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文質彬又給李麗打了個電話,說晚飯一起吃吧,飯後到濱河公園散散心,或者到小派山森林公園乘會兒涼,都挺好啊,這麽熱的天氣,待在家裏簡直能悶死人。
話是這麽說,實際上文質彬的真實想法是想趁熱打鐵,早一點將兩人的婚事定下來,然後一入秋,天氣稍涼快一些了就結婚。現在奶奶這個樣子,不定哪一天就掉到地上了,要是那樣的話,即使訂了婚,結婚也得改在明年了。
這幾天,在電話上,文質彬與父親討論自己的婚事時,爹也是這麽說的,所以,文質彬必須加快與李麗談對象的進度。
李麗說:“不要去外麵吃了,上次到小肥羊,讓你白白破費了不少。不過第一次吃飯嘛,花就花點,然而哪能老出去吃……這樣,你還是到我家來吧,咱們燜米飯。”
李麗的話令文質彬感到一陣驚喜:“看來同李麗的事很有希望,要不她不可能老是讓自己到她家裏吃飯,一個姑娘家,總是讓男人上門,如果不是抱著想成的打算,怎麽會這樣做呢,給自己造不好的名譽嗎?”
剛過五點,文質彬就來到了李麗家。然而,李麗有些厭煩地對文質彬說:“昨天不是才在一起了嗎?怎麽今天又給我打電話?本不打算見你,當時打電話時我媽在旁邊,非要讓我請你來家裏吃飯,否則就生氣,就不停地鬧,我拗不過她老人家,就讓你過來了。”
“原來不是她本人的意思……”文質彬有些失望,可轉念一想:“女孩子矜持,可能是她不好意思直說是她自己要請我來,所以才說是她媽的意思吧……女孩子?呸!都四十來歲了,還女孩子呢,有這麽大的女孩子嗎?”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莞爾,隨機應變地說:“明天晚上,又要輪到我在醫院值班了,再想來看你,就得三天之後了。古人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其實我主要是想來看看伯母,老太太這麽大歲數了,身體這麽不好,真的讓人放心不下……”
聽文質彬這樣說,李麗“撲哧”一聲笑了,說:“好了,別耍嘴皮子了,既然來了,就同我一起做飯吧。”
“好的,我買了菜,你看,剛從醫院前邊那個飯店買的魚香肉絲,還有一份水煮肉片,咱們隻需燜一鍋米飯就可以了,伯母身體不好,你上完班還要伺候,這麽累,可不敢過多給你添麻煩。”文質彬非常善解人意地說。
吃完飯,等李麗攙著母親鍛煉過身體,再安置她上了床。文質彬說:“小麗,現在咱們出去轉一轉吧,大沙河邊新建的公園,據說挺好的,我一次都沒去過,今晚咱們兩人一起去看看吧。”
“河邊的蚊子太多了,不想去!再說我媽……”
“小麗,你別找借口了,我沒事,你們去吧,多玩一會兒,不用著急回來。質彬,我一看你就是個老實後生,帶小麗去吧,去了好好玩……”老太太說。
李麗的臉微微紅了,嗔怪道:“媽,您說什麽啊,我不去,我就想在家陪您……”
“小麗,我不用你陪,娘一會兒就睡著了,你們年輕人,去了好好玩,不要牽掛媽。媽不給你打電話,不會打擾你們。你現在陪娘,如果你找不下對象,結不了婚,以後誰陪你啊。小麗,我可憐的閨女,你快去吧,去了與質彬好好玩,我看得出,質彬是個好孩子,能靠得住……你要是不去,媽就生氣了,媽就真生氣了,你去吧,你趕緊去吧……”老太太的話,令文質彬感動得幾乎流出熱淚。想不到一個具有老年癡呆傾向的老人,在關乎女兒幸福的事情上,居然表現得如此通情達理、頭腦清醒。自古以來,人們都讚頌母愛偉大,真是太有道理了。
