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質彬騎著電動車,穿過來時的那條幽靜而狹窄的小巷,幾分鍾時間,便來到了縣醫院門口,他略一思忖,將車把向左一拐,便駛進了縣醫院。

文質彬來到內科二區所在的三樓,剛走到大廳的Nurse station前,就聽到303病房裏有人在大聲說話,文質彬馬上就聽出了,是堂弟文金濤的聲音。這時,文質彬才突然意識到,已經輪到四叔家了,再有一兩天,就又該自己來醫院值班了。

“金濤這是同誰說話呢,聲音這麽大!奶奶現在怎麽樣了?能不能有所恢複?”一邊想著,文質彬加快了步子,向病房走去。

就在這時,金濤一隻手抓著手機,扣在耳朵上,一邊大聲說著從病房裏出來了。

“哦,原來是在打電話!記得前幾天四嬸曾經說過,金濤不適合來醫院為奶奶陪床,因為他的電話實在太多,即使周末也是如此,在醫院陪床不但沒時間照顧老人,還會影響同病房的人休息,今日看來,四嬸說的並不誇張。現在金濤隻是一個鄉鎮的人大主席,盡管也是正科級,但在鎮裏其實隻是個有職無權的閑職,居然也忙成這樣,如果當上了鎮長、鎮黨委書記,當了縣長,那該忙成什麽樣呢!都怕是使出分身術也應付不暇吧。”文質彬一邊想著,一邊衝堂弟打招呼:“金濤,已經輪到你們家了?這麽快!今天四叔沒來嗎?”

金濤瞅了文質彬一眼,隻向他擺了擺手,不知是在向他揮手示意,還是提醒他不要說話,以免幹擾了他打電話。

文質彬討了個沒趣,兀自走進了病房。躺在病**的奶奶看到文質彬,揮動著一隻手,竭力想坐起來。

“奶奶,您感覺怎麽樣?好一些嗎?”文質彬趕緊走到床邊,握住奶奶的一隻手,關切地問道。

“解手……解個手……”奶奶含糊不清地說。

“哦……”文質彬向門外望了望,沒看到堂弟,但他的說話聲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來,而且由於大廳裏回音比較大,使他的話聲顯得更加洪亮,似乎又有一個新的電話打進來了,隻聽他說道:

“王書記您好,您放心,明天一大早我就趕回鄉裏,按照您的教導,沉下心來,俯下身子,立即駐到村裏去,催促村裏的書記和村長,讓他們組織村民,趕緊搬遷……您放心,王書記,拆遷任務完不成,我就不離開,為了建設美麗鄉村,為了山嘴頭全鄉群眾能夠早日脫貧,我會全力以赴地工作的,今晚我有點特殊事,明天一大早,我就返回鄉裏,一定抓緊時間做好拆遷工作……”金濤的口氣很恭敬。

文質彬猜想:“金濤一口一個王書記,這王書記是誰呢?聽他這恭順的口氣,一定是他的上級,是金濤所在的山嘴頭鎮黨委書記?還是蒼山縣委書記王誌恒?看來,縣委書記的可能性更大些,鎮黨委書記盡管也是上級,但金濤與他同是正科級,地位並不是特別懸殊,而且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所以說起話來應該比較隨便些才是。就像自己所在的學校,對普通老師來說,年級主任也是上級,而且算得上是頂頭上司。但由於每天混在一起,彼此之間說起話來都是非常放得開的,很多老師都敢同年級主任開玩笑,甚至打打鬧鬧的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在校長、書記麵前,沒有老師敢這樣,相反,必須規規矩矩、恭恭敬敬。

