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前,當薑小餘看到周海洋撒下的傳單,還有寫著“齊顏卑鄙無恥”的條幅時,她心情惶恐之極,坐在教室裏感覺心跳的厲害,隨即又聽到齊顏用廣播為徐立鑫和杜亞娟澄清謠言,歇斯底裏,她終於意識到這件事已經鬧大了,如果再不主動承認錯誤,牽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她不敢想象後果會怎樣。
曝光周海洋和易欣的帖子是她起早去網吧發的,起因自然是她經常被兩人欺辱,心中怨憤積攢多時,而導火索是前一天周海洋公然朗讀她日記裏那首詩,那是擊穿她心理防線的最後一顆子彈,她終於決定對兩人展開反擊。
自從去年發現易欣家的真正住址後,薑小餘利用假期閑暇時間,東奔西走去搜集關於易欣和周海洋的信息,凡事隻怕用心,她像個紀實節目的記者,明訪暗訪,很輕易就整理出那篇帖子內容,直到昨天忍無可忍,才狠心把帖子發出來。
薑小餘的意圖很簡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周海洋和易欣也嚐嚐被嘲諷和羞辱的滋味,僅此而已,可隨著事件失控,報複成功的快感漸漸被恐懼取代,直到這時她承受不住壓力,哭著來校長室承認錯誤。
事件終於水落石出,接下來,校領導開始商討懲罰措施。
天色剛入夜,周成達和薑小餘的父母接到電話趕來學校,易欣也在父母陪同下返校。眼看就要高考,幾位家長自然不想功虧一簣,紛紛為孩子求情,希望學校能網開一麵。
經過校領導半小時的商議,念在薑小餘平時刻苦用功,遵守紀律,發帖曝光同學隱私的事情雖然過激,但事出有因,屬於被霸淩者的反擊行為,而且已經取得周海洋和易欣原諒,學校給予的處罰是記大過一次。
易欣作為霸淩者之一,跟隨周海洋擅自離校,但看在她複讀以來表現良好,認錯積極,從輕處罰,同樣被記大過一次。
齊顏強行闖入廣播室,發表不當言論,學校也給他記一次過。以上三人都要進行全校通報批評。
最棘手的當然還是周海洋,他不但這次闖禍,而且屢教不改,按照幾位校長的商議結果,開除離校已經板上釘釘。
可周成達竟然當眾給幾位校長下跪,不惜出賣尊嚴也要挽回兒子讀書的一線希望,嚇得眾人連忙去攙扶他。
全程冷眼旁觀的周海洋在父親下跪那一刻,波瀾不驚的心緒終於有所觸動,但他轉念冷冷一笑,實在不明白以自己這個破爛成績還有什麽挽留的必要。
周海洋任由這些人為他是否被開除而來回拉鋸,半個字都不說,冷漠的像個旁觀者。
徐立鑫和杜亞娟不計前嫌,極力為周海洋開脫、擔保,齊顏和薑小餘也表示原諒他,幾位校長架不住眾人七嘴八舌求情,終於把對周海洋的懲罰降一格,改為開除學籍,留校察看。
周海洋卻漫不經心,因為他心底已經有另一個打算,開除與否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晚上十點多,徐立鑫開車把周成達和周海洋送回家,周成達對徐立鑫百般道歉,徐立鑫卻告訴他不必在意,年輕人犯錯能改就好,隻要周海洋今後別再犯錯,學校在高考前會恢複學籍,不耽誤考試。
周海洋心底對徐立鑫和杜亞娟有愧,表麵上冷著臉,一路上卻猶豫該不該說聲抱歉,可直到下車,那聲如鯁在喉的“對不起”也始終沒說出口,他放不下麵子。
薑小餘爸媽這次非但沒責怪薑小餘,竟然破天荒地安慰她,讓她不要為這事分心,繼續努力備考。也許是因為成績優秀,他們對薑小餘態度早已有所改觀。
他們也想明白了,兒子和女兒好像的確沒什麽太大區別,何況他們那個兒子薑小成學習成績差得很,能不能考上大學都在兩說,更別說考上名牌大學,家裏如果能供出薑小餘這麽一個高材生,他們在教育子女方麵也算沒白忙一場。
薑小餘從戰戰兢兢到受寵若驚,本以為父母會嚴厲批評自己,沒想到他們隻字不提剛才的事,還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晚餐。
薑小餘感激涕零,承諾今後一定不會再犯錯,會加倍努力學習,考出更好的成績回報他們。
經曆這一天莫名其妙的折騰,齊顏身心俱疲,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才入睡,但第二天清晨他依舊如往常一樣早起,無心去食堂吃早飯,直接回到教室,打算靠做題排解鬱悶的心情。
他本以為教室裏不會有人,可剛一進門卻看到易欣在座位上,正伏案做題。
“來這麽早?”齊顏走過去打招呼,語氣自然,像昨天什麽都沒發生。
