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質彬從東大橋的小肥羊飯店出來,拐過一個彎,便放慢了速度,沿著橋東街向家裏的方向馳去,恰好路經縣醫院門口。文質彬感到肚子咕咕地叫著,才想到剛才隻吃了一丁點兒,於是徑直走進醫院旁邊的一家沙縣小吃店裏要了一份拌麵扁肉充饑。出門後,文質彬暗忖:“去醫院看看奶奶吧,順便向方老師匯報一下今晚的‘遭遇’!”,告訴方老師,李麗這樣的老姑娘,自己伺候不起,還是到此為止吧。正好醫院門口附近有一個水果店,文質彬便停下車,進去買了兩個柚子帶上,一個送方老師的母親,一個給奶奶吃。

這一段時間,文質彬仍然不斷地從網上搜索有關防治糖尿病的方法,網上說,柚子能夠有效降低血糖,對糖尿病患者非常有利,對糖尿病的並發症心腦血管病也有很好的防治作用;而且柚子是強堿性食物,有利於改善體液的酸堿度,維護酸堿平衡,有利於預防糖尿病最可怕的並發症尿毒症。

文質彬來到住院部,到了三樓的內科二區,輕手輕腳地進入303病房。屋內的燈開著,沒有以往自己陪床時喧嘩說笑的熱鬧景象。文質彬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時間並不是特別晚啊,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才剛過九點半,怎麽人們這麽早就睡下了,以往,大家有時會說說笑笑到半夜的。

轉念一想,文質彬就明白過來了,以往大家的話題主要是圍繞著自己,自己的家庭瑣事,尤其是自己的婚事。自己這個教高中的老師,為什麽四十來歲了還沒有結婚,這個問題他們一定非常感興趣,並紛紛提出要為自己介紹對象,現在自己不在了,這個話題沒有了,自然病房裏就沉靜了下來。

文質彬猶豫了一下,考慮進去是不是不太好,會不會影響大家休息。就在這時,他聽到裏麵有人說話,是趙書記的聲音。他講話很是沉穩,語調抑揚頓挫,而且趙書記長著碩大的腦袋,寬闊的腦門,梳著大背頭。所以,無論是相貌還是言談,都像極了中央大領導,簡直一幅領袖派頭,這樣一個人,居然隻在中國行政級別最低層級的村裏當個支部書記,實在是有些屈才了。

不過文質彬有些疑問:“趙書記一般不是白天來醫院輸液,晚上就回家了嗎?怎麽今天晚上沒走呢?同他說話的是誰呢?聽著絕不是同病房的病號或家屬,難道一兩天不來,舊的病號走了,新的又來了?”文質彬一邊琢磨著,一邊進了屋。

文質彬看到,屋裏有三個陌生人,三男一女,女人坐在趙書記的床頭,兩個男人坐在奶奶的床沿上,手裏夾著煙頭,不時抽一口,屋裏煙霧繚繞,地上也有好幾個煙蒂,看來這幾個人來到這裏有一會兒了。他們看到文質彬突然進來了,止住了話頭,疑惑地望著他。

除了抽煙形成的煙霧,屋裏還有一股酒氣,看來,這幾人晚上一定喝了不少。

文質彬皺了皺眉,看了看仰靠在病床被子上的趙書記,疑惑地問:“這是……”

“哦,這是我們村的村長,這一位是我們會計,這個是我們的婦聯會主任,加上我,我們村兩委班子成員就差不多都來了。今晚他們來看我,順便召開一個班子碰頭兒會,商量一下村裏最近一些工作上的事兒。”趙書記仍然仰靠著躺在被子上,慢條斯理地回答。

“病房成會議室了,趙書記的排場好大啊!”文質彬半是吹捧半是揶揄地說。他環視病房,發現每個病床都拉開了隔斷簾子,但也擋不住煙霧啊,煙霧可是無孔不入的。這時,他聽到方老師母親的咳嗽聲,說:“打開窗戶吧,看這屋裏這麽多煙。”說著,走到病房盡頭,想將北窗戶打開,這時,他才發現,病房的窗戶都開著呢。

