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光一形容那人的打扮,段初晨就猜到那人是誰了。

中山裝,黑框圓眼鏡,他那堂哥沒讀過幾年書,最喜歡裝文化人。

段初麒,他叔叔的兒子。

他忽然來這邊打聽他幹什麽?

兩家之間的微妙關係,他父母被下放到農場,這其中叔叔起到不小的推動作用,段初晨不認為段初麒是找他懷舊的。

至於魯光說的,怕他離開這裏,是怕他去農場找父母?還是怕他回去,找他們一家的麻煩?

段初晨眼裏淬著化不開的寒冰,手下力道越發的重,指甲泛白。

魯光心疼他的茶缸子,他怕段初晨再捏下去,茶缸子不癟也會出窟窿。

“都是兄弟,別見外。”魯光咳嗽一聲,吸引段初晨的注意,“那個什麽,用不用兄弟找人,把他揍一頓?”

“不用了。麻煩魯大哥幫我盯著點,看他都幹什麽了,盡量不要驚動他。”

魯光將胸脯拍的啪啪響,“放心吧段兄弟,這事就交給你魯大哥了,保準給你辦的漂漂亮亮。”

“拜托魯大哥了。”

段初晨動容,看向魯光的眼神含著敬佩,魯光心裏這個美啊!

段初晨離開的時候,和侯三走了個碰麵,侯三甩給他一個威脅的眼神,段初晨無視他的威脅,淡然自若的離開院子。

侯三氣的直咬牙,偏偏這人入了魯光的眼,現在在這個小院,地位比他還高,侯三不敢輕易動他,用眼神耍狠,還得背著魯光,生怕他看到。

侯三毫不懷疑,要是剛剛的眼神被魯光看到,他一定先於段初晨動手,幫他的段兄弟收拾自己。

侯三真的好奇,段初晨的迷魂湯是在哪裏買的,他去批發十斤八斤,給魯光灌上,讓魯光對他好點,多給他點好處。

從魯光這裏出來,段初晨沒有直接去汽車站,他心裏堵得慌,聽到段初麒來打聽他的消息,聰明如他,當然沒有忽略魯光話中的提醒,段初麒對他沒有好意,打聽消息的話語,帶著明晃晃的打壓。

段初麒不想他離開這,想讓他永遠留在這裏種地。

這怎麽可能呢,段初晨不是會認命的人,今時今日,他積極下地上工,不代表他甘心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

和魯光搭上關係,請他幫忙賣東西,都是他努力想走出來的舉動,而不是永遠在紅柳大隊,過安穩的小日子。

種地不是不好,但他原本的生活不是這樣,父母相繼出事,他們意識到有人針對,為了保全他,立刻找人給他辦了下鄉手續,他們去農場的同時,他也踏上了北上的路。

到了紅柳大隊後,他就是一個病弱的知青,身體不好,經常請假。

身體不好是真的,父母的事讓他大受打擊,來這邊不適應氣候生了病,又著急趕路,瘦的很快。

之後身體一直病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但也沒到經常請假去醫院的程度。

他這麽做,不過是察覺到有人監視自己,黑暗中有一雙眼睛盯著他,一旦他露出一點點可以被揪住小題大做的點,立刻會有人跳出來,像對待他父母那樣,將他們一家一網打盡。

他是留在外麵的希望,隻要他還自由,就可以調查父母被下放的真相,找出幕後黑他們家的人。

一晃四年沒見父母,他很想他們,不知道父母在農場,過得怎麽樣。

西北某農場,一對夫妻勤勞的搬草料,把馬喂飽,然後清理糞便,在馬廄裏一趟趟來回的走,沒有閑著的時候。

這對夫妻,正是段初晨記掛的父母,段青林和齊芸華。

兩人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橫生,眼神滄桑,明明才四十多歲,卻弓著腰,步履蹣跚,像六十幾歲的老人。

齊芸華走路時晃了晃,段青林放下草料筐,扶住她坐到柱子後麵,這裏是監工視線的死角。

若是被他看到他們偷懶不幹活,少不了一頓毒打。

“芸華,你怎麽樣,還好嗎?”

齊芸華攥著丈夫的手,“我沒事。”怎麽可能沒事,她之前眼前忽然黑了,那一瞬間她害怕極了。

如果她出了事,丈夫怎麽辦?以她對丈夫的了解,一旦自己出事,丈夫也活不成。

反之換了她,也是一樣,兩人夫妻多年,感情深厚,在彼此心裏,對方占了重要的位置。

這個位置很重很重,連兒子都不及對方重要。

很難想象,一旦父母全部出事,初晨該怎麽辦?

齊芸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呼吸平穩,“我沒事,別擔心。”

“那你剛剛?”段青林沒有相信她的話,擔憂的看著齊芸華。

“我剛剛腳抽筋了,有點疼,就沒站穩,沒事的,坐會兒就好了。”

齊芸華像模像樣的捶腿,段青林體貼的將那條腿抬起來,兩手用力的捏。

齊芸華沒有抽筋,他這樣用力,捏的她很疼。

“沒事了,快去幹活吧,被人看到又要挨打了。”

齊芸華起身,和丈夫一起,繼續之前的活。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這樣沒有希望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

段初晨心事重重,一會兒想著父母過得好不好,一會兒想叔叔一家,他們肯定過得不錯,不然段初麒不會有功夫來他跟前裝b。

那家夥初中都沒畢業,現在是某g委會的成員,每天工作就是耍威風,對別人呼來喝去。

明明沒有近視,愣是戴個眼鏡,把自己打扮成四眼,段初晨很是無語。

他看不上段初麒,對他所有裝模作樣的外在修飾,都看不順眼。

文化人之所以是文化人,因為他們有知識有內涵,不是戴眼鏡穿中山裝可以裝出來的。

他去了鎮政府家屬樓,他能來這邊插隊,是因為副鎮長鄭興業是他父親的學生,由他安排,自己來了這邊,把他安排到大隊長和善的紅柳大隊。

到這邊之後,他隻在剛來時拜訪過,之後再沒有上門,一方麵有人盯著自己,他怕給對方帶來麻煩,另一方麵怕消耗情分。

情分這東西,消耗消耗,就沒了。

副鎮長對他很好,他唯一一次上門拜訪,帶了罐頭和糕點,都被副鎮長塞給他,怎麽拿進去的怎麽拿出來。

另外還給了他二百塊錢,以及做好的厚棉被厚衣服,知道他剛來這邊,不適應這邊的氣候,這是他和妻子提前做好的。

那天,段初晨抱著厚被子,在被窩裏哭了一宿,第二天請假沒有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