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鎮定下來,用不屑的語氣問:“你們來幹什麽?看我笑話?”

齊顏靠在沙發上,漫不經心說:“學習這麽緊張,我們可沒閑心大老遠跑來看誰笑話。”

“徐立鑫叫你們來的?”周海洋繼續玩遊戲。

“是。徐主任,杜老師,還有你爸,加上易欣和咱們班男生,都出來找你。”齊顏一頓,“班裏任何一個人逃學,都不會有你這樣優厚待遇,洋哥夠牌麵。”

“辛苦,回去吧,別耽誤你們考大學。”周海洋不看他們。

齊顏一笑,“你是不是覺得你很瀟灑啊?”

“用你管?那麽喜歡管閑事?”周海洋轉身瞪齊顏一眼。

齊顏舉起手說:“我們是不應該多管閑事,為一個逃兵。”

“你說誰逃兵呢?”周海洋一頓鼠標。

蘇嶽和孫曉龍急忙在中間調和,叫齊顏少說兩句,千萬別在這時再跟周海洋起衝突。

齊顏不以為然,繼續說:“你不是麽?開學的時候十八班三十六個人,現在新來一個林可可,還是三十六個人。”

“關你什麽事?不想挨揍就滾。”周海洋不耐煩,可他嘴上雖然放狠話,心中卻不想跟齊顏爭執,因為昨天的事,他自覺愧對齊顏。

齊顏冷笑,“今天就算挨揍,有些話我也要跟你說明白,你不是要出去闖世界麽?你是不是以為你出去一定能闖出名堂?”

周海洋翻個白眼不搭理他,繼續玩。

“跟外麵比,學校簡直是天堂。”齊顏盯著周海洋的屏幕,“不論你現在成績怎麽樣,你決定複讀那一刻起,是奔著參加高考來的,沒錯吧?”

“怎麽了?”周海洋語氣強硬。

“還有兩個月高考,你現在想著放棄,最低難度的遊戲你都半途而廢,你在外麵創業也好,打工也好,都比這難很多倍,你憑什麽讓你爺爺奶奶相信你能成功?”

聽了齊顏的話,周海洋一怔,卻說:“不用你教我大道理。自以為是。”

齊顏搖頭一笑,“反正你就要離開學校,我說說心裏話,你愛聽不聽。考多少分沒關係,最可怕的是半途而廢,因為這東西會上癮,我以前試過,學什麽東西遇到點困難就放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遇到點挫折就改變當初的計劃,不想著克服困難,隻想逃避……”

“夠了,閉嘴。”周海洋拿起鍵盤拍在桌子上。

齊顏不聽他威脅,繼續自顧自嘮叨:“和你同班這些天,我也算看明白了,你真的很害怕麵對困難,真的,做事沒一點毅力,和以前的我一樣,不克服這個缺點,你做什麽都一事無成。”

“我讓你閉嘴!”周海洋站起身,“齊顏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優秀?你跟我臭顯擺什麽?”

“我不優秀,就是比你多明白一個道理,做一件正確的事,堅持下去肯定比半途而廢有意義。”齊顏表情平靜,“你聽我說完這些話,如果想打我,我不還手,說到做到。”

周海洋默不作聲,坐回沙發上,轉身不看他。

齊顏接著說:“你成績沒差到離譜,努力兩個月,肯定會拿到錄取通知書,到時候是選個專業學習,還是出去闖**,選擇權在你,這樣你也算完成複讀的目標,沒半途而廢。你不差這兩個月,但如果你現在放棄高考,你以後遇到其他困難,也會習慣性放棄努力,這不是開玩笑,堅持做一件事很難,放棄卻很容易,但這就是決定成功的關鍵,做什麽事都一樣。所以我不相信你現在逃避高考,出去做其他事就能成功,你自己信麽?”

周海洋釋然一笑,“我成績沒你那麽好,如果像你考那麽多分,我肯定考,何必聽你說這些風涼話?”

“我底子好,複讀後比以前更努力,你就算底子差,四百分肯定能考到,每科提高一些就足夠了。”齊顏繼續勸說。

“我這點分,考上那些破學校有什麽用?”周海洋自嘲。

“沒聽說哪個名牌學校出來的學生都飛黃騰達,但我聽說很多大人物不是名校出身。學校好壞隻是給你提供一個學習機會,關鍵看你自己。我希望你能努力兩個月,給自己多一個選擇,將來怎樣都不後悔。”

聽完齊顏這番話,周海洋再次陷入沉默,想反駁卻無言以對,因為他也覺得齊顏說的有些道理,可他又不甘心被齊顏幾句話打亂剛剛製定好的計劃,那樣一來,他豈不是又輸給齊顏一次?