“都別抽了,你們兩個把煙掐滅!”趙書記看了文質彬一眼,命令自己的兩個下屬。

村長和會計將煙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了,說:“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四十多裏路呢;趙書記您也休息吧。”

“記住我的話,山上的槐樹,低於二十萬絕對不能賣!”趙書記威嚴地說。

“我們記住了,我們哪敢賣,我告訴他們,這事兒要等到您回來了拍板兒才能賣,別人做不了主兒。”村長說。

“好了,你們趕緊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趙書記說。

這幾個村幹部走後,趙書記笑了笑,說:“唉,今天晚上喝得有點多,就不回旅店了,在這裏湊合一夜算了,明天還要輸液呢。”

就在這時,趙書記的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對方說話聲音很低,文質彬聽不清都說了些什麽,隻聽趙書記一直在“嗯……嗯……”地回答著,最後,他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便掛斷了電話。

“這麽晚了,還有人給你打電話,又是向您請示工作的?到底是領導幹部啊!”文質彬說。

聽文質彬此言,趙書記走到文質彬跟前,將一隻胳膊搭到他的肩上,俯下身來,嘴貼著文質彬的耳朵,顯得非常神秘地說:“剛才旅店老板給我打電話了,說給我找了個小姐,才十八歲,長得是個兒有個兒麵兒有麵兒的,我得趕緊過去了……想不想也找一個玩玩兒;跟我走,我讓老板也給你找個,不讓你掏錢,算是我請客,怎麽樣?你四十來歲了,連個老婆都沒有,不憋得慌?”

趙書記嘴裏噴出濃烈的酒氣醺得文質彬一陣陣惡心,他急忙從對方的胳膊下掙脫出來,沒好氣地說:“您去吧,我憋著一泡尿呢,現在得趕緊去趟廁所。”

“裝什麽洋蔥,我就不信男人有不喜歡女人的,是不是生理不正常?玩不了女人?要不怎麽四十來歲還不結婚?你一個國家工作人員,吃皇糧的,不信沒人嫁你。”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說完,爆發出一陣大笑,隨即揚長而去。

文質彬知道趙書記今晚一定喝得有點多了,否則這個平素總是一本正經的村幹部是絕不會說出如此不中聽的話來的。但不管怎麽說,這樣的話對一個男人來說都是難以容忍的,他真想衝上去照他的臭嘴打上一拳,將他的門牙也打掉,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胡說八道。但他知道,趙書記這種人,別看官不大,在這個小縣城卻有通天的本事,開罪了他,自己不會有好結果的,便隻好咬咬牙,將滿腔怒火忍下來了。再說了,他說這些話時,將嘴巴附在自己的耳朵上,對他來說,可能相當於男人之間私下裏的玩笑,自己為此翻臉,似乎也有點小題大作。但不管怎麽說,這些話都不怎麽中聽。

“更重要的是,病房裏的這群人,自己不在時,肯定會這樣議論自己的。”文質彬突然如夢初醒。

“無論如何,自己得趕緊把對象談成,然後早點結婚,否則,人們還不知怎麽看自己呢。今晚與李麗的這場飯雖然沒吃好,但畢竟情有可願,對自己母親這麽好的孝女,以後對婆婆一定也差不到哪裏,一會兒回去,還是給她發個短信,問候一個她母親的狀況。”本來,文質彬到醫院來,想將終結與李麗交往的決定告訴方老師,現在卻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文質彬看了看靠在躺椅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二叔,又看了看同樣閉著眼的奶奶,將帶來的兩個柚子放到奶奶的床頭櫃上,悄悄離開了。

回到家,文質彬先是給李麗發了條問候短信,然後思考了一下,又申請添加她的微信。很快,申請通過,她的微信名起得也挺符合文質彬的心思,叫“白衣天使”。二人用微信又說了幾句話,文質彬又一次提出,想到李麗家看望她媽媽,李麗也爽快地答應了,說等自己有空了,會打電話約他到家裏來。

