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搶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後,曾計劃在川西一帶建立根據地,尋機與紅四方麵軍會師。因為毛澤東和中央軍委隻知道紅四方麵軍在岷江江邊的理番、茂縣一帶活動,還不知道他們為迎接中央紅軍已向懋功前進,已抵達夾金山北麓。當紅軍主力掉頭南下,扼阻薛嶽部北渡大渡河時,在漢源地區進行了激戰。毛澤東等認為不能在此與已有準備的守敵糾纏,立即改變原計劃,決定盡快北上與紅四方麵軍靠攏。為此,紅軍須盡快占領天全、蘆山。
6月6日聶榮臻接到軍委命令,要他們以破釜沉舟的決心迅速奪取天全、蘆山。於是軍團就向北急進,趕在川敵援軍的前麵。6月8日四團襲占天全,一團擊潰川軍的一個團占領蘆山。
一到天全、蘆山,就像到了天堂一樣。雖然隻不過是兩座小縣城,平壩子也不多,可是沒有大山了,能見到各種蔬菜和從外地運來的各種物資。在天全縣政府裏休息了一天,部隊吃得飽飽的,搞了一天衛生工作,突擊治療病號,補充了一些給養。主要是利用這個時間動員大家做好翻越夾金山的準備工作。在天全、蘆山我們接到中央和軍委發布的指示,要聶部迅速北上,去與四方麵軍會合。這是戰略總任務,而全局的關鍵是要翻越夾金山去奪取懋功。中央軍委把這個光榮任務交給了一軍團。一軍團則由陳光率四團帶電台先走,限他們12日趕到懋功。劉亞樓率五團在四團後跟進。聶榮臻率軍團團部和一師還有三軍團彭雪楓的那個師,在五團之後跟進。
毛澤東什麽時候決定要爬過夾金山,沒有記載。夾金山是一座高達14,000英尺的險要山關,人稱屬大雪山山脈。這一決定大概是在天全作出的,這是個岔路口,紅軍的大部分部隊在那裏停下來休整了數日。
毛澤東有三種選擇。他可以到雪山以西,走一條海拔高但商隊常來往的路線,到川西北和青海的藏族地區首府阿壩。這條路稍遠一點,幾乎全要穿過人口相當稠密的持敵視態度的藏民地區。他還可以走雪山以東的另一條路,最後到鬆潘縣,但是沿路遭受國民黨襲擊的危險相當大。
第三個選擇是,走雪山中間的一條崎嶇山路,這是一條很糟糕的山間小徑,但卻是當地居民包括婦女和兒童都沒走過的路。毛澤東的選擇有充分的理由:在疑惑不定的情況下,走小路,走這條偏僻小徑。這就是他在這個關鍵時刻作出的選擇。他可能正確地估計到,走這條道路將會使他最接近於達到他的目標:同張國燾的四方麵軍會師。
就記載而論,毛澤東是故意在冒險。除非某個行販商人、山裏的牧民或者某個過路人給毛澤東帶來了消息,要不然他就是在對翻過這些巍巍雪山就能與張國燾會師這一點毫無把握的情況下,作出了爬大雪山的抉擇。
這是一項重大的決定。無論毛澤東還是他的部隊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爬過雪山。他們對雪山缺少親身體驗。他們大多數是氣候炎熱、潮濕的南方亞熱帶地區的人,在那裏,雪很罕見。大雪山上的積雪終年不化,看上去景色非常壯觀。走進山裏,白雪皚皚,雪連天,天連雪,是一片雪的世界。如同加拿大的落基山山脈似的,四周高高聳立著參差不齊、遠遠超出樹木線的巍巍雪峰。今天的現代化盤山公路,無窮無盡,盤旋而上。綠色的樹木花草都被甩在後麵,山開始變成光禿禿的褐色荒山。過了不久,便進入雪的世界,甚至在五六月,大片大片的冰雪也一直蔓延到山頂,翻過山頂也是白雪皚皚。
這大雪山令人敬畏,是神秘之地。夾金山被當地老百姓叫作神仙山。他們告訴紅軍,隻有神仙才能登越夾金山。如果你在夾金山山頂上張開嘴,山神就會把你掐死。一個長征老戰士記得,當時有人告訴他,山上缺氧,說話要低聲細語。總之,夾金山是一座不可思議的山。鳥兒都飛不過去,人最好是別靠近它。
但是,金沙江、大渡河擋不住紅軍,大雪山也擋不住紅軍。為全軍開辟道路,首先翻越夾金山的任務落到飛奪瀘定橋的紅四團身上。
