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紙

一方被大雪覆蓋的大地。

白茫茫一片,沒有內容。

還沒有被寫上標語,還沒有被胡亂塗鴉,還沒有被標注上條條框框,多麽自由啊,白紙,有著自由的呼吸!人之初性本善,紙之初,性純潔,猶如剛出生的孩子,眼睛裏還沒有一絲的陰鷙。

一張雪白雪白的紙,在你落筆之前,它一直緊緊閉著嘴巴,在你落筆的那一刻,它就已經開口說話,是真話,還是謊言?是甜言蜜語,還是黑色的讖言?

是海誓山盟的情書,還是義正詞嚴的判決書?

抑或是口蜜腹劍的呈堂證供?

在你落筆的那一刻,一張白紙,有了搖擺不定的屬性。

一張白紙,它的出身,是來自一束搖曳的草莖,還是一棵大樹的枝丫?或者是,一棵思想著的蘆葦?這些,不用去計較,現在,它那麽白,而所有的白,都像是一種無辜。

一張白紙,在陽光下,它是白的,在深沉的夜色中,它也是白的,它的體內,一直亮著一盞白色的耀眼的燈。

木匠鋪

小時候,很喜歡木匠這個職業,認為這是心靈手巧的人才可以從事的行當。那麽多精巧的物什都出自木匠們手下,他們讓普普通通的木頭有了第二次生命,又重新活了過來。很喜歡去木匠鋪,看赤膊的年輕木匠揮舞著斧子、鋸子,讓粗糙的木頭變得規規矩矩,也喜歡看白發的老木匠不慌不忙,眯起眼睛吊線的樣子。

刨花飛揚。

那飛舞的刨花像是樹木最後一次開出的花朵,飄出芳香。

一棵樹也會咬緊牙關嗎?它們躺倒在地,平靜地麵對著那些銳利的斧、鑿、鋸、銼,麵對著淩遲般的“酷刑”,那些樹木,平靜地麵對著疼痛的閃電!

木匠做工時手下發出的尖銳的噪音,我更願意相信那是斧、鑿、鋸、銼等鐵器發出的,而那些沉默的木頭,隻是默不作聲,它們,讓冰冷的鐵,也發出了尖叫。

我也願意相信,那些木頭剖開的木紋裏,依舊旋**著綠色的風。

麵對那把叫作苦難的斧子,做一棵沉默的樹吧!

在砍斫中咬緊牙關,讓生命露出棱角,露出它最堅硬的部分!

讓體內的花朵,一朵朵湧出……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