“看來,還是有希望的,等李麗來電話邀請時,去看看未來的丈母娘長的什麽樣!”文質彬心裏不由一陣興奮。然而,他轉念一想,“丈母娘”是一個患半身不遂近二十年的老太太,能有什麽好看的。人家的丈母娘,在毛腳女婿上門時,總會變著法地準備飯菜,自己的這位丈母娘倒好,自理能力都沒有,不但不能給做飯,還得照顧她。

“唉!”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長歎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晨,文質彬一醒過來就給方老師打了個電話,大致匯報了一下昨晚在小肥羊的經曆,並把自己想到李麗家看看的想法同她說了,並說一會兒就給李麗打個電話問一問,看今天她有沒有時間,反正現在是暑假期間,自己的時間很充裕。

方老師向他暗授機宜:“我建議你也不能特別著急,即使著急,咱們也要隱藏在心裏,不能讓對方看出來,這樣才能在談對象過程中占據主動,什麽叫欲擒故縱,你教曆史的,這道理總懂吧。我建議你,現在先按兵不動,吊一吊她的胃口,同時靜等她的反應,起碼要等三天,三天後,如果她還是不約你,你再給她打電話。”

於是,文質彬隻好耐下心來等待,這樣又過了兩天,第三天中午,午休結束後,文質彬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打開微信,看有沒有新信息,突然,他發現“白衣天使”有一個留言。

文質彬急忙打開,看到李麗的留言是:我今天下午沒事,你到我家裏來吧,見信後請回複。

文質彬非常激動,於是便開始給李麗寫留言,才寫了幾個字,又覺得太慢,幹脆打電話吧,這樣溝通起來不更直接麽,於是,翻出李麗的電話號碼,立即撥了出去。

很快,雙方在電話上約定,三點整,在縣醫院門口見麵,然後李麗將文質彬帶回到自己家裏來。

文質彬看了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便從**一躍而起,洗漱了一番,換了一套新衣服,就下了樓,騎著電動車向縣醫院趕去。

來到縣醫院門口,文質彬又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才剛剛兩點半,他不由埋怨起自己來:“急什麽!來得這麽早,在這裏等半個小時,天氣這麽熱,不是活受罪麽!”

過了沒有幾分鍾,文質彬的汗就冒了出來。“到哪裏躲一躲這麽毒的陽光呢?唉,還是給李麗打個電話,讓她提前來接自己吧……也不好,如果人家正午休呢,再說她媽媽身體那個樣子,作息時間一亂,更影響身體……但是,這樣幹等下去也太難熬了……對,還是給她發條短信吧……”於是,文質彬寫了一條短信:李麗,我已經到縣醫院門口,正在等你,隨後就發了出去。

短信發出去後,文質彬眼巴巴地瞅著手機,希望能夠收到對方的回複,然而,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什麽希望,人家的大小姐脾氣,怎麽可能立即給自己回複呢,還是老老實實等到三點,到時候她還不出現,自己再給她打電話。

文質彬百無聊賴,雙眼緊盯著手機,想不到的是,過了沒有三四分鍾時間,李麗騎著電動車,從縣醫院大門口旁邊的一個巷子裏突然出現在文質彬麵前,有些嗔怪地喊道:“不是說好了三點見嗎?這麽早就到了,來這兒曬太陽殺菌嗎?”

文質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怕來晚了,讓你等我多不好,就匆匆忙忙地下來了,想不到到這兒才剛兩點半。”文質彬很乖巧地回答。

“好了,趕緊跟我走吧!晚上在我家吃飯,那天在小肥羊讓你破費了不少吧,也沒吃成飯,很不好意思,對了,你愛吃什麽?”李麗問。

“什麽都行,那……我……我去買點菜帶上吧。”文質彬說。

“不用,家裏什麽都有,都在冰箱裏放著呢。”

“這箱牛奶帶給伯母喝。”文質彬說。

“你買的奶?不要亂花錢,我媽隻吃我做的飯,別的什麽都不吃,下來給你奶奶提過去吧。”

“帶來了還怎麽能提回去,再說,這是我給一個學生補課時,家長送的,沒花錢。”