紅四團自完成了奪取瀘定橋的任務後,乘勝向西北疾進,連續占領北龍坪、天全等地,6月11日上午,進抵四川邊境寶興縣屬的大蹺磧。這裏是雪山地帶的起點,高聳入雲的大雪山——夾金山,橫擋住紅軍的去路。
夾金山位於寶興之西北,懋功以南,海拔四千多米。山上白雪皚皚,雪光耀眼。從山下望去,像是用銀子砌起來的;山峰被雲層籠罩著,真有“不見廬山真麵目”之概。
紅軍早就聽到過許多夾金山奇險的傳說,但是,哪怕它再奇險,紅軍也決心以前衛團的英雄姿態跨過去,為數萬英雄紅軍開辟出前進的道路。
為了取得爬雪山的常識和經驗,楊部組織了幾個工作組,深入當地居民訪問。年長的老鄉諄諄告誡他們:早晨、晚上切勿過山,這時,山上大雪紛飛,寒氣逼人,山嵐四起,遮蔽天日。要通過,必須在上午9時以後,下午3時以前,而且要多穿衣服,帶上烈酒、辣椒,好禦寒壯氣;還得拿根拐棍,借力爬山。
由於他們是過夾金山的前衛團,為了保證全軍安全通過雪山,當好先鋒,他們一麵將情況向上級報告,一麵積極做準備工作。山上除了冰和雪是不可能找到充饑的東西的。可眼下村裏的居民既少又窮,烈酒、辣椒都無法買到,隻好讓大家想方設法,每人備足兩至三天的幹糧,每人再準備上一根木棍。
紅軍把過雪山將要遇到的困難詳細地向部隊作了交代,要大家想辦法做到過山不拉一個人,不掉一匹馬。戰士們豪邁地說:
“我們最先強渡了烏江,奪下了瀘定橋,突破了敵人層層截擊,難道這座山我們還製不服嗎?”
“強幫弱,大助小,走不動的扶著走,扶不動的抬著走,我們一定要讓每一個戰友安全地越過夾金山!”
12日清晨,在洪亮的集合號聲中,部隊從鄰近的幾個小村落向大磽磧村集結,進行翻越雪山的動員。每個人手裏拿著一根木棍,有的小心翼翼地夾在腋下,有的興致勃勃地上下揮舞。“征服夾金山,創造行軍奇跡”的口號聲在山前震**,無數根木棍一齊指向天空,像平地樹起的一片無葉林。
9時許,隊伍浩浩****地沿著河旁的小路,向夾金山麓進發。到達山下,腳下的路凍得梆硬,木棍著地發出“咯咯”的響聲,便一鼓作氣爬上山腰。
二營為前衛營,六連為前衛連,隻見前衛六連的同誌手執木棍,在雪中探路。他們利用刺刀、鐵鏟在雪上挖著踏腳孔,後麵的同誌沿著前麵闖出來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往上爬。隊伍越拉越長,仰麵看,頭頂上有人;低眼望,底下也有人。紅旗灼燃似火,雪映戰旗,色彩分外鮮豔。戰士噴著霧氣,銜尾相隨。宣傳隊站在隊伍旁,前呼後應。喊聲,歌聲,說話聲,馬嘶聲,震**著白雪皚皚的山穀,發出一陣又一陣歡快的回聲。
舉目環視,左麵是鬆軟的雪岩,右邊是陡立的雪壁,中間是漫漫積雪,險峻情景,使人怵目驚心。
剛上去,路還算好走。但越往上走,路就越窄越陡,空氣也越來越稀薄,雪也越來越深,氣溫也驟然下降。眼下,天空的太陽雖然還是張笑臉,但是,在這座茫茫的雪山麵前,已經失去了它的威力。明晃晃的陽光把白雪照得格外晶瑩透亮。雪的反光刺得人們睜不開眼。大家努力地往上攀登,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氣。但是同誌們的情緒還是很高,他們奮勇攀登,誰也沒有叫苦,誰也沒有叫累,有時不小心滑倒了,旁邊的同誌立即把他扶起。有的不慎掉到幾米深的雪窩裏,不等他喊,就有成群的人遞去木棍、綁腿,拽的拽,拉的拉。被救的人爬上來拍去身上的雪,又繼續前進。但不知不覺地行動越來越遲緩,就像要故意放慢前進的速度似的,歌聲也漸漸地少了。筋疲力盡的政治工作人員隻能用手勢鼓動大家繼續前進了。
“可能隻走了20裏!”團長看看身後白蒙蒙的山巒,對楊成武說。
“是啊,上下山共有七十多裏,還差得遠哩,後邊的路程更艱苦!我們動員一下。”楊說。
“對,鼓動一下。”團長讚同地說。
於是,楊踏上一塊高坡,大聲地說:“同誌們,老鄉都說雪山是神仙山,鳥飛不過,人煙絕跡,隻有神仙能過,如今我們上來了,豈不成了神仙!”
