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講得通俗一點,典型性是什麽呢?就是代表性。典型形象是什麽呢?就是代表人物。人物既然是代表,那就有他所代表的社會力量;而代表既然是人物,那就有屬於他自己個人的東西,即個人的命運與個性。這是我們現實生活中日常接觸到的不可否認的事實。文學藝術的現實主義原則就是以現實生活中這一種法則為依據的。
我有一個朋友,是忘年交。他已經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了。他曾經是抗戰前救國會的領袖,現在是我們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他的確是代表中國愛國知識分子這一社會力量的。這是他的“社會力量的本質”。但他有他自己走過來的道路。這個道路(或者說命運)同其他也是今天的人民代表的救國會領袖很有些不同。他年輕時是同盟會會員,參加過辛亥革命。辛亥革命失敗了,他看不慣官僚軍閥的橫行,他做他的社會工作去了。他學的是法律,以當律師為職業;他辦學校,培養法學人才。1927年大革命掀起了,他又參加這個革命,在他自己故鄉的省政府當委員。國民黨的屠殺開始了,他反對。他的人道主義,叫他厭棄這些流氓劊子手。他仍回到社會工作崗位上來。他當律師,辦學校。共產黨的武裝革命從江西展開,他對這燎原的星星之火,開初不很了解;但他對人說,他是社會民主主義者,反對蔣介石的獨裁。可是他畢竟不理解共產黨武裝革命的意義。但他願意同共產黨人來往,也願意為他們做點事。比如說,為他們辦的學校掛名做校長,為他們被捕時出庭辯護。他隻覺得那些人都是青年有為的人,是好人,應該幫助他們,保護他們。他是個受過封建教育的,但他繼承了中國舊道德裏優秀的傳統的一麵。九一八事變發生了,民族滅亡的危機越來越深了。他在全國人民的抗日救國的呼聲中跟同誌們一起組織了救國會,推進了抗日救亡運動,同共產黨的號召相呼應。他積極參加了各種愛國活動,並且因此和其他救國會領袖一起被國民黨反動派關到牢獄裏去。七七抗戰爆發,他出了獄。他自然更加積極參加抗日活動,並且更接近了共產黨,更了解共產黨所領導的革命鬥爭。他從此認定共產黨指出的道路確是中國人民應走的道路。在那時候,他有時為了自己稍微走錯一步,會感到痛苦萬分,痛哭流涕。十餘年來,他總是緊緊追隨共產黨的步伐前進。他是千真萬確地代表中國廣大的愛國的革命知識分子這一個社會力量的。但他是有自己的命運,走著自己的道路,
走上中國共產黨所要走的道路的。沒有一個同樣的愛國的革命知識分子所走的道路會和他完全相一致。而且他還有他獨自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習慣:譬如說,他中年以後喪妻,他不續娶。有人提醒他這一點,他會笑笑從衣袋中取出他妻子的照片,說:她活著在這裏哩。他愛打太極拳,鍛煉身體,幾十年來如一日,從不間斷。他對一切事情,就是這樣“持之以恒”。……這一切都應該說是屬於他自己的個人的東西,是表現他自己的個性的。然而,我們如果不通過他個人的命運和個性,就無法了解他作為中國廣大的愛國的革命知識分子的代表的意義。
在我們現實生活中是這樣來了解人和評判人的價值的;藝術的典型形象的創造,怎麽能夠不通過特殊來表現一般呢?
自然,藝術的典型的創造不完全同現實生活中產生代表人物相同;它固然可以僅僅依據個別現實人物的特征,來創造藝術的典型;但也可以用一個現實人物作為雛形,再從更多的現實人物身上概括出共同特征,來擴大和充實這個雛形,從而創造出一個具有鮮明個性的典型形象。概括愈廣泛,典型的意義也將愈大。我們可以看到在曆來現實主義的藝術作品中,隻有具有鮮明個性的典型形象,卻沒有毫無個性而會是典型形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