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井首要得選好地址,什麽地方容易出水,什麽地方不易出水,這些都是很有講究的。選址不能太低,否則雨季洪水容易汙染井水,但也不能太高,那樣不容易挖出水來。而且還需要考究風水,一點也不能馬虎,可謂步步都有學問。
重華要挖井,這原本不是什麽大事,可聯想到幾天前的火災,誰也輕鬆不起來。可他自己卻若無其事,花了整整三天在倉庫旁找到一個最佳位置,這便開工。
他也不要旁人幫忙,獨自一人卻進度不慢,才三天不到,已經挖了快三丈深。
漸漸的,井下開始出水了,重華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破壞了水道,一時間進度便慢了下來。
這幾日,胡象和瞽叟倒是表現得十分積極,雖然沒有和重華一道挖井,但每天都來送飯送水,風雨不輟。
晌午時分,父子二人又來到了工地上,手裏提著食盒和水壺。
但見一口三尺見方的大井已經初見雛形,井口上的泥土堆積如山,都是從井下挖上來的。尚未走進井口,便能聽到錘鑿相擊的鏘鏘聲,連綿不絕。
“是爹和弟弟你們來了麽?”聲音戛然而止,重華竟似能未卜先知般,高聲道。
瞽叟、胡象相視一眼,前者才大聲道,“兒啊,是我們。停下來休息會兒吧,累了大半天了。”
“好,孩兒這就上來。”重華應了一聲,不大一會兒便順著繩索從井下爬了上來。
但見他身上沾滿了泥垢,蓬頭垢麵,可知挖井的勞累,但臉上卻沒有一點疲倦之色,依舊充滿了力量。
“大哥,真是辛苦你了,我本來也想來幫忙,可你偏不許。”胡象微微一笑,“埋怨”道。
重華淡淡道,“你現在忙著重建倉庫,哪有時間來幹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哥別的沒有,一膀子力氣倒是不差,一個人也能應付得過來。”說著拍了拍肚皮,笑道,“不過忙了大半天,還真的餓了。唔,好香啊,是繼娘的手藝麽?”
瞽叟笑道,“不錯,你繼娘聽說你獨力挖井,很是心疼,親自下廚給你做了幾道小菜。”
“哈,她老人家的手藝好得沒好話說,隻是並不常下廚,孩兒今天算是走運啦。”重華道。
瞽叟和胡象聞言,臉色微變,目中異色一閃而過。
隻聽胡象道,“別光顧著說話了,一會兒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重華笑道,“那是當然,我的五髒廟也快受不住了,早已垂涎欲滴。”
父子三人會心一笑,一副其樂融融之景。
食盒打開,幾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小菜出現在眼前,讓人食欲大動。重華也顧不得洗手,滿是泥漿的手在身上胡亂一擦,提起筷子便夾了一大口菜,狼吞虎咽而下,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道,“嗯,繼……娘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瞽叟臉上現出慈祥的神色,道,“慢點吃,別噎著,沒人和你搶。”
胡象笑道,“大哥,娘的手藝還不錯吧,你可有口福了。”
重華停筷望著二人,神色怪異道,“怎麽你們不吃麽,這麽好的菜,讓我一個人吃了,那也太可惜了。”
二人臉色一變,一時愣在當場。
半晌後,瞽叟才幹笑一聲道,“嗬嗬,瞧你這話說的,你一個人這麽累,多吃一點也是應當的。再說了,我們在家裏早就吃過了。”
胡象亦道,“這些都是繼娘為你準備的,我們……”
話沒說話,卻被重華打斷。後者凜然道,“我們都是一家人,自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重華生來便沒有吃獨食的習慣。”
他這句話語帶雙關,說者有心,聞者有意,瞽叟和胡象再也不能保持平靜,臉上露出駭異之色。
還是瞽叟開口解圍道,“你這孩子,咱們當然是一家人,還需得說。不過我們真的已經吃過了。”
重華神色一凜,淩厲的目光掃在二人身上,語氣似開玩笑又帶著幾分淒涼道,“你們都不肯吃,難道是因為這飯菜裏麵有毒麽?”
瞽叟、胡象二人渾身遽震,如遭電擊,繼而後者目中厲芒暴起,前者卻身軀搖晃,似乎連站穩的力氣也欠奉。
“哈哈,你們這是怎麽了,我不過是說笑吧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們怎麽可能害我呢?”重華哈哈大笑,臉上卻無一點笑意,大聲道,“有酒麽!”他平生最好飲酒,今日情緒激**,不由得心生豪邁之氣,酒蟲也被勾了起來。
胡象皮笑肉不笑道,“知道大哥好酒,小弟怎麽能不準備一壇好酒呢?”說著將水壺取過來打開,酒香撲鼻而來,讓人精神為之一震。
重華深深嗅了一下,大笑道,“好酒!是特異為我準備的麽?”他句句話大有深意,直叫二人心驚膽戰。
瞽叟勉強一笑,道,“那是自然,這可是你繼娘親手釀製的,珍藏了好幾年也舍不得拿出來喝。”
“原來如此,繼娘對孩兒還真是好得沒話說,這便是一壺毒酒孩兒也毫不猶豫的喝了,更何況是絕世美酒!”重華朗聲道。
“你這孩子,怎麽老是說一些沒邊沒際的話。”瞽叟埋怨道。
重華淡淡一笑,也不反駁,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便欲一飲而盡。
“慢著!”胡象阻止道,“大哥,一人獨酌豈不沒趣,不如小弟陪你喝上兩杯如何?”
