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明主動伸手。“馬大師久仰，今天能見到您，三生有幸。”
聲音很好聽，笑容也很到位。
馬堅強握了一下，鬆開。“焦老板，方便帶我去看看那套房嗎？”
“當然當然，我讓曉雯來接我們。”
過了沒十分鍾，樓下停了輛白色的小轎車。
車門一開，出來的女孩讓李小軍當場愣住了，簽字板差點摔在地上。
馬堅強沒他那麽誇張，但也多看了一眼。
焦曉雯，大概二十五六歲，個子不高，穿一件米白色襯衫，剪了個利索的短發。她看人的眼神很直，打招呼的時候不多話。“馬先生，車在這邊，請上車。”
周世明繞過去，想去開副駕車門，被焦曉雯鎖了。
她走到後排，把後車門拉開。“馬先生，您坐後麵。”
周世明站在那裏，表情一頓，才繞去另一側。
這麽一個細節，讓馬堅強把這人看了個清楚。
——
那套房子在鎮東邊的新小區，外立麵還沒做完，走廊裏散著水泥氣味。
馬堅強跟著焦永明走了一圈，房間格局說得過去，采光也還好，但有個地方讓他停了下來。
客廳正對的那堵牆，有道極淺的裂縫，從天花板往下走，大概半米長。
“這是？”
周世明走過來，擺了擺手。“新房正常沉降，不影響的。”
馬堅強蹲下來，用手指在裂縫邊緣摸了摸。位置不對。沉降裂縫不會長在這裏。
“焦老板，這套房子的產權證，我能看一眼嗎？”
焦永明愣了一下，回頭看周世明。
周世明從公文包裏抽出一疊文件，遞過來，笑容沒變。
馬堅強翻到土地使用證那頁，看了幾秒。“這塊地以前是什麽？”
“開發商說是舊廠房改建的……”
“這裏以前是個廢料場，土地性質是工業用地，2021年才變更。”他把文件合上，“而且這個變更，有問題。”
周世明接過文件，笑容依舊。“馬大師，您這是——”
“我認識一個人，在土地局做事。”馬堅強把手機掏出來，“要不要現在打電話核實一下？”
屋子裏安靜了一秒。
焦曉雯站在旁邊，眼神從文件移到周世明身上。
周世明那顆小痣微微動了一下。
“不用，”他把公文包收起來，語氣還是很穩，“文件方麵我會再幫焦老板仔細核查的，今天隻是參觀一下。”
“合同簽了嗎？”
焦永明開口了。“上周簽了個意向書，定金付了五萬……”
“焦老板。”馬堅強直接說，“這套房子，你別買了。”
——
從小區出來，焦曉雯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發動。
“馬先生，”她開口，語氣很平，“你說這房子有問題，我聽進去了。但周世明跟我們家認識好幾年了。”
“認識多少年，跟有沒有問題，不是一回事。”
焦曉雯回頭看他。“你確定嗎？”
“我確定那塊土地的變更文件有問題。”馬堅強說，“至於周世明這個人，我隻說一句。他帶你們買這套房，不是為了給你們省錢的。”
車窗外，周世明正和焦永明在路邊說話，說得很投入，不時往這邊瞄一眼。
焦曉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收回來，沒再說話。
——
當天下午，馬堅強聯係了在土地局的熟人，拿到了那塊地的完整檔案。
結論很清楚：土地變更材料係偽造，開發商涉嫌違規操作，這個小區預售證至今未批，但中介已經陸續收了十幾家客戶的定金。
這個局設得很精巧。定金收進來，樓蓋到一半停工，錢沒了，房沒了，打官司又得拖個三五年。
周世明，是這個局裏負責帶客戶的那個人。
焦家是他精心挑選的目標。
馬堅強把這事跟林雨薇說了之後，林雨薇當天晚上發來一條消息：
“周世明跟焦曉雯是大學同學，追了她三年，人家沒理他。”
馬堅強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合理。被拒三年，於是用這種方式——讓焦家財產受損，再扮演解救者的角色，把焦曉雯逼到感激涕零的處境裏。
這招，比他見過的大多數騙局都髒。
——
第二天，馬堅強讓李小軍把焦家父女約出來，當麵把所有證據攤開。
焦永明聽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那五萬定金……”
“能追回來，”林雨薇接話，“我已經聯係了律師，這個開發商同樣的手法用在七八個客戶身上，可以合並起訴。”
焦曉雯把那疊材料翻了一遍，抬起頭。“周世明知道這是假的？”
“他是中介的人，”馬堅強說，“不可能不知道。”
焦曉雯沒再說話，把材料放回桌上，站起來。“我去打個電話。”
她拿著手機走到門口，馬堅強隱約聽到一句：“周世明，我問你一件事，你給我說實話……”
後麵的內容聽不到了。
大概過了十分鍾，焦曉雯回來，神態平得有點過分。
“他掛了我電話。”
焦永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個混賬東西！”
“焦老板，先別急，我們按程序來。”林雨薇把名片推過去。
馬堅強沒插話。他看著焦曉雯坐回椅子，把那疊材料又翻了一遍，每張紙都翻得很仔細，像是要把上麵的字一個個記進腦子裏。
這女孩，比她父親穩多了。
——
接下來的事由林雨薇出麵處理。
開發商那邊在警察介入後三天之內就交代了周世明的角色。周世明因涉嫌參與合同詐騙，被帶去配合調查。
定金追回來了。
焦永明拎了兩瓶茅台來道謝，被馬堅強推回去了。
“用不著，”馬堅強說，“錢是你自己的，律師和警察的事。”
“那我請你吃飯？”
“也不用。”
焦永明哭笑不得。“你這人，讓人不知道怎麽感謝你。”
門口有人接了一句：“那就讓他自己說想要什麽。”
焦曉雯站在門口，手裏提著個保溫桶。“我媽煲的湯，說給你送過來，知道你昨天一天沒吃飯。”
馬堅強沒說話。
焦曉雯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熱氣蒸上來，排骨湯的味道。
“你說。”她把勺子遞給他，“想要什麽謝禮，我回去跟我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