“周海洋,回去吧,兩個月努努力,考什麽樣都不後悔。”蘇嶽終於有插嘴的機會。

孫曉龍也說:“去外麵闖也沒那麽容易,還是上學多學一些知識,以後做什麽也有一技之長。”

周海洋心思已經動搖,但麵子放不下,從口袋裏掏出車票,凝神看了足足半分鍾,“不管怎麽說,謝謝你們幾個,我……我不回去了,車票已經買了,我想出去拚一次。”

齊顏卻說:“你沒那麽大決心出去拚一次,你隻是想出去逃一次,你猶豫是因為放不下麵子。”

周海洋正想回應齊顏這句話,徐立鑫和杜亞娟一行人匆匆趕到。

終於見到兒子,周成達心總算落回肚子裏,可他雖有千言萬語,看到兒子那張陰沉沉的臉,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可算找到你了,好好的學不上,馬上高考了,現在急著出去打什麽工?跟老師回學校。”杜亞娟勸道。

徐立鑫不停擦汗,“你這孩子,什麽時候能讓你家人省省心?昨天剛為你跟校長擔保,今天你又弄這麽一出,你讓我這臉往哪放?”

易欣來到周海洋身旁,“回去吧,鬧什麽鬧啊?你出去小心被騙,在學校多好。”

周海洋見這麽多人來找自己,勸自己,麵子的確給足了,足到他受之有愧,他雖然脾氣倔,但也不想做不識抬舉、不識好歹的人,低著頭沒說話,卻把那張車票撕成兩半。

眾人鬆一口氣,臉上都露出笑容,周成達正要感謝大家幫忙,手機忽然響起,是周海洋爺爺打來的。

周成達連忙接通,問老人家什麽事,周海洋爺爺語氣急促,說周海洋奶奶心髒病犯了,現在正送醫院搶救,叫他們趕快過去。

周海洋的奶奶心髒做過支架手術,隻能做一些輕體力活,大部分時間臥床靜養。自從早上看到周海洋離家出走那封信,她擔心上火,狀況越發嚴重,直到十幾分鍾前昏倒,幸虧有周海洋爺爺在身旁照顧,及時喂藥,撥打救護電話。

杜亞娟叫蘇嶽、孫曉龍他們幾個回學校,她和徐立鑫分別開車,帶上周成達和周海洋,還有齊顏和易欣,立刻趕往醫院。見到周海洋爺爺時,周海洋奶奶已經被推進手術室。

周海洋自責懺悔,坐在長椅上淚如雨下,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親人對他意味著什麽,他隻顧著抽泣,如果奶奶真因此有個長短,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齊顏和易欣坐在他兩邊,在焦慮中安慰這個哭成淚人的大男孩,那邊徐立鑫和杜亞娟也在寬慰周成達和周海洋爺爺,一多半手術費還是兩人幫著墊付的。

三小時後,手術終於做完,周海洋奶奶脫離危險,漫長的等待過後,所有人都長舒一口氣,尤其周海洋,他感覺像是自己撿回一條命,又坐在長椅上哭了半晌,情緒這才平複。

幾人一整天幾乎都沒吃飯,下午五點,徐立鑫請客,在醫院對麵找個餐館,簡單吃一口。

周海洋食不甘味,吃幾口回到醫院,但此刻他隻能隔著窗看望病**休息的奶奶。

齊顏、易欣要回學校上晚自習,和周海洋來道別,周海洋叫住兩人,要親自送他們出去打車,他想跟齊顏說點什麽。

“我不上學,你不應該高興才對麽?為什麽來找我勸我?”周海洋問齊顏。

齊顏釋然一笑,“我跟你又沒有深仇大恨。有時候我是很煩你,可氣消了又覺得沒必要,能在一個班就是緣分,我這人挺信緣分的。”

周海洋似笑非笑,“其實你在網吧跟我說的那些話,我挺佩服的。你考慮事情的確比我明白周到。”

“旁觀者清,人都這樣,勸別人頭頭是道,輪到自己就犯糊塗。”

易欣聽齊顏說完,看看一左一右兩張臉,努嘴皺眉,“聽你們倆這麽說話,我怎麽渾身起雞皮疙瘩?還記得你們在班裏第一次見麵麽?你們像兩隻鬥雞。”

“記得。”周海洋笑起來。

齊顏聳肩,“忘不了,你們兩個上課鈴響才進門,特拽。”

周海洋回想當時的場景,“沒辦法,在二中我給別人印象就那樣,我其實很在意別人怎麽看我,所以隻能保持形象,故意弄那副德行。”

易欣補充說:“這點我了解他,他其實最煩別人那樣,但有些時候又不得不裝。”

齊顏笑著說:“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理解。”

三人在通往大門的花園中漫步,沉默幾秒鍾後,周海洋忽然問:“齊顏,你知道我為什麽越來越討厭你麽?”

