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說,“百花齊放”為的是“推陳出新”,那麽,我認為“百家爭鳴”怕為的是“化腐朽為神奇”吧。馬克思列寧主義是我們社會的指導思想,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藝術是我們文藝的主要發展方向,那是肯定的。然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學派和其他藝術風格,那就不可能豐富我們的社會主義的文化藝術的。何況,文化上沒有唯心主義的思想與藝術觀點,不就等於生活上不存在唯心主義,正因為文化上讓它們出現,這才可能經過鬥爭,克服生活上的這種思想和觀點。這是生活的辯證法,也是文化藝術發展的辯證法。很顯然的,我們生活上有不少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和宗派主義,但是在我們的藝術上卻沒有反映,好像我們的生活一點兒缺點也沒有的,可是藝術上這種“沒有”,正是助長著生活上更“多有”,因為藝術對於克服生活上的錯誤失了職。而藝術遊離生活,藝術本身也失了生命。“百花齊放”與“百家爭鳴”,實際上也將使文化與生活加緊關係,展開鬥爭與克服,讓生活與文化一同前進。
由此而產生不必要的擔心和防止,我認為也不很必要。一個有強大的生活力的民族,是不怕自己以外的文化的侵入的,一個有無比生命力的階級,是不怕拿其他階級的文化來作為自己的滋養料的。魯迅先生說:“漢武通大宛安息,以致天馬葡萄,大概當時是視為盛事的,所以便取作什器的裝飾。……遙想漢人多少圈放,新來的動植物,即毫不拘忌,來充裝飾的花紋。唐人也還不算弱,例如漢人的墓前石獸,多是羊、虎、天祿、辟邪,而長安的昭陵上,卻刻著帶箭的駿馬,還有一匹鴕鳥,則辦法簡直前無古人。……漢唐雖然也有邊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於為異族奴隸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來事物的時候,就如將被俘來一樣,自由驅使,絕不介懷。”而我們今天,論統一,有如漢唐;論民族的團結與自信心的提高,則更為超越,不但對外來事物,就是對過去遺產,我們都應大膽吸收。隻有有大膽吸收,才會有大膽創造。喬木不能出生於沙礫之上,因為沙礫不能聚積水分及其他的滋養。這是誰都知道的,文化更不能例外。
魯迅先生還說,“無論從哪裏來的,隻要是食物,壯健者大抵就無需思索,承認是吃的東西。惟有衰弱的,卻總常想到害胃、傷身,特有許多禁條,許多避忌;還有一大套比較利害而終於不得要領的理由,例如吃固無妨,而不吃尤穩,食之或當有益,然究以不吃為宜雲雲之類。但這一類人物總要日見其衰弱的,因為他終日戰戰兢兢,自己先已失了活氣了。”而我們今天,再也不是衰弱的人了。但我們在文化藝術上,就是這麽一套理由,“吃固無妨,而不吃尤穩,食之或當有益,然究以不吃為宜”雲雲,這是什麽緣故呢?難道我們還沒有到了大膽吸收,大膽創造的時代嗎?“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正是“推陳而出新”,“化腐朽為神奇”的大膽吸收和大膽創造來發展社會主義文化的方針,我以為。
魯迅先生離開我們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時間不算短。我們的國家已在建設社會主義,但我們的文藝界的收獲如何呢?我自己既浮沉於生活邊上,又浮沉於文藝邊上,一無所成。魯迅的二十冊全集擺在我的麵前,偶一摩挲,恍若隔世,他那遺教早在我記憶中丟失了。為此雜憶、雜感和雜抄如上,用為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