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寧南二中南門,相比於繁忙的正門,這裏一整天也沒幾個人進出。
門正對著一條小路,路兩邊是尚未拆遷的古老住宅區,牆外有很茂密的野草,藍色鐵皮垃圾箱固定在草地上,油漆和鐵鏽斑駁交錯,時常有附近的野貓過來翻找覓食,這是小城為數不多的髒亂角落。
出租車在路口停下,周海洋背一個新買的大書包下車。從高二開始,他每次逃學回來都喜歡走這邊小門,當然通常是跳牆進學校,但現在牆上圍了很高的一圈鐵絲網,專為防止學生翻牆,他不會飛簷走壁,隻好走門。
路過垃圾箱時,他總會買一小袋貓糧投喂那些流浪貓。他小時候養過幾隻貓,不是走丟,就是被老鼠藥毒死,也算給他幼小心靈留下過一些陰影,從那之後他再不敢養貓,但看到貓時,還是忍不住想要親近。
他當然知道流浪貓又髒又危險,不喜歡讓那些小家夥接近自己,但每次看到它們無家可歸的可憐相,他總會忍不住聯想起被父母拋棄的自己。
雖然已經一個月沒來投喂,但有幾隻貓依然認得他這個老熟人,不等他拿出貓糧,六七隻圍上來,喵喵叫著似乎在跟他打招呼。
如此強烈的被需要感,竟然是從流浪貓這裏獲得,周海洋苦笑著,不想多愁善感犯矯情,撕開貓糧袋,把貓糧嘩啦一下倒在那些小貓麵前,然後站起身退出兩米開外。
“吃吧,多吃點,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喂你們這群小沒良心的,希望你們以後能遇到好心人,不會再把你們丟掉。”
他自言自語感慨,拍拍手,不喜歡貓糧的油膩味兒,呆呆盯著那些小貓看了幾分鍾,喜歡聽它們發出響亮的呼嚕聲,心中一陣溫暖和淒涼:流浪貓的呼嚕聲應該很難聽到吧?畢竟它們很少有高興的時候。
周海洋把貓糧口袋丟進垃圾箱,調整好情緒,來到門衛室窗外,笑嘻嘻跟裏麵看門的大爺打招呼。
他此時回學校是打算做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然後被學校開除,開除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寧南,踏上所謂的遠走高飛之旅。
周海洋謊稱徐主任打電話叫他從這裏進去,老大爺聽之信之,叫周海洋簽字寫下時間,開門放行。
周海洋潛入教學樓,看看時間,還有十幾分鍾下課,他徑直來到六樓的樓梯間,找到那扇通往天台的小鐵門,看看四周沒人發現,他悄然爬上去,開鎖推門上了天台,靠牆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
他掏出手機,看著早已寫好的一篇帖子,帖子內容簡明,題目是:教導主任徐立鑫和高三十八班班主任杜亞娟,深夜酒店出軌開房。
主樓貼上幾張照片,正是徐立鑫和杜亞娟去酒店時被周海洋偷偷拍下來的那幾張,一旁還寫了酒店名字,時間,以及1208的房間號。
“徐立鑫,我說你怎麽那麽關心十八班,尤其護著那小子,原來是一家人。不就是發帖麽?他會我也會,今天就讓你們三個身敗名裂。”
周海洋自言自語給自己打氣,其實他心底也很糾結,可猶豫幾秒鍾後,終於還是按下確定鍵,同樣在校內論壇和貼吧把帖子發出去,然後連續頂貼,直到看見其他人頂貼,他這才忐忑著把手機揣進口袋。
他打開書包,從裏麵拿出厚厚一遝A4紙,上麵印刷著和帖子內容相同的文字圖片,帖子可能會被管理員刪除,所以傳單更保險。
書包裏還有一張用白布紅筆寫的條幅,上麵寫了十個大字:齊顏卑鄙無恥,下賤小人。
強烈的仇恨心理已經衝昏周海洋最後一絲理智,除了以牙還牙,做出這些野蠻且幼稚的報複行為,他想不到任何能讓自己心靈解脫的方法。
下課鈴終於響起,晚飯時間,人流量最大,樓下是學生前往食堂的路徑之一,周海洋像聽到衝鋒號,起身將那二百張傳單分批扔向樓下。
傳單紛紛揚揚從樓頂飄下來,像天女散花。走出教學樓的同學越來越多,有些人好奇撿起傳單,看到上麵簡單勁爆的圖片和文字,紛紛議論起來。
林可可每天都換不同的裙子穿,最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湊。前些天他對齊顏追求無果,心灰意冷,昨天又物色到一個新目標,是個打籃球特好的高三理科班男生,下課鈴剛響她就衝出教學樓,急著去食堂給那個男生打飯,此男生不像齊顏那般難追,已經答應和她共進晚餐。
她正哼小曲向前走,看到漫天飛舞的傳單,愣神接過一張,等看清上麵內容,驚得下巴掉下來。
“杜老師和徐主任?”
她抬頭向樓上看,正詫異時,那條用紅墨水寫的條幅從天而降,將近十米長的條幅飄揚在半空,能清楚看到上麵寫著的十個大字。
“齊顏卑鄙無恥,下賤小人?什麽情況?為什麽罵齊顏?樓上是誰?”