李麗的眼角也濕潤了,她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睛,說:“那好,我去了,您好好躺著吧,一會兒我就回來,如果有什麽不舒服的,您可一定給我打電話,不要怕打擾我們,我們都是四十多的人了,又不是十八九、二十浪**歲的小男生小女生,談戀愛哪還用得著卿卿我我難舍難分。”李麗看著文質彬說。
“對,伯母,您有什麽事就給小麗打電話,我們立即回來看您,不要怕麻煩,誰老了不是這樣呢。”文質彬趕緊說。
“去吧小麗,媽沒事,媽不給你打電話,媽不能打擾你談對象,等你結了婚,媽就是死了,也就放心了……”老太太說。
“媽,那我們就去了。”說著,李麗又替媽媽掩了一下被角,站了起來。
文質彬也趕忙站起身,兩人一起走出了門,來到街上,文質彬說:“來,我用電動車帶上你,到濱河公園吧,如果你嫌蚊子多,那咱上小派山,這時山上很涼快,在山腰的亭子裏坐上半夜,愜意極了。對了,山腳下的商店裏有賣冷飲、西瓜的,到時候咱們買一些提上去,今兒咱們好好玩上半夜。”
“不可能!萬一有什麽事,我媽給我打電話,我無法很快趕回來……”
“剛才媽媽不是說了嗎?她沒事,不會給你打電話的。”文質彬說。
“俗話說,腿肚子上紮針,離心遠呢,這話敢情不假。這不是你媽,你是不心疼啊!聽說過沒有,有很多老人,在睡著的時候就突然死了。老百姓們不懂,說是老人行了好,積了德,睡覺時睡死了,實際上不是這麽回事,那是在睡眠期間有病了,比如嚴重腦出血、心髒病等等,都可能導致病人在睡眠時死亡。另外,老年人往往存在軟齶鬆弛下垂、扁桃體肥大等問題,這樣在睡眠過程中很容易出現睡眠暫停綜合征,嚴重的能活活憋死,尤其像我媽這樣比較肥胖的老人,更應該提高警惕,我夜裏為何同她睡在一張**?就是怕出意外。除此之外,我媽有時在睡眠時會出現大小便失禁的情況,如果睡了很長時間沒解手,就得把她推醒,讓她解個手,否則,有時會尿床的,甚至拉在**的時候也有過。所以,我真的不能走得太遠了,更不能回來得太晚。”
文質彬有些掃興,但李麗的話說得合情合理,他無法反對,隻好問:“那……那咱們……”
“咱們到附近的街上隨便轉一轉吧,看看馬路旁邊的廣場舞,順便買點日用品回來,就省了白天專門去商店購物了,走吧!”李麗說。
“那好吧!”文質彬一邊悻悻地回答,一邊隨著李麗向街裏走去。
兩人在大街上轉了一會兒,又到一個超市裏買了些東西,李麗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半個多小時了,時間不短了,咱們往回走吧。”
“好吧!”文質彬歎了口氣,跟在李麗後麵向回走。
不一會兒,二人來到李麗家門口,李麗說:“不早了,我媽一定早已睡熟了,你就不用進去了。”
“那……我就這樣回去了!”文質彬說。
“我送送你吧!”李麗的聲音像夏夜的微風一樣輕柔。
“不用,時間有點晚了,一會兒你一個人返回,我也不放心,再說,你還要回去照顧媽媽呢。”文質彬說。
“嗐?嘴還挺甜的,是回去照顧我媽,不是你媽媽,希望你搞清楚了,不要打擦邊球沾人便宜,咱們還八字沒一撇呢!”李麗犀利的目光瞪了文質彬一眼,裝作生氣的樣子。可隨後,臉上又綻開了笑容。
文質彬也笑了笑,同李麗揮了揮手,說:“我走了,明天見吧,明天下午,我就到你們醫院去給奶奶陪床了,路過你們藥房,我會去看看你,我特別喜歡看到你穿著白大褂的樣子。”說完,文質彬轉過身,就要沿著來時的小巷返回。
李麗“撲哧”一聲,隨即“咯咯咯”地大笑起來,她並沒有回家,而是默默地跟了上來,與文質彬並肩而行,身子有意無意地碰觸著文質彬的胳膊。
“你還是回家吧,媽媽需要你照顧。再說,一會兒你返回的時候,我也不放心啊,天這麽晚了,小巷又這麽黑。”文質彬說。
“我送你到縣醫院門口就返回,幾分鍾的事!至於不放心我的安全,那倒大可不必,我這半老四十的人了,誰還能把我怎麽樣?咯咯咯……”李麗又大笑了起來。