“你倒是挺會過日子的。”李麗半欣賞半諷刺地說。

李麗家在距離縣醫院僅有幾百米的一處平房內。進了大門,是一個挺大的院子,院內有一架葡萄,還種著一些蔬菜,顯得非常清幽。屋內也是幹幹淨淨,幾乎一塵不染,聞不到什麽異味,根本不像住著一位長年不能自理的老人。

文質彬不由對李麗更加欽佩起來。

“這兒環境真好,安靜,清幽,距離你上班又很近,是你們自己家的房嗎?”文質彬問。

“我一個人上班,又帶著老娘——我娘是老百姓,沒有工資,我們哪能買得起房。這是一個同事的。同事由於專業水平高,前幾年調到市醫院當大夫去了,並在市裏買了房,這房住不著了,便讓我住在了這裏,我和我媽租了兩間,另外三間另一家人租著呢。由於關係熟,隻象征性地掏點兒房租——另外,這裏距離單位近,我媽要是有什麽事兒我幾分鍾就趕回來了。”李麗說。

“看,你把家收拾得多好,一進大門,簡直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哦,葡萄長得挺稠,再有一段時間估計就熟了。”文質彬這瞅瞅那看看,由衷讚歎著。

“什麽時候熟了來吃吧,這麽多,我們根本吃不過來,房子的主人又極少回來,大都送了人。媽,文老師來了!質彬,這就是我媽!”李麗指了指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老太太,又指了指文質彬,向他們作了介紹。

“伯母好!”文質彬趕緊走上一步,恭敬地打招呼。

“好……好……你在中學當老師?有文化好啊,看這孩子,知書達禮的,趕緊坐吧,一會兒讓小麗給你做飯,晚上就在這裏吃……小麗已經把餡做出來了,一會兒給你包餃子……”李麗母親因為腦血管病後遺症,口齒不是很清,但文質彬也大致能夠聽明白。

李麗臉上不由微微泛起了羞赧的潮紅,她瞪了母親一眼,嗔怪道:“媽,您的話可真多,什麽都說!”說著,拿起圍在母親脖子裏的毛巾,替她擦了擦淌下來的涎水,然後轉過身,到飲水機那兒給文質彬倒水去了。

女兒的埋怨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隻見老太太伸出一隻手,抓住文質彬的衣襟,說:“孩子,俺家小麗,因為伺候我耽誤了,不過,除了歲數大一點,她渾身上下可是連一點兒不是都找不到啊,歲數大一點兒怎麽了,歲數大的知道疼男人……”

老 太太正在說著,李麗走了過來,將茶杯“砰”地放到茶幾上,責備道:“媽,您別說了行不行,每次都是這些車軲轆話,煩不煩人?……”李麗頗有些生氣地衝母親嚷道,臉上充滿了慍色。

聽到女兒的斥責,老太太並不惱,她有些歉意地看了女兒一眼,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文質彬也笑了笑,說:“老太太狀態挺好,頭腦挺敏捷的,思維也很有邏輯,除了說話不太清楚外,根本看不出患腦血管病二十來年了,這都是因為有你這麽個好女兒啊!都說女兒是媽的小棉襖,這話可一點不假……”文質彬由衷地讚歎道。

“唉,自己經曆過什麽自己清楚,一言難盡啊!”李麗苦笑了一聲,問道:“你不是也有個妹妹嗎?也能把你媽照顧得挺好吧?”

“當然也挺好的,經常來看,每次都買好多東西,有時會住幾宿,為我媽做飯,洗衣服,剪頭發等……但人家畢竟出嫁了,有老公,有孩子,地裏的活也要幹,豬要養,雞要喂,一家人的飯要做,不能老是在娘家待著吧……”文質彬一邊說一邊看著李麗,看到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不太好看,眼神也越來越悲苦,便猶猶豫豫地止住了話頭兒。

“看會兒電視吧!”李麗換了個話題,走到電視機前,打開了開關,問文質彬:“想看什麽節目?”

“我平時根本不看電視,所以看什麽無所謂!”

“為什麽?”