林可可急忙掏出手機,卻想到齊顏手機在杜亞娟那裏,怎麽說齊顏也是她上一任男神,雖然此刻她已經處於爬牆狀態,但該維護還是要維護,她當即逆著人流向樓上跑,想第一時間把消息告訴齊顏,可回班才發現,齊顏根本不在教室裏。
齊顏和唐薇、時越從另一側下樓,這時已經來到食堂,正在人群中排隊打飯。
蘇嶽忽然拿一張傳單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齊顏肩膀說:“總算找到你了,你看看。”
齊顏皺眉接過傳單,等看完內容,兩條劍眉皺得更緊,尤其看到醒目的“有婦之夫”和“有夫之婦”幾個字,心底怒火瞬間被勾起。
唐薇問蘇嶽怎麽回事,蘇嶽喘著粗氣說:“不知道誰幹的,傳單滿學校都是,大家都在傳,還有論壇和貼吧也有這些帖子,幾百樓。我們幾個分開來找齊顏和杜老師、徐主任。”
結合這些信息,齊顏心中隻能想到一個名字:周海洋。
他環顧周圍,果然看到很多人手中拿著和自己一樣的傳單,他知道如果現在不解釋清楚,不把謠言就地扼殺,謠言隻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越傳越廣,眾口鑠金,假的到時也能變成真的。
他想到這裏把手中那張傳單撕碎,揣進口袋,當即朝食堂樓下跑,發帖和印傳單回擊謠言都來不及,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廣播直接辟謠,粗暴但是有效。
唐薇和蘇嶽根本追不上他,他像風一樣來到辦公樓,輕車熟路找到廣播室,校內幾個大喇叭在播放歌曲,他知道這些都由關小雅負責,關小雅通常一個人在裏麵操作。
關小雅手拿一杯奶茶,聽到敲門聲,她開門看到慌慌張張的齊顏,一時不知所措。自從上次被齊顏拒絕,鬧到曲豔萍來學校教訓她一頓,她再也沒去找過齊顏,不知齊顏這時來做什麽。
“對不起,借我用一下廣播,你就說是我搶的,不會連累你。”
齊顏說著闖進門,為了不讓關小雅被牽連,他隻能把毫無抵抗的關小雅推出門,反鎖在外麵。
齊顏以前用過學校的廣播,這時熟練打開開關,稍微整理下思路,對著麥克字正腔圓說:“我是高三十八班齊顏,你們手中那張傳單都是造謠,高三十八班班主任杜亞娟是我小姨,她跟我姨夫一年前已經協議離婚,離婚證我親眼見過,徐主任三年前也已經離婚,他們都是單身,不是什麽有夫之婦和有婦之夫,他們是光明正大在一起。周海洋,我知道是你,你有什麽不滿就衝我來,我奉陪到底,但我跟你說清楚,發你和易欣帖子的人不是我,你敗壞我小姨名聲,我饒不了你!”
……
周海洋這時正坐在樓頂,聽樓下議論紛紛,享受報複帶來的快感,他抱著必定被開除的心態,所以半點也不覺得恐慌和內疚。
直到聽見廣播中齊顏篤定憤怒的話音,周海洋臉上冰冷的笑容漸漸消失,他忽然意識到,也許莽撞衝動的自己這次又辦了件錯事。
他站起身看向樓下,樓下仰望條幅的人也同時看到他,就在他愣神思考的功夫,身後那扇小鐵門被推開,一個胖大的身體費勁巴拉從裏麵爬出來,正是徐立鑫。
徐立鑫臉色比生鏽的鐵還難看,左手叉腰喘粗氣,右手拿扇子指向周海洋,想罵卻又忍住了,苦笑一聲說:“周海洋,行啊,我徐立鑫哪裏對不起你?你可太讓我失望了。”
……
校長辦公室內,學校的主要領導匯聚一堂,包括徐立鑫和杜亞娟,七八個人坐在沙發和椅子上,辦公室中心站著受訓的齊顏和周海洋。
這次事件雖然沒造成什麽人員和經濟損失,但也堪稱寧南二中近幾年影響最惡劣的事件之一,幾位校長大為光火,勢必查清原委,嚴肅處理。
相比於校領導的嚴肅態度,被周海洋造謠中傷的徐立鑫和杜亞娟卻很克製,屢次為周海洋求情,希望學校能寬大處理。
周海洋原本不想領情,畢竟在他決定做這些蠢事的時候,他就已經抱著被學校開除的心態,可當他得知徐立鑫和杜亞娟“婚內出軌”都是他不明真相的捏造時,他的囂張氣焰頓時被澆滅。
人心都是肉長的,徐立鑫和杜亞娟對他什麽樣,周海洋心裏有數,如果不是出於對齊顏的恨意,不是被仇恨左右心智,他根本不會拿兩位老師當槍使,做出這樣毒蛇反咬農夫的缺德事。
齊顏極力澄清那篇曝光周海洋和易欣的帖子不是自己發的,他根本沒注冊校內論壇的賬號,也不曾登陸寧南二中貼吧,更沒有閑情逸致去關心別人的私生活,他連學習的時間都嫌不夠用。
冷靜下來的周海洋忽然像開了竅,他也覺得以齊顏直來直去的性格,不像背地裏使陰招的人,難道自己一整天把齊顏當成天敵,做出那些瘋狂愚蠢的報複行為,竟然是一場可笑的誤會?
周海洋正自反思,校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徐立鑫打開門,看到薑小餘唯唯諾諾站在外麵,臉紅的像塗了一層草莓果醬。
“薑小餘?你來幹什麽?”徐立鑫低聲問。
薑小餘不敢看他眼睛,兩秒鍾後鼓足勇氣,“徐主任,那篇帖子是我發的。”
“你?”徐立鑫愣住,示意薑小餘進門,叫她當著校長老師麵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