於是,文質彬不再拒絕,二人肩並肩地走進了通向縣醫院的那條又窄又暗的小巷。
兩人走得很慢,這條平時隻需幾分鍾就能走到頭的小巷,這次他們走了十來分鍾都還沒走完。走著走著,李麗突然停住了腳步,看著文質彬,問道:“你這麽大歲數了,怎麽一直都沒結婚?我聽人家說你……”李麗以審視的目光定定地望著他。
“說我什麽?……”文質彬臉一紅,很沒底氣地反問道。
“沒有,我瞎說的……咯咯咯……”李麗出人意料地狂笑起來,忽然,有一個人騎電動車從對麵駛了過來,李麗才趕忙止住了笑。
文質彬知道,李麗這是托辭,她一定聽到什麽了。自己所在的縣一中有好幾個老師的愛人是縣醫院的,而且有一位老師的妻子在縣醫院當護士長,李麗能聽到一些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是很容易的,文質彬的大腦飛速地旋轉著。
突然,李麗又問道:“你一個高中老師,又是研究生,學曆那麽高,而且是咱縣裏大名鼎鼎的作家,出過書,怎麽會沒人跟?原因出在哪裏?”暗夜中,李麗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文質彬,又一次問道。這次她不再有什麽掩飾,而是直接把話挑明了。
盡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文質彬也仍能感覺到李麗犀利的目光在注視著自己,他覺得她的目光像一雙無形的手,將自己的衣服迅速剝了下來,使自己變得赤條條一絲不掛了;又好像兩把手術刀,要把自己的身體切開,將自己一點點解剖了,翻出自己的五髒六腑,將自己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文質彬無處逃避,在李麗目光的逼視下,隻好非常心虛地回答:“我前半生顛沛流離,惶惶如喪家之犬,到處打工謀食,可又掙不來多少錢,連個房也買不起,誰會同咱談對象?能有誰願意嫁給咱這個流浪漢?……”
“你這些引以為榮的輝煌經曆我都聽你說過好幾遍了,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來了,你還是拿這些破事兒編小說騙小女生吧,別再聒噪我的耳朵了!我問你,你來縣一中教書後,難道連一個對象都沒談過?打死我都不信!”李麗的口氣頗有些咄咄逼人。
文質彬沉吟良久,終於說:“實不相瞞,在縣一中教學後,的確談過一個,一晃已經幾年了,是在我進一中的第一年……”
“那為什麽沒成?她是做什麽的?說仔細一些!”李麗脫口而出道。
“她也是老師,在城廂中學……”
“哦,也是老師!那不錯啊,同行更容易溝通……她多大年齡?”李麗迅速接過了話頭。
“她比我小不少,當時才二十幾歲,就是現在也到不了三十!”
“哦,那挺好啊,為什麽沒成?對了,她嫌你歲數大!不過相差十來歲,也不是很曠外啊!一定是她父母不願意,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找個年齡相當的!”
“不是!是我不同意!”
“是你不同意?!你找了個比你小十來歲的,又是人民教師,還不知足!……對了,她是代課的,你嫌她工作不穩定。”
“我工作才不穩定呢!……”文質彬自知失言,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捂住了嘴巴,稍過片刻,急忙說:“她是正式老師,有編製!”
李麗一怔,繼而問道:“那又是為什麽?到底她哪兒不好?長得太難看?還是比較瘋?”
