你別把剛才的事告訴齊顏。”
“你怕他去找易欣?”唐薇問。
薑小餘沒直接回答,“別因為我的事影響到他。我們都安安穩穩高考,你說的,上了大學就好了。”
兩人說著來到那條街上,唐薇問:“你能出來吃麽?”
“我媽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晚上回去給我弟做飯,我下午不能出去。”
“那我跟齊顏去你家,我們買了一些吃的,還有蛋糕,你弟要吃就給他分一些。”唐薇說到這裏一頓,“你今天過生日啊,他們不給你慶祝就算了,還讓你給你弟做飯?”
“我習慣了,從小到大也沒有人給我過生日。”薑小餘轉念笑起來,“能認識你跟齊顏真好。”
唐薇更是心疼她,握緊她手說:“以後我們考同一座城市,過生日時再聚。”
“好,我努力。”薑小餘笑,“齊顏呢?他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他取蛋糕呢。”
薑小餘握住唐薇臂彎,“薇薇,我發現一件事。”
“什麽?”唐薇問。
“你剛才吵架的樣子,和齊顏發脾氣時好像啊。”薑小餘抿嘴。
唐薇詫異,指著自己鼻子問:“我怎麽可能跟他像?”
“這句話也像。”薑小餘忍不住嘴角笑意。
唐薇仔細回想齊顏的體貌特征,神態語氣,聳聳肩被自己逗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來我被他染黑了。”
薑小餘跟著笑,猶豫片刻問:“同學們都說齊顏喜歡你,是不是啊?”
唐薇臉色紅起來,“你聽誰說的?別聽他們亂講。再說他喜歡誰,我哪知道?”
薑小餘看出唐薇沒說真心話,但也不再追問,兩人說話間來到兩元店門口。
薑小餘媽媽在店鋪裏麵碼貨,見女兒終於回來,正要吼過來幫忙,轉眼看到唐薇,她態度溫和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