“怪不得四嬸在村裏每天炫耀自己的兒子當著官呢,人家盡管才是鎮裏的一個幹部,卻能同縣裏的一把手王書記保持這麽密切的聯係,普通百姓行嗎?自己行嗎?縣委書記可是一路諸侯啊,自己這個普通老師的命運還不是攥在人家手裏?自己是政府購買服務老師,沒有編製,什麽時候縣政府不再‘購買’了,那自己就得乖乖地回家種地,或者像以前那樣,四處打零工糊口。唉,在人家麵前,自己簡直就是一隻螻蟻,人家一腳就能將自己踩死了,別說反抗,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就見閻王了,人家對自己,簡直有著生殺予奪的權力。不但縣委書記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就是自己的堂弟文金濤,現在看來似乎也完全能夠做到這一點,他要是向王書記或者向縣長,甚至向更低級別的縣領導說自己一些壞話,不讓政府繼續‘購買’自己了,領導們一定聽。在電話上聽金濤與王書記說話時的熱絡勁兒,如果他想把自己的工作‘廢’掉,那應該是一句話的事,怪不得現在父親在金濤麵前,以及在四叔四嬸麵前表現得越來越恭恭敬敬唯唯喏喏,敢情是有道理的……唉,自己學曆是碩士研究生,而金濤隻不過中專畢業,但人家卻比自己混得好得多,地位太懸殊了,簡直是差若宵壤啊。自己為了爭口氣,踏上社會後,一直沒有將課本丟了,學習學習再學習,考考考,繞了一個天大的圈子,終於考上了研究生,總以為可以超過兩個叔叔家的兒子。想不到,畢業後連一個勉強能交待的工作都找不到,費盡周折才在縣一中當了一名老師,然而卻沒有編製。時刻提心吊膽的,生怕哪一天被學校解聘了……”一瞬間,這潮水般的思緒從文質彬的腦子裏紛紜而過。

文質彬又向外望了望,終於打消了喊金濤回來幫忙的想法,扶奶奶坐起來,然後從地上撿起鞋,幫她穿上,再抱起奶奶,扶著她下了床。

這時,王素芳看到了,也趕緊過來幫忙,兩人一起將奶奶扶進廁所,素芳姐幫著奶奶褪下褲子。等奶奶解完手,兩人再一起將奶奶扶出廁所,將她弄到**躺好了,再替她插上氧氣管。

就在這時,金濤打完電話進來了,說:“怎麽,奶奶,沒事吧。”

“解了個手,剛安置她到**躺下,你也回來了!”文質彬說。

“你為什麽不喊我一聲……”金濤頗有些埋怨。

“看你打電話那麽忙,算了吧。”

“剛才是縣委王書記給我打的電話,問我們山嘴頭鎮美麗鄉村建設的事——在鎮裏我正好負責這塊工作。唉,建設美麗鄉村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拆遷,這個問題最頭疼,年輕人大都好說,關鍵是有些老人,無論怎麽說,就是不搬,說死也要死在自己的老屋裏,整天念叨著,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簡直一點轍兒都沒有。還有就是有的人胃口太大,漫天要價,幾間快要塌了的房子,開口就是幾十萬上百萬地要,縣裏也沒栽著搖錢樹啊!這些刁民的房子,欠該讓執法局給他們強拆掉!……”金濤說起他所在的鎮裏美麗鄉村建設的事來滔滔不絕,提到村裏某些釘子戶,更是義憤填膺。

就在這時,金濤的手機又響起來了,他接通電話,說:“是周書記啊,忙什麽呢?在鎮上喝酒嗎?喝酒怎麽不給我打電話?開個玩笑,你打電話我也去不了,我回縣城了,我奶奶住院,我在醫院給她陪床呢……明天我就趕回鄉裏,然後就去你們村!……你們村移民搬遷動員的事怎麽樣了?那幾個釘子戶的工作做下來了嗎?……我知道,我去了再說……先不要這樣,我們的原則是先禮後兵,盡量做深入細致的思想工作,實在做不通的話,那就對不起了。你要告訴他們,政府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到時候讓黑皮帶上他的人去拆,縣裏執法大隊也會全力配合……什麽,中午去了請我吃蘑菇燉小雞?有沒有野雞呢?哈哈哈哈……”金濤可能是剛才在外邊走得有點累了,這次他靠在奶奶病床的床沿上,不管不顧地大聲說了起來。

文質彬走到方老師的病床邊,壓低聲音,同她說了說自己到李麗家的經曆。最後,他問:“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李麗有哥嫂,也有姐姐,怎麽他們就一點兒也不照顧老娘,隻讓最小的妹妹一個人負擔這麽多年,連婚事都耽誤了,叫什麽事兒啊!”

方老師無奈地笑了笑,說:“我也曾問過李麗這個問題,她說,雖然她爸當年是縣醫院的院長,但由於她媽是農民,所以盡管他們一家搬到了縣城,可是他們兄妹三個的身份卻一直都沒轉成居民。那時候,想考出去有那麽容易?農民身份是不安排工作的。隻有最小的女兒李麗,當她爸病重住院期間,縣裏的書記縣長去看望時,問他對組織上還有什麽要求,他便指著李麗,說自己死後,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尚未成年的女兒,自己一輩子沒有向組織提出過什麽要求,臨死之際,希望領導能把這個女兒的工作解決一下。”