可經曆昨天的事,易欣感覺自己在學校成了一個毫無隱私可言的撒謊精,看到同學和老師的目光,她都會感到羞愧,會不自覺地閃躲,但麵對齊顏時,她多少放鬆一些。
“本來還能在家反省一天,可我還是覺得上學踏實點。”易欣柔聲說。
齊顏坐回座位,笑著說:“士別一日,刮目相看。你繼續這樣努力,肯定能考好。”
易欣停下筆,原本淨白飽滿的臉色,今天卻顯得憔悴些許,“齊顏,謝謝你一直鼓勵我,要不然我肯定連四百分都考不到。”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齊顏話音一頓,“別再為之前的事不開心,向前看,再提高幾十分。”
易欣臉上笑容凝固,“你是不是覺得我特虛偽?”
齊顏一怔,微笑說:“過去的都過去了,別耿耿於懷,人有點虛榮心很正常,說起虛榮心,你跟我比就是個弟弟。”
“弟弟?”易欣不解。
齊顏翻出練習冊,一邊眉飛色舞對易欣說:“我小時候家境也一般,可我特能吹,那時我才小學五年級,我跟同學說,我家有別墅有山莊,有花園有高爾夫球場,飛機什麽的,有幾百個傭人,傭人都叫我少爺。應該是電視劇看多了,特別能幻想。”
“真的?”易欣問。
“騙你幹什麽?你看我現在寫作不錯,那是因為小時候我就會編故事,他們都信以為真,有一天周末,我約他們到我家玩,說明天會派車隊去接送,讓他們起早到學校路口等著。”齊顏憋不住笑。
“然後呢?”易欣見他說的煞有介事,也提起興趣。
“然後我就失眠兩個晚上。”齊顏搖頭嘲笑自己,“吹牛的時候我特爽,可一想到他們大早上去路口等我幻想中的車隊,連根毛都等不到,我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不敢去上學。”
易欣噗嗤一笑,“你去上學,他們怎麽說?”
“我當時非常之尷尬,都想轉學了,撒謊騙那麽多人,真不知道他們背後怎麽看我。”齊顏憨憨撓著脖子笑起來,“可我回班後,發現他們沒人提這事,我這才知道是我自作多情,胡思亂想。”
“他們不嘲笑你說謊麽?”易欣問。
“當然嘲笑,但他們都顧及我麵子,也很快就把這事忘了,因為我從那次教訓後就不再說這樣的謊。”齊顏盯著易欣眼睛,眼神中滿是真誠,“既然認識到錯誤,改正就好,別總放在心上懲罰你自己。”
“謝謝你齊顏,我懂了。”易欣靦腆地抿抿嘴唇。
齊顏這時從書包裏拿出易欣送他那支鋼筆,“你送我這支筆很貴啊。”
易欣臉色微紅,“我就是愛麵子麽,筆是別人送我爸的,但他一次沒用,我就求他給我,我知道你會喜歡。”
“非常喜歡,謝謝你這麽用心。”齊顏收起筆,猶豫片刻說:“薑小餘的事,你也別怪她……”
“我不怪她,我真的認識到自己有錯,我隻希望她能原諒我,其他同學也別再把我當成以前那個易欣,我討厭以前那個我。”易欣一口氣說出這些,有感而發。
教室裏這時走進幾個女同學,齊顏笑著對易欣說:“好,我會告訴小餘。做題吧,別因為其他事分心,高考重要。你如果覺得在班裏孤單,找我說說話,別太在意那些事,同學對你印象會一點點改觀的。”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說,各自拿出輔導書做題。易欣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齊顏安慰下果然輕鬆許多,她知道哪怕全班同學都討厭自己,起碼還有齊顏這個朋友會體諒和關照自己。
上午第二節曆史課,曆史老師剛打開試卷,叫齊顏背誦天朝田畝製度的意義,徐立鑫和杜亞娟忽然來到教室門口,把易欣叫出門。
易欣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麽錯誤要被批評,可一問才知,原來是周海洋留下一封信離家出走,他們來問易欣是否知道周海洋去向。
易欣說早自習下課給周海洋打電話沒打通,還以為他在家隔離反省。
“你真不知道他去哪裏?”杜亞娟急的直歎氣。
“我真不知道,但他跟我說過他想出去打工或者創業,還說要去大城市。”易欣也跟著著急。
徐立鑫猛搖扇子扇風,氣的臉通紅,“這孩子可真夠不懂事的,昨天剛給他做保證。信裏是說要去大城市,但沒說具體哪裏。”
易欣想了想,“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管去哪裏,應該會在網吧玩一段時間才會上車。”
徐立鑫合上折扇,“有道理,他玩心重,到哪裏都會先去玩。你知不知道他喜歡去哪裏上網?”
