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淩晨,來了個新病號,住到了方老師母親住過的病**,可是,由於病情嚴重,夜裏十來點的時候,緊急轉到了市裏的醫院,這個病床便又空了下來。文質彬不由竊喜:“一直以來,病房每天爆滿,今天這是怎麽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又有空床了,真是難得啊,又可以躺在**舒舒服服地睡了。”
躺椅看似很舒服,坐在上麵閉目養一會兒神可以,短時間在上麵仰靠著眯一會兒也挺不錯,但真要躺在上麵長時間睡覺,卻非常不適宜,不一會兒腰背屁股就都會酸痛起來,胳膊腿似乎成了身上的累贅,總覺得沒處兒安放,感覺非常難受。想翻個身?那怎麽可能,躺椅畢竟不是床,哪有翻身的空間!最難受的是脖子,不一會兒就發僵,時間久了簡直無法轉動,像患了破傷風一樣。
“床就是床,躺椅就是躺椅,各有各的用途,敢情不能相互替代。”文質彬想。
晚上,趙書記又沒回來,因為人不多,沒什麽人說話,素芳的丈夫便早早地睡下了。素芳笑著說:“質彬兄弟,我去洗個澡,你替我照看一下他,萬一他要是醒來了叫我,你便告訴他我洗澡去了,如果沒醒就算了。”說完,便拿著毛巾和沐浴露出了病房。
過了不長時間,素芳回來了,頭發披散在腦後,濕漉漉的,不斷有水滴從頭發落到地上;可能是因為熱水剛衝過的緣故,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像盛開的桃花一樣豔麗。
文質彬不由深深看了素芳一眼,說:“姐,這麽快就洗完了?不用著急嘛,我在這裏替你看著,有什麽事我會照應著的,你平時幫過我那麽多忙……再說,姐夫一直睡得挺安靜,什麽事兒都沒有。”
“哦,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如果他醒來了,看到我不在,有時會哭的;不過,一般情況下,隻要他睡下了,往往一覺到天明,睡得可死了。”素芳笑著坐到文質彬身旁的一個馬紮上,回答道。
“素芳姐,我實在不明白,您的情緒為何總是那麽樂觀呢,雖然丈夫病得這樣重,幾乎翻個身都難,而且看來治愈的希望也是極其渺茫,但你卻總是高高興興、快快樂樂,每天嘻嘻哈哈的,整個醫院,你這樣的陪床家屬,可真是少見啊。”文質彬又一次向素芳提起了這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令文質彬出乎意料的是,素芳姐的臉龐“倏”地一下罩上了陰雲,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回頭看了看沉睡的丈夫,說:“質彬兄弟,你看著我每天這麽高興。其實,姐心裏有多苦,你哪裏知道啊,唉,既然你一再問,姐就同你慢慢說一說吧……”
文質彬盯著素芳,側耳傾聽。
“十年前,他突然得了腦出血,從此,就完全不能自理了。於是,他便哭、鬧、大喊大叫,接下來便不吃飯了,想絕食而死。你說我怎麽著?我不能眼看著他餓死吧。起初是開導他,安慰他。可是,無論怎麽都不管用,他哭著說,他不想連累我,看到我痛苦的樣子,他的心就像刀絞一樣難受。那時,我才三十出頭兒,他說我還年輕,不要管他了,讓他死了算了,然後讓我再尋個人家嫁了,好好過我的日子。你想想,俺能拋棄他不管嗎?為了讓他安靜下來,我隻有把淚咽到肚裏,在他麵前,每天裝作很快樂的樣子,什麽時候都是嘻嘻哈哈的,時間一久,也就成了習慣。隻要我回到家,隻要一出現在他麵前,我就立馬笑起來,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我都是一個表情:笑!”
文質彬吃驚地看著她,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說什麽好。
素芳看了看驚得瞪大了雙眼的文質彬,低頭沉思了一會,繼續說道:“別說前兩天,丟了一百塊錢,我要笑;就是前年,俺養了整整一年的一頭肥豬,被人偷了,我也是笑。我同你姐夫說,豬被人偷去了,這是多麽好玩的事!去年,家裏發生了一場火災,把房子燒了,唉,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啊。這簡直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吧,你猜怎麽著,在他麵前,我照樣是笑。我說,房子被燒了,這多好,我早就不想在村裏住下去了,這樣恰好可以搬到城裏了。你想,這時候如果我哭,我惱,甚至隻要我現出愁眉苦臉的表情,他看到心裏不更難受?那他不得尋死覓活嗎?……這樣,時間一長,無論多麽痛苦的事,我都不會哭了,盡管心裏很是難受,淚卻流不出來了。去年冬天,我娘沒了,那可是我的親娘啊,盡管我心如刀絞,卻哭不出聲,流不出淚。好在無論親戚朋友還是街坊鄰居,都知道我這不是不孝,也不是不傷心,而是經過近十年的熬煎造成的結果,沒人說我什麽……”
文質彬定定地看著素芳,表情極為莊重,一字一頓地說:“姐,你知道我現在想說什麽嗎?”