戰士們一聽都笑了。一個小戰士跟著說:“政治委員,人們都說爬雪山難,我看也難不過我們的兩條腿!”
“對!我們終於用兩條腿走上來了。可是,小鬼,也要當心它把你吃了!”楊成武說。
“怎麽吃?雪山又沒有嘴!”他說。
“有嘴!”楊說。
“有嘴?雪山有嘴?”大家哄笑起來。
楊指著旁邊厚厚的雪堆說:“它就是嘴,隻不過嘴上抹的不是粉,而是堆的雪,看不出那嘴的模樣罷了。可同誌們別小看它,這嘴大得很,深得很啊,有的還不知道有多深呢,越往上,雪越厚,堆得越高,嘴就越大,可千萬要小心,真要掉進它嘴裏就麻煩了!”
“這倒是。”眾人議論紛紛。
“所以我們千萬不能麻痹!一定要踏著前麵同誌的腳印,一步步走!”
眾人靜靜地聽著。
楊繼續說:“還有,往上走,估計冰雪也越來越硬,要當心滑倒,防止掉下山去。路還長,更難走。上級號召我們,堅持下去,翻過雪山!”
這時,王友才站出來,舉起拳頭,帶頭高呼道:“堅持到底,翻過雪山,就是勝利!”
眾人一齊高聲呼應,巨大的聲浪在雪峰上久久地回**。
“前進!同誌們,勝利在前!”
路越來越陡,小道幾乎筆立起來了。彎彎曲曲的山路,雖然經過前衛的一番修補,但是,騾、馬行走,還是十分困難。這時,偏偏寒風又大聲吼叫起來。這風一刮,烏雲蔽天,傾刻間陽光就不見了。那山峰上千年的積雪瞬息變作疏鬆的土牆,一堆堆、一塊塊往下傾斜、倒塌。雪流翻卷,一瀉千丈。它撞到堅硬的冰山上,又濺起無數冰團、雪屑,猶如銀蛇狂舞,玉粉飛揚,凜冽的大風夾卷著它直打在臉上、手上,就像刀割似的。大家隻能用手捂住臉,忍著痛,冒著暴風雪踉踉蹌蹌地行進,透氣都十分困難。雖然這時大家把所有能披的東西都披在身上了,還是覺得冷。越往上爬,空氣越稀薄,呼吸越困難。有的人頭暈目眩,一步一停,一步一喘。大家互相攙扶著,幾乎都是拚著全身力氣,在同殘酷無情的大自然捕鬥。
剛到山頂,突然下起一陣冰雹,核桃般大的雹子劈頭蓋腦地打下來,隻好用手捂著腦袋繼續朝前走。
冰雹過後卻是萬裏晴空,又感到陽光耀眼了。到後山頂,舉目一望,隻見千裏冰雪,銀峰環立,除了山峰上有幾根孤零零的電線杆和少數民族用石頭壘起的旗杆之外,到處是一片瓊玉世界。俯視山下隊伍,像一條灰色長龍,蜿蜒而上,把這個瓊玉世界劃成兩半。此一情景真是:
天空鳥飛絕,群山獸跡滅,紅軍英雄漢,飛步碎冰雪!
