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頭腦“轟”的一聲,雙眸猛然睜大。

原來廢後之事,太後是知道的……

那她回到淮安王府的事情……也是太後首肯的麽?

李密心頭陡地一亮,瞬間又冷如死灰。他竟然連這個都沒參透就為謝昭儀為虎作倀,機關算盡,謝氏毫發未損,自己的小命卻差點搭了進去!

“李密?”太後等了良久未見他回到,聲音倏地透出陰冷。

李密一咬牙,決定如實相告,遂冷汗涔涔地答:“奴才……奴才曾想侮辱娘娘……”

“隻有這些麽?”

“太後!奴才知錯了!奴才知錯了!求求您給奴才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李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一邊哭一邊近乎瘋狂地磕首,額頭滲出血來,如紅櫻亂跳般濺上太後的裙角。

太後“嗯”了一聲,神情難辨。她雙目似睜非睜地端詳李密良久,語氣頗有些感慨:“你也跟了哀家十多年了,終究是老了,地上涼,跪久了傷膝蓋,先起來吧。”

“諾……多謝太後恩典。”李密艱難起身,惴惴不安地望著她。燭光暖豔,勾勒得這個尊貴的女人神色柔和,這令他不禁生出一絲希望。

太後還是那樣輕輕“嗯”了一聲,似夢遊一般道:“李密呀,你我到底主仆一場,哀家不會殺你。可你做錯了事,哀家留你在身邊,倒顯得哀家賞罰不分了。這段時間,先去禦馬監養馬吧,順帶反思你的罪過。若是立了功,你我主仆自有再會之時。”

殿中應聲出現一批帶刀侍衛,佇立於門邊,李密心知保了一條命,長舒一口氣,聲淚俱下地叩謝道:“太後的大恩大德,奴才沒齒難忘!奴才叩謝太後不殺之恩,日後定當竭心盡力地效忠太後與皇上,彌補奴才的罪過!”

“去吧……去之前給昭陽殿通報一聲,傳昭儀入殿覲見。你是舊人,用慣了我放心。”太後微眯著眸,似是疲了。

“諾……奴才告退。”懷著一顆驚魂未定的心,李密神色恍惚地磕了頭告退。臨出門時他回頭貪戀地望了一眼金碧輝煌的大殿,仍有些不舍。身側傳來侍衛輕聲的催促:“李公公,上路吧。”

他歎息一聲,最後一次給太後磕了頭,“太後,老奴告退。”

琴聲又起,那抹白衣如修竹坐定,行雲流水地撥弄起琴弦。太後沉醉在琴聲之中,沒有答複。李密腳步踉蹌地出了寧壽宮,望著碧空裏月掛中天的殘月,一時恍如隔世。

旨意傳到昭陽殿時謝以瑤猶然未歇,她坐於門邊癡望著殿外涼沉如水的夜色,如花麵容染上新雪一般的蒼白。身上流彩暗花雲錦宮裝沁了風露,侵入骨髓的涼意,她卻絲毫未覺。

“娘娘,夜寒如水,您先進來吧。”雲儂替她披上一件軟毛織錦的披風,擔憂地道。

謝以瑤回過頭來,望著她臉上已開始愈合的傷口喃喃而語:“已經七日了,你臉上的傷都開始好了,陛下怎麽還不來看望本宮呢?”

雲儂心裏一慟,自那日娘娘在千秋寺裏同那廢後起了爭執,陛下便禁了娘娘的足,自此再未來過昭陽殿。宮中已漸漸起了流言,說娘娘因廢後之事失寵,又言崔貴人近來聖眷頗重,陛下已一連三日歇在她的宓秀宮了。

斟酌著語句,雲儂勉強笑道:“陛下禦駕初回,朝中諸事繁忙難免勞累。今兒又是二月二,陛下出宮親耕,怕是早早的歇下了。娘娘,別等了,早些歇息了吧。”

“雲儂啊,連你也要騙本宮了麽……我們的這位陛下哪有政務可忙?”謝以瑤淒然說道,眸中秋水瀲灩似染風露,“再說這些日子,他不是一直都歇在宓秀宮麽?”

“這……”雲儂還欲再勸,忽聞傳來太監尖利的聲音:“昭儀娘娘接旨!”

“是陛下有旨意來了麽?”謝以瑤喜極而泣,忙起身整理衣裙,目光卻在宮外那人進殿時驀然一滯。

“李總管,怎麽是您……”

隨即漫出一絲喜色,謝以瑤壓低聲音道:“可是那賤人的事已辦妥了?”