素芳“撲哧”笑了,說:“看你這種一本正經的樣子!想說什麽你就說唄。”
“姐,我想給你跪下來,向你頂禮膜拜!我說的是真心話,因為你太好了,太偉大了,你是人世間最美的女神,你太令我感動了……”文質彬說。
素芳又大笑起來,並隨手在文質彬的肩頭使勁拍了一巴掌,說:“你可真逗,你們有文化的人,說話就是這樣酸。我哪有你的李麗好,她一個人伺候她娘二十來年,不更令你感動?你給她跪下過多少次啊?咯咯咯……”因為擔心有人聽到,她急忙用手將嘴掩住。
聽素芳提到李麗,文質彬驟然愣了一下,隨即說:“當然她也很偉大,然而,在你麵前就相形見絀了,盡管她伺候她媽也非常周到非常細心,但與你相比,在態度上卻差了一些,著了急她會同她媽發脾氣,孔子曰:色難……”
“又來了,又來了……少跟我來你們文化人這一套,文縐縐的,我聽不懂……”
“我的意思就是說,在對待病人的態度上,你更完美一些,怕丈夫不順心,不管多麽艱難,在他麵前都是一幅歡樂的表情,笑逐顏開的。李麗在她媽麵前,是做不到這麽好的,有時還會同母親說幾句狠棒話,甚至板起臉來訓斥母親,像批評孩子似的……”文質彬說。
“我明白了,不過,孔子這種要求看似不高,實際上太難達到了,尤其兒女對父母,不能要求得這樣苛刻。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每天下班回家,看到**躺著一個病人,你得給他做飯喂飯,給他買藥喂藥,給他清理衛生,甚至還要端屎端尿,一天兩天也就罷了,長年累月的這樣,做兒女的能不色難?這人世間啊,隻有父母伺候有病的兒女,才能做到色不難;如果感情特別好,又碰上比較有耐心的,夫妻之間也能做到,其他的,幾乎都是不可能的。不說別人,就說我吧,我能對我孩子他爹‘色不難’,但如果讓我伺候我的公公婆婆,我肯定做不到這樣好,即使是伺候自己的親身父母,我也不一定能做到……所以,你的李麗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女神,她再來看你,你可一定要跪在她麵前,向她頂禮膜拜,好讓我也看看……咯咯咯……”說著說著,素芳又掩麵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話都說不成句子了。
文質彬呆呆地看著素芳,也跟著傻笑。他覺得,現在素芳姐的笑,才是真的發自內心,而在伺候丈夫時的笑,畢竟是硬撐著做作出來的。二者的細微差別,文質彬在這一刻終於品味出來了。
“如果能娶這麽一個妻子,那該多好啊!”文質彬欲言又止,將心中這句話咽回到了肚裏,然後默默地低下了頭,暗忖:“不要胡思亂想了,還是認真考慮一下自己和李麗之間的事吧,今天白天,她又打電話說想到我老家看一看,與父母見個麵,看來這事已經八九不離十了。對,也許正像素芳所說的,李麗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女神,能把母親伺候得這麽好的,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等同她結婚後,如果自己有個一災二難的,她照顧起自己來,一定比素芳伺候丈夫還要好。好了,不想這麽多了,再過兩天,值完了這一輪班,就帶上李麗去看家,然後及早把婚事訂下來,俗話說,夜長夢多……”
大約半夜時分,文質彬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一群人抬著一個病人,在一個手裏端著血壓計的護士引領下進來了,將病人放到了趙書記的那張病**。緊接著,護士開始“撲哧撲哧”地測血壓……隨後,睡眼惺忪的醫生進來了,掰開病人的眼睛,查看瞳孔,緊接著聽心跳,用一個小鋼錘敲打病人的關節……量完血壓測完體溫後,護士快步走出病房,不久,就端著**又跑了進來,開始給病人輸液……又稍過了一會兒,聽到醫生大聲說:“送搶救室!送搶救室!”隨即,送診的人群抬著病人出去了。
屋內很快又安靜了下來,然而,過了沒有一個小時,又一個病人被抬了進來,又是放在趙書記的病**,護士醫生又是一番折騰。文質彬不由歎氣道:“才說能清靜一夜了,躺在**好好睡一覺,想不到病人居然結幫組團地來了,唉……”
這時,文質彬聽到醫生冷冰冰地說:“這個病人情況很嚴重,建議你們立即轉院……”
“家裏沒錢,哪能轉得起院,醫生,你放心,治成什麽樣算什麽樣,我們不怪你,死馬就當活馬醫吧……”
“你們還是轉院,病人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縣醫院的條件畢竟有限……”醫生又一次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不可能轉院,老石頭是一個老光棍,根本沒錢,你們該怎麽治就怎麽治吧……死馬就當活馬醫,治死也肯定不怪您,盡管放心吧,醫生。”有一個人回答道。
“那麽,你們誰在這病危通知書上簽個字?誰是家屬啊?……”醫生問。
“愛民,你是老石頭的本家侄子,你簽吧。”
“栓虎,你是大隊會計,畢竟是大隊幹部,還是你簽好。”
“我簽就我簽。”
……
就在這時,護士喊道:“王醫生,你看,病人好像不行了……”
醫生走上前去,翻開病人的眼瞼,仔細看了看,又用手電筒照了照,又做了個心電圖,已經呈一條直線,便說:“患者瞳孔已經擴散,而且對光照已經沒有反應,心髒也無生物電現象……死了……好了,抬到太平間去吧……搶救室還有個重病號呢,我得去看看。”說著,就走了出去。
護士也說:“趕緊抬到太平間去吧。”說完也準備離開了。
“太平間需要錢嗎?”