“我的房剛裝上,還沒有買電視,有時間了我主要是看看書,還有就是翻手機微信。”

“哦!”李麗將遙控交到母親手裏,然後站到她旁邊,抓起她那個患病的胳膊,輕輕地給她按摩了起來。

母親斜靠著女兒,打開中央十四台的少兒節目,一邊看一邊嗬嗬笑著,不時看一看文質彬。

“都說老換小,這話敢情不假。”文質彬一邊想著,一邊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朋友圈,仔細搜索起自己感興趣的文章來。

到了快五點的時候,李麗看了看牆上掛著的表,說:“質彬,你待著吧,我去活麵了,過一會兒準備包餃子。”

“時間還早呢,現在七點多才黑,急什麽呢?”文質彬說。然而,李麗卻還是走了出去,到了院裏的東廂房,那裏估計就是李麗家的廚房。

“還是早點活吧,麵活出來後讓它餳一會兒,這樣的麵筋道,包出的餃子才不容易破。”李麗母親說。

“伯母什麽都知道,真是了不起!”文質彬趕忙誇讚道。

“我當年什麽飯做不了?可現在不行了,這右胳膊不管用了,右腿也走不了道,唉,可拖累俺小麗了。”李麗母親伸出左手,指著自己的右胳膊,說:“孩子,我這病得裏重,男左女右,女人癱在右邊更嚴重,男人是癱在左邊重,對了孩子,你爹你娘身體還好吧。”

“唉,好什麽!我娘糖尿病好多年了,後來繼發腦血栓,同您差不多,也是半身不遂。”文質彬說。

“啊?那你爹呢?”

“也不是很好,他幾年前曾得過一種叫什麽腰椎管狹窄的病,也不怎麽疼,就是腿軟得不能走路,逐漸也幹不了多少活了,您想,咱山裏人,路都走不了了,還能幹什麽。後來做了一次手術,才湊合著能走路了,也能下地幹些比較輕的農活,但有時候還是常喊腿軟……”說起父母的病來,文質彬有說不完的苦楚。

“哦……”李麗母親瞪大了眼睛,張著嘴,瞅了文質彬好長時間,好像不知說什麽好,最後,她低下頭,說道:“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吧,能有幾個身體一點兒毛病都沒有的呢?”

“不過我娘可比不上你,看李麗伺候得你多好!我爹做飯不行,再說他本身也有病,所以很難將母親伺候好,唉,我們兄妹三個加起來,連小麗的一角兒都比不上……”文質彬說。

“唉,孩子,我要是沒有小麗,早就死了。我拖累了小麗,導致她現在都沒能嫁出去,耽誤了她這一輩子啊,一想到這兒,我就盼著早點死呢,好讓小麗無牽無掛地找對象結婚。可偏偏就死不了,你說有什麽法兒啊,我這樣都快二十年了,把小麗這樣一個年輕閨女拖成了四十來歲的老姑娘,唉……我這是造孽啊!”老太太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但仍然不停地說,真可謂聲淚俱下。

“李麗這樣的女兒,世上真是難找!”文質彬自言自語般地說。

老太太馬上接過了話頭,說:“就是啊,小麗對娘孝順可是出了名的,連縣裏都常獎勵她呢,不信你看看,抽屜裏有很多證書呢,你看看……”李麗母親用左手指著茶幾的一個抽屜,一邊磨蹭著靠近茶幾,然後探下身,想把抽屜拉開,忽然身體失去平衡,差點栽倒在地。

文質彬連忙抓住她,把老太太的身體扶正,“說,伯母,您坐好了,裏麵有什麽東西,我拿吧。”

文質彬拉開抽屜,看到裏麵果然有好幾本大紅的證書,他不由感到一陣好奇,便將它們一股腦地拿出來,放到茶幾上,認真地翻看了起來。有什麽蒼山縣德信標兵、感動蒼山十大人物,敬老模範等,這都是對她近二十年來悉心照料母親的讚揚和鼓勵。

文質彬認真地看完了,不由長歎一聲,問道:“伯母,我聽說小麗有哥有嫂,還有姐姐姐夫,怎麽隻有她一個人管著您呢,他們當大的都幹什麽去了,隻讓最小的妹妹伺候你?不是我說他們,他們能拿起當大哥大嫂大姐的樣兒嗎?”