“哦……”文質彬驚歎道。

方老師看了文質彬一眼,繼續說道:“李麗爸爸是老革命。在抗戰期間,李麗爸爸參加了八路軍,先當衛生員,後來被派到軍隊衛生學校學習,據說曾經跟著白求恩幹過,後來還去過朝鮮。從朝鮮回來後,轉業到地方,就來到咱們縣醫院當了院長……總之,在戰爭年代,他是為國家立過大功的,資曆在縣裏的幹部中又很老,況且從來沒有為家庭和子女向組織提過什麽額外要求,所以,當時書記和縣長一口就答應了下來。就這樣,當時才十七歲的李麗進了縣醫院,當了護士,成了人人羨慕的國家公職人員。就因為這個原因,李麗的哥哥姐姐非常不滿,埋怨父母太偏心。所以,李麗爸爸去世後,母親生了病,他們便把伺候病人的任務完全甩給了李麗。”

“這麽說,李麗的父母也的確有點兒偏心。但是,盡管沒給你安排工作,父母把你養大,這本身就是天大的恩情啊……像我的父母,根本沒能力為我們做子女的安排工作,我們就不管他們了?”文質彬頗有些氣憤地說。

“對啊,十個指頭兒怎麽能一般齊!我和她爹供芳芳讀了大學,畢業後她當了老師,掙上了工資,而芳芳姐連初中都沒上滿,但她姐姐一樣孝順我們,從來沒有咬剝過她妹妹。”方老師的母親說。

“我姐比我為父母付出的還多呢……”方老師說。

“我爹也是這樣,我父親他們這一輩,我爹是老大,他小學畢業就到生產隊上工,幫助爺爺奶奶一塊供弟弟妹妹上學。後來,叔叔姑姑們有的考出去了,有的當了兵,混得都不錯,也都比我爹有錢得多,但當年每到爺爺生病的時候,都是我爹出頭,湊錢送爺爺住院,在醫院陪床也是最多。隻是這次我奶奶住院,因為爹也老了,還要伺候我娘,才來不了了,但我們當兒女的卻必須替父親頂上這個班兒,而且還要排在最前邊……”文質彬說。

“這就對了,孝順父母有飯吃呢,這事千萬不要比……”方老師母親誇讚道。

“可是,方老師,李麗說,如果我倆成了,結婚的時候,必須把她母親帶上……”文質彬有些為難地說。

方老師的母親看了看文質彬,又看了看女兒,低下頭,沒有說話。

這時,金濤的手機又響了起來,文質彬感到一陣心煩,他“忽”地站起來,說:“方老師,我先走了,你們待著吧。”他又走到奶奶床前,想同她打聲招呼,可奶奶已經睡著了,他把快要脫出鼻孔的氧氣管幫她往裏插了一下,便快步出了病房。

這時候,文質彬聽到金濤在電話上說:“什麽?讓南街裏的瞎子給我算了一卦?準不準呢?……好,我知道了,但願能準吧……有消息說,下個月,也就是陽曆八月底,縣裏的幹部要進行一次大的調整,王書記對我挺器重的……如果算得準的話,事成之後,我一定親自登門拜訪,並以重金相謝……”文質彬走過大廳,拐過一個彎,來到電梯間門口,仍能聽到金濤興奮的話聲。

文質彬下了樓,來到醫院的大院裏,看了看手機,時間才九點剛過,天氣又熱,去哪兒轉一轉呢?到小派山森林公園乘會涼?但電動車的電不多了,就怕爬不上去了……對,還是到學校去,高三正補課呢,所以還沒有封校,將辦公室的空調打開,涼快得很,然後從電腦上搜一些治療糖尿病的知識吧。自己有糖尿病家族史,不好好提防可不行啊!手機屏幕太小,搜起來感覺捉襟見肘的,很難受,還是用電腦搜起來得心應手——自己的手機內存太小,運行很慢,況且手機畢竟不如電腦,很多內容是搜不到的。

文質彬來到學校,進入辦公室,首先將空調打開,強烈的冷氣吹出來,使文質彬感到陣陣愜意,他興奮地坐到自己辦公桌後的椅子上,打開了電腦。

果然如此,這一次,文質彬搜到了更多關於糖尿病的知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網上說,當前全國的糖尿病患者已經達到一億兩千萬。糖耐量受損,即糖尿病高危人群更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大約有數億,這些人是糖尿病的後備軍,如果不加幹預,任其發展下去,大多數都會發展成糖尿病。所以,有人悲觀的預計,未來中國將會出現數億人的糖尿病大軍。隨著這麽多糖尿病病人出現,未來一定會出現一個巨大的為糖尿病患者服務的產業,比如所謂的無糖食品、測糖儀、糖尿病理療機等等。

