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清為什麽,就是眼睛比腦子快,掃到那張臉,自動開始比對。山根色暗,近於灰黑,這不是普通熬夜的顏色,是近日急難將至才有的色澤;左手虎口有一道斜入掌心的淺紋,老頭子在筆記裏專門點過,叫“刃痕”,主官非或破財,兩件事往往一起來。
他在旁邊台階上坐下來,掏出一顆話梅糖嚼著。“喂。”
女人沒動。
“喂,”他又叫了一聲,“站這裏幹什麽,風大。”
女人慢慢抬起頭,眼神是飄的,對焦要花時間。“你誰?”
“路人。”他把糖紙揉成一團,“你姓劉?”
女人這才有了反應,皺眉。“你怎麽知道的?”
“看出來的。”他沒打算細解釋,“攤上事了?”
沉默了五六秒,她在台階邊坐下,隔了將近一米。“你認識我?”
“不認識。看你發呆,才多嘴。說不說隨你,我是路人,說完就走,兩不相幹。”
她開口了。
她叫劉曉雯,貿易公司財務總監,在那裏做了六年,公司賬目比記賬係統還熟。半個月前發現了一筆對不上的款項,順著查,查出了一套藏得很深的財務漏洞,矛頭直指她的直屬上司——那個把她從普通員工一路提拔上來的人。她以為證據在手就能把事情捅出去,結果那人比她快,先給她扣了監守自盜的帽子,弄出一套做得比真賬還真的假憑證,公司上下全信了,連律師也說她處境棘手。
馬堅強聽完,沒說話,就是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那個上司,家裏有棵發財樹,書房或者客廳,大盆,養了很多年了。”
劉曉雯愣了一下。“他辦公室裏有,放在門口。家裏……我沒去過,不清楚。”
“是家裏那棵。”馬堅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找個機會進他家,把那棵樹砸了,花盆砸碎,根給撬出來,越徹底越好。砸完之後,你接下來不管做什麽——找人,走路,找機會,往西北方向走,記住,西北。”
劉曉雯抬頭看他,眼神裏那點空茫凝聚成另一種東西——打量可疑人物時才有的困惑和戒備。
“你算命的?”
“相師,不一樣。”他已經往前邁步了。
“有區別嗎?”
“算命靠嘴,相師靠眼睛。今晚免費,下次碰上我,我不一定說話了。”
“我憑什麽信你?”她喊。
“不信就算。”他走出了幾步才回了半句,“那棵樹砸完,你就明白了。”
他去館子吃了碗牛肉麵,蔥放得多,熱湯下去身上暖了。回來經過那個路燈,台階上的人走了,地上隻有一截落葉在風裏翻個身,隨風不知去了哪裏。
接下來幾天平淡,他讀書,買菜,把李小軍交來的三遍抄寫批了一通,指出十幾處理解偏差,讓他回去重改。李小軍接過去看了看,一臉吃了苦瓜的表情,最終還是老實揣進書包走了。
日子過得很安靜,平靜到讓人覺得山裏那場鬧劇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直到第十天,有人敲門,敲得急,帶著那種找到救星時才有的迫切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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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時候,馬堅強以為又是來問姻緣的大媽。
門外站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但眼底有一層掩不住的疲態,下頜也沒刮幹淨,露出一圈花白的胡茬。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助理,站在樓道裏,規規矩矩。
“馬大師。”他開口,嗓音低沉,但帶著討好的成色,“我姓沈,沈博文,東海集團的。久仰大名,冒昧登門,還望見諒。”
東海集團,馬堅強知道,本地做地產起家,這幾年擴到了金融和商貿,是個中等規模的集團,沈博文是掌舵人。
“有什麽事說吧。”他沒請人進屋,靠著門框。
沈博文也沒計較,往前站了半步,壓低聲音:“我們公司近半年來,合同接連告吹,幾個大項目接連出問題,資金周轉也出了麻煩。我找人看過,說是風水被人動過手腳——”他頓了頓,“說是周氏父子幹的。”
馬堅強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聽說大師跟周家不和,上次山上那件事我也聽說了。”沈博文直接說,“我不管別的,就想請大師替我看看,能不能破一破,要多少錢,好說。”
馬堅強想了想。“先去看看再說。”
東海集團的主樓在城東,一棟二十二層的寫字樓,沈博文的辦公室在頂層。馬堅強進了樓,沒急著上去,先在一樓轉了兩圈,推開側門,在樓外頭繞了一圈。
他站在樓的西北角停了很久。
這個位置有個問題。
東海集團的主樓正對著一條斜向的岔路,路口有一棵大樹,年頭不短,樹根把地麵拱起了一塊。這本來不是大問題,但西北角的地麵,有一處明顯的施工修繕痕跡,顏色和周圍的地磚有差異,修了也就是大半年前的事。
馬堅強盯著那塊地磚,慢慢想起來一件事。
大半年前,他接過一個活,給附近一個小區做勘察,建議對方重新規劃了一條排水溝的走向。他當時覺得那條溝的位置有問題,影響那個小區的氣場,於是建議移了位置。那個小區後來確實順了不少,但排水溝新的走向,把這一片的水流路徑整個改變了——他當時隻顧著解決那個小區的事,沒往周邊延伸想。
水流路徑一變,東海集團西北角的地氣就散了。
地氣一散,生意上的麻煩往往接踵而來,不是什麽風水被人做了手腳,是他自己的鍋。
馬堅強在樓外頭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眼二十二層的窗戶,嘴裏嚼著隨手掏出來的一顆糖,把這件事在腦子裏理了理。
沈博文的命數他進門時掃過一眼,此人印堂已經開始發暗,麵部氣色偏於沉鬱,這不是一兩個月的問題,而是積累了相當長時間的頹勢,到了這個程度,不是破一破風水就能扭轉的。換句話說,沈博文這個坎,過不過得去,跟這棟樓的氣場關係其實不大。
他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慢慢想清楚了。
真正的問題是他自己造成的,但就算他說出來,也改變不了沈博文的命數。周氏父子這段時間名聲爛透了,周萬道自己在吃牢飯,他兒子還在接受調查,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多一件事壓上去,也隻是讓這堆牆磚塌得更徹底些。
馬堅強把糖紙收進口袋,上樓去找沈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