“當然需要了,一天一夜三百。”說著,護士已經走遠了。
“三百元啊,老石頭又沒錢……”
“讓老石頭先在這裏躺著吧,咱們走,到醫院門口的夜市吃點飯,喝幾瓶啤酒,等吃飽喝足了,估計天也就明了,咱們再來把他拉回村。”一個人提議。
“對,先去吃飯,折騰了半夜,早餓了。栓虎,這頓飯錢,大隊可得給報銷一下。”
“沒事,老石頭還有好幾棵樹,還有他的房子,賣了還不值一頓飯錢?”
“他的破房房兒,誰要啊!”
“上級讓弄美麗鄉村呢,到時候一拆遷,總能折些錢的,一頓飯的錢總值,放心吧,走。”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了,屋裏頓時變得安安靜靜,屋外大廳裏偶爾響起的腳步聲顯得異常響亮,傳來的回聲,令人覺得極為空曠寥遠,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不但不使人覺得喧鬧,反而更加寂靜。
文質彬偷偷地掀起被單的一個角,露出一雙眼睛,向趙書記的病床望去。這一看把文質彬幾乎嚇出一身冷汗,病**,直挺挺地躺著一個死去的老人,眼睛瞪得溜圓,一幅死不瞑目的樣子,嘴巴大張著,似乎仍在呼吸,甚至想要喊叫。
文質彬趕緊用被單重新將臉蓋住,身體不由瑟瑟發抖。就在這時,挨著病房外側窗口的**有個人跳到地上,趿拉著鞋跑了過來,到了門口,“啪”地把燈關了,然後突然撲到文質彬的床前,掀開他的被單,像一個精靈一樣鑽了進去,緊緊抱住文質彬,渾身哆嗦著,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質彬,姐怕,姐好怕……”一邊一邊繼續向文質彬懷裏鑽。
“是素芳姐!”文質彬嚇了一跳,他感到素芳隻穿著薄薄的內衣,豐滿的肉體緊緊貼著自己。他下意識地想把她推開。可是,他的手剛伸出去,就觸摸到了她豐滿的**。
“嗯……啊!”素芳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將文質彬抱得更緊一些,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
文質彬是個老處男,在世上活了四十來歲了,積蓄了多年的對女性的渴望,在這一刹那像汽油一樣被點燃了,並迅速燃起熊熊烈火。他再也無法按捺自己的欲望,一躍而起,騎到了素芳的身上,瘋狂地親吻她的臉,雙手拚命地揉搓她胸前那一對豐滿的**……然後,他下身猛地一用力,進入了她的體內……
就在這時,文質彬的臉被一股灼熱的**濕透了,他不由一驚,伸出雙手向素芳的臉上摸去,這一摸不要緊,覺得她的臉上簡直是一片汪洋……緊接著,素芳“哇”地一聲哭出聲來。
文質彬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臉和手,原來是被素芳的淚水濡濕的。然而,他難以相像,一個人在頃刻之間,怎麽會流出這麽多淚水。“淚水頓作傾盆雨”,偉人的詩句文質彬早就讀過,但那是詩歌,估計從來沒人相信這樣的事會真的發生。然而此刻,文質彬卻信了,素芳姐的淚水,豈止像傾盆雨?簡直如同洪水決了堤,是啊,這是一個女人蓄積了十年的淚水,豈能不汪洋恣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