“都不是!可以說她哪兒都好,不但長得挺漂亮,說話甜,也勤快,在學校是骨幹教師,經常評優得獎,簡直無可挑剔……唉,我同你說實話吧,我之所以同她斷了,完全是因為她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
“對,一句話。實不相瞞,那時候我們差不多已經談成了,甚至……甚至我們……甚至差不多我們就要訂婚了。她的父母對我也算滿意,雖說我年齡大一些,但他們覺得我這人知冷知熱,挺可靠的……但是,她姥姥當時還在世,也是常年患病那種,已經在**躺了好多年了……”
“怎麽把她姥姥扯出來了?你跟她結婚,又不是娶她姥姥!”李麗又不由大笑起來。
“你聽我慢慢說啊……她媽隻有一個哥哥,嫂子與婆婆很合不來,所以她姥姥主要是住在她家裏……”
“唔……”李麗若有所思地想說什麽,然而還是止住了,不再插話,而是靜靜地聽文質彬講他的戀愛有曆史。
“長話短說吧,有天晚上,天也就像這麽黑,我突然想去看看她,就向她家走去。還沒走到她家院子裏,就聽到她姥姥在屋裏痛苦地又哭又叫。她媽大聲地喊著,‘你吃啊,不吃身體能好嗎?’快把這碗飯吃了。’
她姥姥喊道;“我不吃這些飯,你們不給我做好吃的,你們不孝順,你們……你們不管我,你們不講良心……’”
“唉!老太太一定也有些老年癡呆了,盡說這些瘋話……”李麗自言自語般地說。
“誰說不是!她也是腦血管病,多少年了,狀況差伯母遠了,經常在**又拉又尿的,我對象她媽……我前對象她媽,為了伺候這個老娘,真是費盡了心,簡直比你還難……”一邊說著,文質彬不由偷偷瞅了李麗一眼,然而在黑暗中,看不清李麗此時的表情是什麽樣子。
“嗯,伺候老人是最難的,唉……”李麗長歎一聲,說道:“就因為人家家裏有這麽個老太太,你就同你前女友分了手?有你女友她媽呢,不至於太拖累你們兩個吧,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那咱們兩個還是八月十五蒸糕,趁早算了。”
“唉,既然你這樣說,那我隻好把我聽到的全說出來了。本來我不想說的,古人說得好,君子交絕,不出惡聲,但我不說出來,你又懷疑我的為人。李麗,就在我前女友的外婆與她母親哭鬧的時候,你知道我聽到我前女友說了句什麽話?……”說到這裏,文質彬暫時打住了話頭。
“她也勸姥姥吃飯?”
文質彬搖了搖頭,回答道:“錯!”
“她勸姥姥別哭了?”
文質彬又搖了搖頭,說:“不是!”
“她讓她媽給姥姥做些好吃的?”
“ 也不是!”文質彬斷然否定了。
“那我就猜不出來了,你說吧,她到底說了句什麽話。”
我當時剛好走到了窗外,清清楚楚聽到我女朋友……我前女友……說了三個字:“也不死!”
一刹時,李麗與文質彬頓時都沉默了,空氣似乎也驟然凝固了。
稍過片刻,文質彬又補充道:“而且她的語氣中充滿了憤怒和極度的厭惡,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感覺,好像在詛咒一個有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兩個人停了下來,然而都不再說話,好像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小巷內頓時變得出奇的寧靜,甚至連蚊子從身邊飛過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過了好一會兒,李麗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說:“走吧。”
於是,兩人默默就繼續向前走去,直到來到縣醫院門口,兩人都再未說過一句話。
這時,文質彬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說:“小麗,趕緊回去吧,時間真的不早了,一晃快要十點了,媽媽一個人在家呢。”
李麗點了點頭,說:“嗯,那我馬上回去了,你還去醫院看看嗎?”
文質彬點了點頭,說:“嗯,我去一下。”
“用我陪你一起去醫院看看奶奶嗎?”
“不用,真的時間不早了,萬一媽媽有什麽事,急著找你,那該怎麽辦?你趕緊回去吧。”文質彬真誠地說。
“那好,我明天上班時,一到醫院就去看一看奶奶……現在你去醫院看一下,也就早點回去吧,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李麗說。
聽了李麗的話,文質彬心裏不由熱乎乎的,他不由想把她抱在懷裏,然而還是克製住了自己,隻是非常關心地說:“小巷裏這麽黑,我再送你回去吧。”
“不用,這條小巷我不知走了幾千遍了,再說也就幾分鍾的事,放心吧,我走了。”說完就轉過了身。
文質彬看了看李麗的背影,也轉過身,向醫院走去。
就在這時,李麗突然喊了一聲:“質彬!”
文質彬一驚,不知李麗又有什麽話要說,趕緊又轉過身,快步返回到李麗麵前,說:“天太黑,害怕了吧,我還是送你回去……”
想不到李麗搖了搖頭,說:“質彬,你聽我一句話……如果,我是說——如果咱們成不了,我勸你還是去找你以前那位女友,同她合好吧。”說完,轉過身,快步而去,立即消失在小巷的黑暗中了。
文質彬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冷不防被人當頭打了一記悶棍,頓時懵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莫名其妙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轉過身,向醫院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