重華微感詫異,沒料到胡象有此舉動,似笑非笑道,“你也要喝?可我記得你可是從不飲酒的。”
胡象淡淡一笑,頗有深意道,“小弟的確不飲酒,不過那是三年之前。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夠讓人改變很多。”
重華詫異的盯了他一眼,這才朗笑道,“你說的不錯,人每時每刻都會變,誰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來吧,趁你我兄弟還未徹底改變之前,痛飲一番。”
“求之不得!”胡象神色一凜,亦給自己滿上一樽。
“幹!”兩兄弟目光淩厲如刀,在空中激烈交鋒,卻兩樽相碰,一飲而盡。
如此這般,兩兄弟你一樽我一樽,鬥起酒來。重華的酒量隻是不消說,當日段義可是親眼所見,堪稱海量。他喝起酒來,當真是連連不斷,仿佛湧入喉中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酒量之大,當真令人瞠目結舌。
然而更讓人詫異的是,胡象的酒量竟不輸於乃兄,與重華對飲竟毫無醉意。
不一會兒,二人已經將一大壺酒喝得剩下不到一半,卻隻微醺,並無醉意。
“弟弟,好酒量,大哥從前真是小瞧你了!”重華目中精芒大盛,嘴中卻高聲讚道。
胡象臉色平靜如水,淡然道,“並非是大哥小覷了我,而是我小覷了大哥。你的酒量堪稱海量,隻怕最終先倒下的還是小弟我。”
這時一旁的瞽
叟見兩兄弟鬥酒鬥得厲害,不由得勸道,“你們兩個少喝點,莫要傷身。”
重華爽朗大笑道,“爹,你可真是愛弟弟愛得緊啦!放心吧,我重華怎讓他傷身,這剩下的酒我一個人全喝了!”
說著抓起酒壺,咕咚咕咚狂飲,一口氣竟將剩下的幾斤酒喝了個精光。再看他紅光滿麵,雖頗有醉意,但目光更加淩厲,反而更加清醒。
瞽叟、胡象相顧駭然,絕然想不到他酒量已經強悍如斯。
酒入愁腸愁更愁,重華卻反而被激起一股豪邁之氣。他隻覺自己已經脫去了最後一道枷鎖,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自己重獲自由之身,再也無需顧忌任何東西,更可一展胸中抱負,成就一番曠世霸業。
他對父兄已經仁至義盡,今後他重華將無所顧忌!
想到這,他胸中湧起一股極度暢快感,仿佛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被移開,整個人都激昂澎湃!
啪!
重華將酒壺摔在地上,朗聲道,“爹、弟弟請了,孩兒這就要繼續幹活了!”話音未落,人已經躍入井中。
蕭風颯然,瞽叟和胡象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你沒聽到他剛剛句句誅心,顯然早有防備,咱們隻怕難以成功。”瞽叟目色駭異,顫聲道。
胡象美貌一挑,斜睨瞽叟,冷道,“爹,都到了這節骨眼上,你不會是想打退堂鼓吧?”
“可是……”瞽叟話還沒說完,便被胡象打斷。
“正因為他已經有了防備,我們才不得不動手,否則養虎為患,將來更不可能製住他。咱們早已走上不歸路,今天更無路可退,必須動手!”胡象目中殺機大盛,聲若寒冰,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
瞽叟身軀一顫,喃喃道,“好吧,一切一你便是。”
“大哥,你可莫要怪我心狠手辣才是!”胡象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過了不大一會兒,原本平靜的天空風起雲湧,厚重的雲層如萬馬奔騰在廣闊無垠的天空上翻滾不休,當真是氣象萬千。
又片刻,狂風大作,吹拂天地間,直教大樹彎腰稱臣,野草俯首帖耳,大逞**威。天地間飛沙走石,昏昏蒙蒙幾乎瞧不清對麵之人。
如此詭異的天象,變幻莫測,當真讓人難以捉摸,更意料不到。
不過此時此刻,誰也不願再呆在曠野之中,因為稍有不慎便有損身殞命之虞。
突然,狂風怒號中,兩條人影閃電般掠來,僅僅兩三個起落便落在重華挖井所在之處,速度之快叫人拍手稱絕。二人來到井口,想也不想,雙掌猛地吐出強大的掌力,拍擊在井口堆起的足有丈高的土堆上。
轟!
一聲震響壓過風聲,土堆被震落,如山洪暴發一般滾入井中。二人雙掌毫不停息,掌掌連環,不斷將泥土拍入。僅僅一息的功夫,一口大井竟被二人填平。
似乎還不放心,其中一人飛身而起,低喝一聲巨大的掌印吐出,狠狠轟擊在已經被填平的井口。
如此一來,即便是井下的人本事通天,不被活活悶死,也早被這一掌震死,可見對方之謹慎。
做完這一切,二人飛速離開。
風沙依舊肆虐,天地色變。
狂風怒號中,卻有一個冷冷的聲音道,“這次你親眼所見,當相信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