“車站附近是有幾個他喜歡去的網吧台球廳,如果他沒上車,應該會在那些地方。”
杜亞娟不再遲疑,“必須把他找回來,我叫幾個男生出來,咱們分開去找,注意安全。”
杜亞娟把齊顏、陸明宇、蘇嶽、孫曉龍、徐雲峰、程元熙都叫出來,加上周成達,按照易欣給的地址,十個人分兵三路,徐立鑫開車帶著易欣和陸明宇、周成達,杜亞娟帶上程元熙和徐雲峰,齊顏和蘇嶽、孫曉龍打車,朝三個不同的車站同時進發。
火車站附近有大大小小很多個網吧台球廳,周海洋最喜歡這些烏煙瘴氣的地方,如果沒人限製他,他能在裏麵混上幾天。
昨晚回家他躺在**徹夜難眠,想起白天在學校做的一係列荒唐事,他自己也覺得臉紅,無地自容,毋庸置疑,此刻他已經成為寧南二中曆史上最大的蠢人,丟臉丟到校外。
他無顏麵對徐立鑫和杜亞娟,甚至再也找不到自信去麵對齊顏和薑小餘,以及二中每一個老師同學,思來想去,逃避是讓他唯一感到安全的選擇。
他睡了兩個小時,醒來時天色拂曉,他終於打定主意,撕張草紙,寫下一封簡單潦草的信,叫爺爺奶奶好好照顧身體,自己要去大城市努力打拚,有了成績就跟他們報喜,隻字不提周成達。
書包裏裝好衣物和個人用品,賣摩托車那幾千元當做啟動資金,他心情放鬆,信心滿滿,走出臥室正好遇到做早飯的周成達,周成達叫他吃了再去上學,他沒搭理,和爺爺奶奶打聲招呼,直接出門。
周海洋心中依舊固執地對周成達充滿恨意,雖然出獄後的周成達給他帶來非常大的改觀,可他就是不肯原諒,因為一旦原諒周成達,周海洋就再也沒法給自己這些年的自暴自棄找借口。
在周海洋心中,周成達必須保持一個壞人形象,他才能順理成章麻痹自己:正是因為遺傳了周成達的劣質基因,所以他才混到這步田地,不能怪自己不求上進。
周海洋來到售票廳,買了一張晚上九點的車票,去上海,也許因為小時候電影看多了,他心中始終有一個想去上海灘闖碼頭的情節。
他有一整天時間泡網吧,上午十一點,他縮在牆角的沙發上,一邊聽歌一邊在遊戲中鏖戰,似乎暫時忘記了煩惱。
他正全神貫注玩著,旁邊的沙發上忽然坐下三個人,他起初沒在意,直到兩分鍾後一局遊戲打完,他轉身看到那三張臉,頓時嚇得向後一縮肩膀。
那三人正是齊顏和蘇嶽、孫曉龍,他們在附近找了半個小時,終於在這裏發現目標,十分鍾前已經給徐立鑫和杜亞娟打電話,另外兩隊人馬很快就會趕到,所以他們才過來見周海洋,不怕周海洋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