這時,最頂端突然冒起烈焰,那煙在空氣稀薄的碧空中嫋嫋上升,是那樣的藍,就像一條藍色的飄帶在隨風飄**。
仔細一看,原來燒的是一人高的柴棍堆,那堆火就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廟前。可以肯定,這是前衛連為了烤火點著的。走到火堆時,前衛連已經開始下山了,大家正好烤了烤火。這時,楊成武又看了看那座小廟,這才發現廟門上寫著三個字:寒婆廟。墨跡雖模糊不清,還全看得出那是用漢、藏兩種文字寫的。廟裏有一尊寒婆像,那裝束和藏族婦女相仿,身上零亂地掛著幾條哈達,那哈達的顏色已經發灰了。這座小廟何時修建已無法考證。不過從廟前堆的柴棍看,怕有相當長的時間了。
原來廟前一左一右堆著兩大堆柴棍,除了點燃一堆之外,還有一堆也有一人多高,想來想去,這很可能是敬神的人上山時拄著的棍子,他們到達山頂,獻給寒婆取暖用的。由於這裏空氣稀薄,終年積雪,這些柴棍並不朽爛,就越積越多了。
隨後,紅四團全團人馬沿著山頂上的一條曲折的盤山道,繞著夾金山的主峰,又與風雪搏鬥了四五個小時,就安全地翻過了山頂。這時,團長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沒有一個掉隊的。楊成武聽了,心裏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下山時,已不像以前那樣吃力,戰士們的歌聲此起彼伏,**漾在重重的山峪裏,好像是專門唱給夾金山聽的。
再往前走,有兩座山好像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也許是這山峪總有一麵朝陽的緣故,剛一踏上這夾縫之中就感到氣溫驟增,像是從冬天忽然闖入了春天,看周圍的景色,也像有了春意,兩邊石壁上,不但不見厚厚的雪,竟有青苔、小草和綠蔥蔥的青鬆,草不高,隻一二寸長,還有幾株不知名的淡黃色的野花在啟瓣綻放,迎風搖曳,散逸著幽微的香氣。在這千年冰封的雪山上,有這樣的綠色世界,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下至半山,在路邊的山坡上,有三五成群的長毛牛在悠然戲逐,這是他們在夾金山上第一次看見的動物。它們發覺浩浩****沿山而下的隊伍,嚇得尾巴一翹,到處亂跑。
剛到山腳,一條深溝切斷去路,紅四團隻得沿著溝邊繞道而下。
這時,山腳下突然響起一陣槍聲,戰士們一個個警惕地注視著前方,握緊手中武器,準備向前衝殺。
團長和楊成武跑到前衛班,營長曾慶林報告說:他們剛到達山下,就發現前麵有情況。因風太大,互相問話也聽不清,至今誰也搞不清對方是幹什麽的,他已指揮二營展開戰鬥隊形,讓六連掩護,準備四連出擊。
紅四團的楊成武一邊聽營長的報告,一邊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隻見山下不遠處是一個村莊。在村子周圍的樹林中,影影綽綽地有不少人來回走動,他們身上背著槍,頭上戴著大沿帽,顯然是部隊,但是這到底是什麽隊伍呢?
團長和楊研究後,立即派出3個偵察員去探明情況,並試著叫司號員用號音同他們聯絡。他們回答了,但從號音中也判斷不清是敵是我。這邊又叫人大聲向他們喊話,因距離太遠,對方聽不見,隻得做好戰鬥準備繼續前進。忽然,山風送來一陣很微弱的聲音,我們屏息細聽,還是聽不清楚字句,於是紅四團加快速度前進。後來,這聲音越來越大了,仿佛聽見是“我們是紅軍!”,紅軍!?,真的是紅軍?前衛團,再往前,就沒有自己的隊伍了,怎麽會有紅軍?難道,他們是四方麵軍?
關於四方麵軍,當時,紅四團隻知道他們在岷江邊的理番、茂縣一帶活動,還不知道他們到了夾金山北麓。與四方麵軍會師,中央軍委早就提出來了,紅四團搶渡金沙江,奪取瀘定橋,就是向著這個既定的目的前進的。哪知,翻過雪山就意外地遇到了親人啊。
正當楊部半信半疑,一個偵察員飛奔而來,邊跑邊喊:
“是紅四方麵軍的同誌!”
“紅四方麵軍的同誌來了!”
與此同時,山下傳來了清晰的“我們是四方麵軍”的喊聲。
頓時,整個山峪響起了一片歡呼,震得山峪抖動。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夾金山下,會見了那日夜盼望著的親人紅四方麵軍的同誌!
大家蜂擁而下,同四方麵軍的同誌緊緊握手,熱淚奪眶而出,長時間地沉醉在歡樂中,200多天,一萬多裏的征戰,遇到的是敵人的緊緊追擊,重重堵截和想象不到的層層困難,從來沒有看到兄弟部隊的戰友。
大家歡呼著湧進達維村,四方麵軍的同誌忙著把自己住的房子讓給他們。八十八師的首長立即來看他們,同戰士們歡談,還送給紅四團30擔糧食,做麵葫蘆慰勞。村頭村尾的每一角落都有一群群的戰士在愉快地交談,互相詢問情況。兩支紅軍主力的會師,對一、四方麵軍的每一個同誌,都是極大的鼓舞。當大家相互進一步了解到對方艱苦奮鬥,英勇奮戰的經曆後,就更增加了革命勝利的信心。
晚上,紅軍在達維村的廣場上開了一個會師聯歡晚會。熊熊的篝火映紅了天空,戰士們的臉上閃射出歡樂的光輝。在四川民歌、評書、興國山歌演出的間隙中,連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這歌聲,這歡呼聲,不僅道出了紅軍戰士心頭歡騰的情緒,而且是一支雄偉的曆史進行曲,它向全國人民宣布:紅軍的兩大主力已匯成一道巨大無比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