“怪不得這幾年胰島素的價格一直漲漲漲呢,原來如此!記得前幾年,一盒(兩支)短效胰島素才十幾塊錢,現在已經好幾十了,這還是最低檔次的胰島素,稍好的要二百多呢。”文質彬不由歎了口氣。

前幾年,麵對胰島素價格的飛漲,父親經常愁苦地歎息。來到縣一中教書後,文質彬便將自己的醫保卡交給了父親,讓他買藥用。起初,每個月打到卡上的錢除了買胰島素以外,還能買很多其他藥物,即使這樣還往往有些節餘。可是現在呢,每個月打到卡上的錢盡管比初到學校上班時增長了不少,但隻能勉強買胰島素了,如果價格還這樣漲下去,再過兩年就怕連買胰島素的錢都不夠了。

“還是再找一些防治糖尿病的土驗方吧,這些方法花不了多少錢,況且更適合自己這種既高度懷疑,又從來沒有確診的‘糖尿病病人’。”想到這裏,文質彬又在百度裏麵輸入了幾個關鍵詞:糖尿病食療防治方法。

果然不出文質彬所料,當文質彬剛剛用鼠標點了一下“搜索”,整個屏幕就 “刷”地跳出無數各種各樣的方子來。什麽食醋、綠茶降血糖,洋蔥、胡蘿卜、大蒜、苦瓜降血糖;在主食方麵,玉米、燕麥、蕎麥降血糖;水果方麵,桃膠、柚子、石榴、蘋果、獼猴桃降血糖……

文質彬想,這麽多年來,奶奶一直血糖不高,身體特別健康,為何在吃上輪班兒飯之後不久血糖突然高起來了,而且高到了那樣難以置信的程度?

一定與飲食結構的突然改變密切相關。

文質彬仔細想,以往奶奶主要吃粗糧,什麽玉米麵餅子,楊葉疙瘩,煮紅薯,紅豆玉米糝子粥,玉米麵糊糊等;吃的菜主要是醋醃蘿卜絲,往往還會放些辣椒。其中給文質彬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愛吃醋,做什麽菜——無論是熱菜還是涼菜,都要放很多醋。對,原因一定與這種飲食結構密切相關,尤其是醋,網上說,醋降血糖效果尤其好。而自從吃上輪班兒飯之後,兒子媳婦們做什麽她就隻好吃什麽。於是,老太太的飲食結構馬上改變了,變得以大米白麵為主,尤其那個堅持了幾十年的吃醋習慣更是徹底改變了。

除了飲食習慣以外,老太太一生特別勤勞,幾乎沒有一天清閑的日子,八十幾了還上山下嶺的勞動。吃輪班兒飯前的三兩年,雖然很難再像以往那樣幹重活了,但也每天做些家務,或者四處走走。網上說,運動是有效降血糖的一種基本方法,看來,老太太愛運動的習慣也特別有利於防治糖尿病。但是,吃上輪班兒飯後,老太太的運動量也突然大大減少了,這對於她出現糖尿病的症狀也是有很大關係的。

糖尿病是一種遺傳性很強的疾病,老太太的糖尿病一定也存在家族傾向。但是,由於生活、飲食等方麵的良好習慣,使她身上的糖尿病傾向一直沒有表現出來。如果這些好習慣能夠繼續保持下來的話,奶奶可能不至於在吃上輪班兒飯兩年多時間,身體就急劇跨了下來,以至於現在奄奄一息地躺在病**,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那時奶奶的身體多麽好啊!”文質彬由衷地感歎道。

可是,自己偏偏不愛吃醋,也不怎麽愛運動,最大的愛好就是躺在**看書,這真是個悲劇!母親也特別不愛吃醋,吃餃子時,很多人喜歡蘸上醋吃,但母親卻非常不喜歡,她常說:“餃子香兒香兒地吃多好,蘸醋幹什麽,酸不唧的,有什麽吃頭。”

文質彬完全接受了母親的遺傳,也是這樣。

“怪不得母親四十大幾歲就確診患上糖尿病了呢,與這些飲食習慣一定有很密切的關係。自己的習慣與母親相似,可能不久以後,也會同母親一樣,先是患上糖尿病,然後是腦血栓,半身不遂,這樣的下場基本上能看得清清楚楚……”