聽了文質彬的話,老太太躲閃著看了文質彬兩眼,低下頭,小聲的回答道:“她哥嫂姐姐也都挺好,都挺好,他們不是不管,是因為小麗全管了,他們幹看著插不上手,慢慢兒也就不管了,這說來說去,還是小麗對我太好……”

文質彬看著老太太的眼睛,心說:“這老太太在撒謊,看來,所有的父母都差不多,當老了,自己不能自理的時候,怕得罪了孩子,尤其是怕得罪兒媳,盡管受到虐待,出了門也不敢同外人說,生怕傳到兒女的耳裏受到更嚴厲的對待。自己的父母就是這樣,哥嫂對娘很差,雖然住在一個院,但整年裏都幾乎不聞不問,簡直還不如外人。但遇到有人問起來,娘從來都不敢說哥嫂的不是,總是說他們對自己‘不賴’、‘不賴’。唉,人老了,得看著兒女的臉色說話,日子過得可太難了……”

思量了好久,文質彬終於吞吞吐吐地對李麗母親說:“小麗說,如果我們要是成了,結婚時要把你接到家裏一起住……我也是這樣想的,非常歡迎您與我們住到一起,這樣我和小麗就能夠更加方便地照顧您了……”

“我不去,我還住在這裏,哪兒都不去,我快要死的人了,還這樣拖累你們怎麽成,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有空能來看看我就行……我,我不想活了,我這樣活下去,隻能白白把俺閨女這一輩子耽誤掉,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了……”老太太又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媽,您又怎麽了,哭什麽,為什麽不想活了,誰又惹您傷心了?”一邊喊,李麗從廚房跑了進來,同時用力地拍打著沾滿了白麵的雙手。

吃過餃子,已經七點多了,雖然天還沒黑,但氣溫已經降下來了,李麗收拾清家務,又伺候著母親吃了藥,對文質彬說:“你先坐著吧,喝點水,看會兒電視,我扶我媽到院裏鍛煉一會兒。”說完,伸出手,挽起母親的一條胳膊,另一條胳膊攬緊母親的腰;母親那條健康的胳膊也摟住了女兒的脖子,兩人同時一使勁,老太太居然“忽”地站了起來,然後母女兩個身體一搖一擺地向屋外走去。

文質彬慌忙站起來,想幫忙,隻聽李麗說:“不用不用,你坐著,這事我早弄慣了!”

盡管母女兩個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卻走得很快,而且兩人的身體簡直成了一個整體,一時之間,文質彬根本插不上手,但也不好坐下,於是就跟在她們後麵出了門。

這時,母女兩個已經下了台階,繞著葡萄架走了起來。雖說天氣已經落山,但現在畢竟是盛夏時節,不一會兒,母女兩人就出了汗,尤其李麗,汗水已經開始從臉上向下掉了,因為在她的全力支撐下,母親才能站起來,在她的拖拽下,母親才能向前走,每走一步,女兒付出的力氣要遠遠多於母親。

母女二人走一會兒休息一會兒,一共鍛煉了大約二十多分鍾,李麗說:“媽,可以了,太累了也不好,天兒這麽熱。”於是,母女兩個又上了台階,回到屋裏。這次,兩人沒去客廳的沙發上坐,而是直接進了臥室。

臥室裏有一張雙人床,上麵一側鋪著一床單人涼席,涼席的一頭放著一個枕頭,枕頭上放著一床毛巾被,另一側則鋪著一條褥子,褥子上鋪著一條柔軟的床單,床單的一頭放著一床薄棉被,被子上放著枕頭。

“為什麽不鋪上一床雙人涼席呢,現在天氣這麽熱!晚上還蓋被子啊?……哦,知道了,伯母上歲數了,晚上怕著涼……”文質彬突然明白過來了。

李麗此時已經大汗淋漓,她白了文質彬一眼,從外麵打回一盆水,然後拿過一條毛巾,放進去,打上香皂洗了起來。

文質彬目不轉睛地看著麵前的床,說:“小麗,自從你父親去世後,你就一直這樣陪母親睡覺?白日黑夜地照顧她?”

