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省,省城工藝美術學院,夜校進修班招生辦。

初春的陽光穿透爬山虎的葉片,在招生辦水磨石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油墨和廉價綠茶交織的味道。

林婉兒坐在陳舊的木質辦公桌前,手裏捏著一支藍色圓珠筆。

她穿著那身自己設計的收腰短款牛仔外套,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紅頭繩簡單地紮在腦後,素麵朝天,卻透著一股野性與清純交織的驚豔。

辦公桌對麵,坐著一個戴著厚底老花鏡的辦事員。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在報名表“學曆”那一欄,一筆一畫地填上四個字:初中肄業。

“喲,初中肄業?這也敢來考省工藝美院的設計班?”

一道尖銳刺耳、帶著濃濃優越感的女聲,在林婉兒身後突兀地響起。

林婉兒回過頭。

一個穿著大紅色絲綢連衣裙、燙著大波浪卷發的女人,踩著一雙黑色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過來。

女人臉上塗著厚厚的雪花膏,嘴唇抹得猩紅,手裏拎著一個黑色小皮包。

她叫沈曼。陳默當年在鄉下當知青時的初戀女友。

當年,陳默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沈曼為了返城指標,毫不猶豫地甩了陳默,轉頭嫁給了一個大她十歲、禿頂的省城商業局小科長。

如今,那個大腹便便、穿著灰色中山裝的李科長,正雙手背在身後,邁著八字步,跟在沈曼身旁。

沈曼走到辦公桌前,伸出塗著紅指甲的手指,一把扯過林婉兒麵前的報名表。

“家屬欄:陳默。江北縣第一服裝廠廠長?”

沈曼掃了一眼表格,發出一陣誇張的冷笑,她轉頭看著身邊的丈夫,“老李,你看看,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在鄉下的前男友。娶了個初中沒畢業的村姑,現在竟然異想天開,跑來省城學服裝設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科長挺了挺啤酒肚,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林婉兒,冷哼一聲:“荒唐。省工藝美院是什麽地方?那是培養國家幹部的搖籃!一個初中生,連幾句外語都看不懂,跑來浪費國家教育資源!”

戴著老花鏡的辦事員聽到李科長三個字,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他看了一眼林婉兒的表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同誌,我們進修班最低要求也是高中學曆。你這初中肄業,連立體裁剪的基礎幾何都聽不懂,別填了。”

辦事員毫不留情地從沈曼手裏拿過那張報名表,當著林婉兒的麵,將其揉成一團。

“啪嗒。”

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牆角的廢紙簍裏。

“下一個!沈曼同誌,來,您的表格我給您留著呢,直接填上就行!”

辦事員雙手遞上一張嶄新的表格。

林婉兒愣在原地。

那張報名表,是她熬了三個大夜,畫了十幾張設計草圖,才換來的麵試資格。

現在,就因為一張文憑,被當成垃圾一樣扔掉。

沈曼得意洋洋地拿起筆,挑釁地看著林婉兒:“村姑,聽見沒?這裏不是你們鄉下的打穀場。你老公在江北縣賣幾件破衣服,兜裏揣著幾個銅板,就以為能跨進省城的大門?回去繼續踩你的縫紉機吧!高雅的藝術,你這輩子都沾不上邊!”

被權勢壓迫,被學曆歧視,被丈夫的前任當眾撕碎自尊。

這種深入骨髓的階級壁壘,猶如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林婉兒瘦弱的肩膀上。

眼眶泛紅,她咬緊蒼白的下唇,彎下腰,伸手去撿垃圾簍裏那張屬於自己的紙團。

就在林婉兒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廢紙簍邊緣的一刹那。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粗糲厚繭的大手,猛地從半空中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手心傳來的溫熱,瞬間驅散了林婉兒指尖的冰冷。

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肥皂的清香,將她整個人籠罩。

林婉兒抬起頭,跌進一雙深不可測的黑色眼眸中。

陳默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定製西服,領口敞開,露出白色的襯衣。他彎下腰,從廢紙簍裏撿起那個揉皺的紙團。

他將紙團放在掌心,耐心地將其展平,撫去上麵的灰塵。

“老公……”林婉兒聲音發澀。

陳默抬起手,輕輕擦去林婉兒眼角沾染的一抹藍色圓珠筆油墨。

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支閃爍著耀眼金光的派克鋼筆。在這個普通工人用大雁牌鋼筆的年代,這支純金打造的派克筆,價值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陳默拔下筆帽,將這支沉甸甸的金筆,穩穩地塞進林婉兒的手心。

隨後,他拉開一把椅子,按著林婉兒的肩膀,讓她重新坐下。

“這張表,咱們接著填。”

陳默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高大魁梧的身軀猶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城牆,擋在妻子麵前。

他低下頭,聲音猶如醇厚的老酒,在林婉兒耳邊低語。

“我的老婆,不僅是江北縣的女裝女王,未來,還要做整個中原省的首席設計師。誰敢說你不配,我就砸爛誰的飯碗。寫。有老公在。”

林婉兒握緊鋼筆,心中的委屈煙消雲散。隻要這個男人站在身後,哪怕麵對千軍萬馬,她也敢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喲!這不是陳大老板嗎?”

沈曼看到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嫉妒,隨後立刻化作尖酸刻薄的嘲弄,“怎麽?賺了點辛苦錢,買身西裝穿上,就真把自己當省城大人物了?拿著一張廢紙在這裝模作樣,你以為你兜裏那點鋼蹦,能買通省美院的規矩?”

李科長背著手,打著官腔:“陳默是吧?年輕人不要太氣盛。在省城做生意,得懂規矩。我不管你在江北縣有多大能耐,這美院的大門,今天你們進不去!”

陳默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掃過沈曼那張塗滿脂粉的臉,最後定格在李科長突出的啤酒肚上。

“規矩?”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麽是規矩。”

話音剛落。

“嗡——”

一陣低沉、渾厚、猶如野獸低吼般的汽車引擎聲,從窗外的林蔭道上傳來!

一輛漆黑如墨、散發著極致奢華氣息的進口奔馳W126,八十年代最頂級的豪車代名詞,猶如一艘陸地巡洋艦,緩緩停在招生辦的窗外!

車頭上那個銀色的三叉星徽標,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寒光!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自行車和桑塔納的年代,一輛進口大奔的出現,猶如外星飛船降臨,瞬間抽幹了周圍所有的空氣!

“這……這是奔馳!”

李科長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雙腿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他這種級別的幹部,連坐桑塔納都要排隊,更別提這種全省都找不出三輛的頂級豪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