“怎麽辦呢,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不能,要向奶奶學習,也要吃醋,盡管不喜歡——很不喜歡,甚至有些厭惡一切酸的食物。但為了身體,為了避免重蹈母親的覆轍,為了避免五十來歲就患糖尿病,一定要強迫自己吃醋。俗話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嘛,中國人民連死都不怕,還能怕吃醋?”文質彬暗暗下定了決心。

“至於主食呢,白麵大米絕對少吃,要以粗糧為主;菜呢,涼菜吃醋醃蘿卜絲,熱菜就吃洋蔥胡蘿卜,或者是素炒苦瓜……”

……

搜索過飲食習慣方麵防治糖尿病的方法,文質彬又開始搜索小驗方,在這方麵,文質彬這一晚上收獲也頗豐。什麽豬胰髒治療糖尿病,桑葉降糖,玉米須降糖……文質彬一會兒的時間就搜到了不下幾十個治療糖尿病的小偏方。

“這麽多的方子,用哪個呢?網上說,用豬胰髒焙幹,研成粉,再與其他藥相配合,裝入膠囊,一天服二次,一個月一個療程,連吃三個療程,能根治糖尿病。但這方子太複雜了,炮製起來很不容易,還是先采用比較簡單的吧,那就用桑葉或玉米須泡水當茶喝。網上說,這些方法效果也非常好,不但降糖,還降壓、降血脂,對三高都有很好的療效。

那還等什麽?老家山裏的桑樹多的是,一會兒就能采一簍子;玉米須呢,也很容易找到,現在是盛夏時節,玉米穗已經吐須了,明天就到城郊的玉米地裏弄一些,用不著花一分錢的。明天晚上,就泡玉米須茶喝,絕對要把糖尿病扼殺在萌芽狀態,絕不可成了母親那樣的人。現在自己無老婆子女,如果得了半身不遂不能自理,誰伺候自己呢?依靠父親,父親已經七十幾的人了,他自己身體也不好,還要伺候母親,如果我也讓父親伺候,他就別活了,一家人都會活活坑死的……”想到這裏,恐懼攫住了文質彬的心,也更促使他下定了預防糖尿病的決心。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文質彬實在困了,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在夢中,他覺得自己患了糖尿病,想去醫院檢查,卻又不敢,可不知怎麽,一個醫生告訴他,說他血糖高得很。後來,又依稀記得在網上搜到一味所謂的特效藥,網上介紹得神乎其神。果然,他吃了以後再檢查,醫生說什麽事兒都沒有了,血糖一點都不高了,他的糖尿病已經得到了根治,以後盡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什麽都不用顧忌了,文質彬高興得簡直跳了起來……可是,又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醫生告訴他,說他服的那味神藥有毒,已經嚴重損害到腎髒,他的腎髒已經衰竭,並發展到尿毒症階段了,如果不能換腎,不久就會死去,而換腎至少需要一百萬……再後來,文質彬不知怎麽回到了老家,爹已經知道他患了尿毒症,他圪蹴在地上,淒苦地說:“不給你治了,咱治不起,我手裏現在隻剩下兩千塊錢,這還是偷偷攢下的,就是砸鍋賣鐵,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賣了,也湊不起一百萬啊,再說我還要伺候你娘。供你讀了大學,又讀了研究生,還指望你養我們的老呢,想不到你得了這種病,害得我這白發人送你這黑發人……”說完,雙手抱住頭,哭了起來,那哭聲聽起來像笑,聽了令人覺得慘絕人寰……在旁邊的母親則把文質彬抱在懷裏,也咧開嘴,號啕大哭了起來……文質彬想,自己才四十來歲,婚都沒有結過,還有醞釀了好多年的一部大部頭長篇沒有寫出來,就這樣死去,實在有些不甘心,於是也不由潸然淚下。

唉,真不該相信網上的那些不靠譜的偏方土方驗方,可現在說什麽也已經晚了!不用說不可能找到一百萬,即使有這麽多錢,也不一定能找到腎源,即使找到腎源了,手術也不一定能成功。據說大部分換腎患者的排斥反應是很強烈的,就是排斥反應不嚴重,一般能維持幾年也就不錯了。再說了,以自己那種膽怯的性格,也不敢躺到手術台上做換腎手術啊,極為鋒利的,明晃晃的手術刀將自己的身子割開,然後再將自己的腎割下來,想一想都嚇得要死……”

想到這裏,文質彬一驚,驟然醒了過來,心“咚咚”跳著,他揉了揉眼睛,終於明白是做了個惡夢。於是,長歎一聲,關了電腦,出了辦公室,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