李麗看了文質彬一眼,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專注地洗自己的毛巾。

文質彬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他想到自己的母親,也病了好多年了,自己從來都沒有這樣陪過她老人家,哥哥就更別提了,妹妹比我們哥倆做得好一些,但也隻是斷不了來幫著做些家務,像李麗這樣每夜都陪著母親,兄妹三人都不曾做到。

當然,現在有父親照顧,也用不著孩子們這樣每天晚上陪著老人。但是,假設沒了父親,隻剩下母親一個人了,或者隻剩下父親了,而且也很難自理了,我們兄妹三個誰能去陪伴孤苦無依的老人?我們三人肯定會去做,但能做得像李麗這樣好麽?恐怕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了,自己到醫院為奶奶陪床幾天,就覺得難以忍受,如果一個月呢?半年呢?遑論像李麗這樣堅持了近二十年!

俗話說,滿堂的兒女不如半路的夫妻,這話真有道理。農村人經常這樣說:“老兩口誰先走誰享福,誰後走誰受罪。”。他就親眼見到過很多這樣的例子。在農村,久病的老人,隻要老伴健在,一般就能收拾得比較幹淨,飯菜也應時,老人的心情也比較愉快,臉上常能見到笑容;如果隻剩下一個人了,如果身體硬朗,能走能動,怎麽都好說,如果一旦病了,尤其臥床不起了,人生便很快就走到盡頭了,老人吃不上好飯,屋裏臭得人都進不去,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死去。畢竟,隻有老兩口之間才真正的知冷知熱,天下兒女中,做到像李麗這樣的能有幾個?

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對李麗肅然起敬,而且覺得她異常的美麗:“多麽好的女性!如果能與她走到一起,真是我文質彬天大的福分,她對自己的母親這樣好,對公公婆婆一定也壞不到哪裏!對自己一定會更好。”想著想著,文質彬不由微笑了起來。

李麗將洗毛巾的汙水倒掉,又從外麵打回半盆水,提起暖壺,往盆裏倒了些熱水,將毛巾放進去,看了看文質彬,說:“你先回去吧,我把毛巾再擺一擺,就開始給我媽擦擦身子……”

“你每天都這樣伺候伯母?……”

“夏天這麽熱,老出汗,不擦身子怎麽行?”

“那……那我就先走了,你忙吧!”文質彬慌忙與李麗母親告了別,就向外走去。

李麗也站了起來,將文質彬送到了大門門外。

這時,有兩個婦女也恰好來到了李麗家大門口,見到李麗,忙說:“小麗,有對象來了?怎麽也不告訴我們一聲?我們聽說了,就趕緊來了。”一邊說,一邊瞅文質彬。

文質彬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問李麗:“這是?……”

“你們怎麽聽說了,我不想讓人知道,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就傳得沸沸揚揚的,又不一定能成,多不好!”李麗陰著臉回答道。

“別人不讓知道,怎麽也得讓我們知道吧。你這麽大歲數了,還沒成家,是小名聲嗎?對象上了門,十分鍾就能傳遍整個縣城,還能瞞過我們,我一聽說,就約上你姐,趕過來看看,好給你參謀參謀啊,咱娘病成那樣了,管不了事了,家裏還有誰呢……”其中一個女人裝作生氣的樣子,用一種責備的口吻說。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李麗臉上仍然一幅不冷不熱的樣子。

“我們不管誰管?小麗,咱娘不管用了,我們這當姐當嫂的能不管嗎?”另一個女人說。

這時,其中一個女人覺得應該向文質彬作一下自我介紹,便衝他說道:“聽說你是縣一中的老師,對吧,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小麗的嫂子,這是她姐姐,聽說你來了,我們過來看看……”

“文質彬,你還愣在這裏幹什麽?趕緊走啊,去醫院給你奶奶陪床啊,她那麽大歲數了,又病得那麽重,沒人照顧怎麽行?”李麗沒好氣地向文質彬大聲嚷道。

“那……嫂子,姐,我先走了,以後有時間我去看望您們。”說完,文質彬猶猶豫豫地跨上電動車,離開了李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