李密神色哀涼,隻道:“昭儀娘娘,太後宣您寧壽宮覲見,快些收拾了去吧。”

“太後宣本宮覲見?”謝以瑤大為詫異,視線瞄到宮外夜色裏羽林衛如鬼似魅的身影,心中驀地漫出一絲惶恐。

她急切地追問道:“李總管,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密隻搖頭,“娘娘快些收拾了去吧。老奴還要急著去禦馬監赴任呢,告退。”

說著,也不顧謝以瑤的追問,踉蹌著出去了。

李密在寧壽宮十餘年,何故子夜調往別處?難道是……

她心中遽然一慌,腳下一軟,若春日落英無力地跌倒在地。

寧壽宮,琴聲幽密有如羅網。

鳥雀銜環銅薰爐裏點上了一隻夢甜香,謝太後倚在美人靠上,鬢上步搖墜子悠悠然晃動。

“太後,昭儀娘娘到。”

一名宦官在殿下通報道。

“宣。”

“宣昭儀進殿——”

謝以瑤帶著雲儂惶恐難安地入了殿來,一開口聲音裏都打著顫:“臣妾參見母後!”

“瑤兒來了。過來坐吧。”太後隻顧聽著曲子,微微眯眸。

說話間已有宮女搬了花梨木大椅來請她坐下。謝以瑤誠惶誠恐地謝恩入座,卻聞太後拉家常似地道:“以瑤你聽聽,這位桓郎君琴聲可好?”

謝以瑤心中有鬼,自是唬了一跳,覷一眼殿前撫琴的白衣男子,那人芝蘭秀發,披散如雲,端的是風流蘊藉。她勉強笑了笑:“這位就是南安大長公主引薦與母後的桓郎君麽?果是國手。不過曲子倒是新鮮,兒臣蠢笨,並聽不出。”

撫琴人淡笑開口:“昭儀謬讚。這是微臣據古戲改編的曲子,唱的是廉頗罵了藺相如,後來又賠不是,名字叫負荊請罪。”

謝以瑤臉色微微一變。

片刻後冷汗如滴,慌忙跪下來:“臣妾知錯,請太後責罰。”

謝太後神色淡淡,隻瞄了她一眼,拿過壓在果盤下的書信丟給她,“你王兄來信了。你也一並看看吧。”

謝以瑤惶恐頓首,拾過信迅速瀏覽一遍,眉心猝然聳動起來。

真正的謝棠已經死了,回去的這個是誰,她自然明白!

“臣妾知錯,臣妾知錯!”她戰戰兢兢地重複著這一句,鳳紋錦袖裏,如蔥五指緊刺入掌心。

“事不過三,今次恰好是第三次,若有下一次,哀家可就不打算留著你了。”太後神色冷厲。

頓了頓又恨鐵不成鋼地道:“蠢材!你已得了皇上寵愛,要緊的是誕下皇子,同一個無寵的廢後費心思有何益處?與其算計對你毫無威脅的自家姊妹,倒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抓住皇上的心!宓秀宮那一位,已經後來居上了!”

謝以瑤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保了一條命在,涕淚以泣地道:“臣妾叩謝母後恩典。臣妾定痛改前非,結草銜環以報母後之恩。”

太後眸光如霧靄,在她涕淚滂沱的粉麵上一轉,見她麵有愧色,心中的不快稍稍褪去了一些。她自是不打算真正處罰這個侄女,神色淡淡地道:“起來吧。替哀家給你妹妹擬道旨意。”

“諾。”謝以瑤喜極而泣地道,一旁早有宮女備好筆墨綢緞,在案前站定。

“櫟陽縣主謝氏,幼以險釁,夙遭閔凶。行年七歲,慈母見背。既回京師,認祖歸宗,特賜食邑七百戶,遷琅嬛縣主,賜名以棠,欽此。”

謝以瑤握筆的手一滯,難以置信地道:“母後,七百戶?”

須知縣主的品級不過五百戶,郡主也才八百戶而已……母後竟對那個賤人如此優厚?

太後眸光敏銳一轉:“怎麽,多了?”

“臣妾不敢!”謝以瑤忙道。

“你呀……”太後指著她笑,“目光如此短淺,讓哀家將來怎麽放心把這六宮交給你?”

“七百戶算什麽?你這個妹妹尚有用處,賜給她的,遲早會從她身上連本帶利的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