“為什麽?因為我拽?”齊顏開個玩笑。

“因為你太優秀。”周海洋直截了當,“你學習好,體育好,人緣好,家境好,老師喜歡你,那麽多女生都喜歡你,連易欣也喜歡你……”

“我沒有。”易欣紅著臉反駁。

周海洋不停頓,繼續說:“在你身邊,我越來越感覺自己是個失敗者,越來越沒信心。”

“每個人都有優缺點,我如果真像你說那麽優秀,就不用三番五次被徐主任和我小姨臭罵了。”齊顏笑著說。

周海洋卻一臉嚴肅,“不開玩笑,我真的不理解,怎麽會有各方麵都優秀的男生?我當時特想贏你。”

“所以你總是針對我?”齊顏笑著看他。

“對,我隻想贏你,不管哪方麵,隻要贏你就行。”周海洋輕拍齊顏肩膀,“可惜你一點機會都不給,簡直是個六邊形戰士。”

“比如說運動會?你把他跑贏了,你把他跑吐了?”易欣忽然笑起來。

齊顏和周海洋都忍俊不禁,不想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說話間三人來到醫院大門外,齊顏叫一輛出租車,對周海洋說:“等你回學校,咱們好像還沒一起打過球呢,你不是想贏我麽?這是個好機會。”

周海洋說:“打過一次,剛打就被徐主任抓到,罰我們掃籃球場。我看過你打球,這次我應該能贏你。”

易欣打開車門,無奈地歎口氣,“果然你們眼中隻有彼此。到時候我給你們當裁判。”

坐車回到學校,齊顏和易欣又談了許多關於周海洋的事,易欣認為周海洋這次的確有改邪歸正的跡象。齊顏對此深表讚同,但願她的直覺是對的。

周海洋請兩天假在醫院照顧奶奶,經曆這兩天的事件,他果然像一夜之間長大,做事不再毛手毛腳,竟然也開始惦記學習上的事。

奶奶勸他回學校好好讀書,別再胡思亂想出去闖**,外麵哪像他想的那麽簡單,說他有個遠房堂哥幾年前隻身去外麵,和朋友一起做生意,打電話回來朝家裏要了幾次錢,之後就杳無音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奶奶前天就因為想到這點,害怕他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才擔心憂慮犯了病。

周海洋連忙答應,承諾自己這次一定痛改前非,會盡最大努力高考,隻是離高考時間太短,能考什麽水平他不敢保證。

為償還醫藥費,周成達還沒來得及調整狀態,昨天已經找到一份在建築工地做力工的工作,工資日結,從早忙到晚,他一身疲憊,但晚上還要送飯到醫院,陪護老人。

周海洋爺爺身體也不好,多數時間隻能在家,負責做一日三餐,全家老小的負擔幾乎都壓在周成達一人肩上。

周海洋看在眼中,心裏越發感慨,明天他要回學校上課,周成達肩上的負擔隻會更重,他真想因為這個原因退學,可思來想去,他再也沒有勇氣提這兩個字。

房間裏有四張床,兩張**是病人,另外兩張**是陪護的家屬。晚上十點多,周海洋從**爬起,見奶奶已經睡著,他悄悄走出門,走廊裏的長椅上,周成達正坐臥在上麵,穿著工地的迷彩服,抱著頭盔在打瞌睡。

昨天周成達就是在長椅上過的夜,他不放心讓兒子一個人照顧奶奶,不敢回家睡。

周海洋站在門邊足足猶豫一分鍾,幾次想轉身回去,可還是咬咬牙走過去,輕輕用手指點周成達肩膀一下,連忙縮回手。

周成達立刻醒過來,惺忪睡眼盯著石雕一樣的兒子看,臉上驚喜的表情一閃而過,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回家這幾天,周海洋從未主動跟他溝通過,他嚐試幾次,周海洋也不曾搭理他。

“爸,你去**睡吧。”

聽到周海洋平靜的聲音,周成達以為出現幻覺,愣了愣,沒答應,他已經十年沒聽到周海洋管他叫爸,有也是在夢裏。

周海洋也叫的怯生生,見周成達沒反應,他很拘謹地用手指了指門口,“你去房間裏麵睡,我這就回家,明天上學,回去收拾一下書本,還有……”

周成達難掩欣喜,“有什麽你就說,爸都答應你。”

“以後你睡我那間臥室,我睡沙發。”周海洋昨天就已經想好,隻是遲遲沒勇氣來說。

“那怎麽行?你……”

“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白天在學校,晚自習回來爺爺看完電視已經睡了,如果以後出去讀書也會住校,那間臥室你住正好。”

周海洋心跳在加速,有些不好意思去看周成達溫熱的眼眶,他實在受不了這麽煽情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轉身朝走廊那邊走,不給周成達反對的機會。

“海洋,好好讀書,其他的你不用多想。”等周海洋走出幾米遠,周成達猶豫片刻,終於說出這句話。

周海洋聽了一頓腳步,半轉身看燈光下衣衫襤褸、形容憔悴的周成達,喉結處一陣凝噎,穩了穩氣息才說:“知道了,爸。”轉回身向前走時,他眼角滑落兩滴淚,不敢逗留被人發現,大步朝樓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