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淩晨,文質彬早早就起了床,剛吃過飯,一個病號被家屬抬了進來,又占用了方老師母親曾經住過的病床。文質彬隱約記得,這個病人不是新入院的,而是昨天晚上送到搶救室的那個病號,可能通過搶救,病情穩定一些了,就轉回到了普通病房。
快中午的時候,李麗突然來了,這令文質彬有點出乎意料,他心驚肉跳地問道:“怎麽沒打個電話就來了?”
“我就在醫院上班,這麽近,想來就來了唄,還打什麽電話,你是什麽大人物,還要預約不成?”李麗犀利的目光盯著男朋友。
文質彬趕緊躲閃著女朋友的目光,支支唔唔地回答道:“我……我有時候去拿藥,擔心你來了找不到我……”
“我今天怎麽覺得你有點不自然,做什麽虧心事了?”李麗質問道。
“沒有……”
“沒有?”
“真的沒有!”文質彬咬緊牙關,矢口否認做過任何對不住女朋友的事。
“大妹子,來,坐下,在藥房值了一上午班,一定累壞了,坐下休息一會兒吧。”素芳大大方方地說道,神情出奇地坦然,令文質彬不由暗自咋舌。
“姐,你們在這裏住了好長時間了吧,質彬經常同我提到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呢?醫院為了掙錢,你就是在這裏待上一年,也不會說催你出院……”
“對,一晃二十幾天了,今天輸完液就走!昨天就同醫生說好了。”素芳說。
“今天就要走了?我怎麽不知道?……”文質彬聽到這個消息,感覺非常突然,想問一問素芳姐為什麽急著要走,轉念一想,這樣更會令李麗生疑,所以還是把話咽回到了肚裏。
“交換一下手機號吧,以後多聯係。”說完,素芳問了文質彬和李麗的電話號碼,存在了自己的手機上,然後說:“你們聊,不當你們的電燈泡了,我去水房洗幾件衣服。”說完,就走了出去。
文質彬問李麗:“你不是說要到我們家看看嗎?到明天我這一班就結束了,後天去吧。”
“好吧,我回去給我姐打個電話,問一下我姐夫的車方便不,都是他們老嚷著要去的。”李麗說。
“你哥嫂也去?”
“對,他們都要去,說是看一看,否則他們不放心。”李麗淡淡地笑了笑。
“那我今晚就給家裏打個電話,讓他們準備一下。”
“這是我從我們醫院的職工食堂給你買的餃子,估計還沒涼,趕緊吃吧;奶奶能吃飯嗎,如果能吃的話,也讓老人嚐一嚐。我走了,回去後還要給我媽做飯。”
“把這些餃子帶上給媽媽吃不就行了,我隨便吃點兒什麽都行。”
“不用,這是肉餡的,我媽不吃。好了,我趕緊走了,晚了我媽會著急的。”李麗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直到中午的時候,趙書記才回來了,剛說要去找醫生開方輸液,這時,一個護士進來了,問:“趙玉海,你去哪兒了?住個院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沒見過你這樣的病人!反正你也沒什麽大病,要我說,趕緊出院得了!”說完氣鼓鼓地走了出去。
文質彬看了看趙書記,心中也不由一樂:“如果趙書記在我們學校當學生,也像住院這樣吊兒啷當的話,不知被年級部辛主任弄回家反省多少回了。”想到這裏,文質彬忍俊不禁。
趙書記看了看護士漸行漸遠的身影,衝文質彬幹笑了一聲,悄悄地對他說:“昨天輸完液,城關鎮派出所的王指導員給我打電話,約我去吃飯,把我灌醉了,然後又給我找了個小姐,包夜!睡到半上午才醒過來,起來吃了點飯,來到醫院,卻挨了這小護士一頓搶白,他媽的……”說著,將自己的病床略略整理了一下,躺了上去。
文質彬看了看趙書記,又看了看他身下的床,說:“不過,我覺得您身體的確沒什麽事兒了,早點出院也好,醫院哪是人待的地方?空氣不好,還斷不了發生死人的事,不是事出無奈,我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待下去的……”
就在這時,原來那位護士又進來了,後麵還跟著一位醫生。醫生看了看趙書記,說:“趙玉海,你的身體沒什麽事兒了,出院吧,現在病床很緊張……唉,有時候也真日怪,病人來住院時也喜歡組團兒,要不不來,來的話拉幫結夥地來,現在氣候又不反常,居然也這樣……”
“我還打算再住幾天,等好利落了再走……”趙書記微笑著說。
“請理解一下吧,床位真的很緊張,昨天晚上……”
“我不管,反正我來了,就得把病治利落了再走,該掏多少錢我就掏多少,不欠你們一分,總行了吧。你們醫院,應該發揚白求恩全心全意為人們服務的精神,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以患者為上帝,想患者之所想,急患者之所急,全心全意為患者服好務……”趙書記巧舌如簧,仍然想賴著不走。
“可是,現在醫院病號比較多,您沒什麽事了,白白占用著病床……”
“我沒什麽事了?我要是出了院,出了什麽意外你負責?”趙書記有些生氣了,虎著臉說。
醫生和護士對視一眼,醫生無奈地說:“那好吧,但我們還是希望您早點出院。”說著,就要轉身而去。
“趙書記,我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晚上發生的,就在咱們病房……”文質彬壓低聲音說。
“什麽事?”趙書記一陣興奮,他看了素芳一眼,猛地從病**坐起來,將耳朵湊近文質彬,神情顯得非常急切。
“昨天咱們病房死了一個人……”文質彬將聲音壓得更低一些,生怕剛剛離去的醫護人員聽到,怪自己多事。
“咱們病房?誰死了?”趙書記也吃了一驚,他不由望了奶奶一眼,而奶奶還好端端地躺在**呢。
文質彬瞥了趙書記一眼,壓低聲音說:“昨天半夜突然來了個重病號,需要搶救,因為搶救室有病人,就住在你的病**,時間不長,估計不過一個多小時,就死了。死後,又在你的**躺了半夜,淩晨的時候才被抬走……”
趙書記開始似乎沒聽明白文質彬的話,愣了幾秒鍾。隨後,他終於反應過來了,像被蛇咬了一口,大叫一聲,從病**一躍而起,然後竄到了門外,如同一個患了狂躁型精神病的患者一樣,在大廳一邊跑一邊叫。
醫生與護士聞聲而至,問:“怎麽了?怎麽了?”
文質彬連忙回答:“趙書記聽說昨晚他的**死過一個人,被嚇壞了!”
醫生和護士瞪了文質彬一眼,扭頭要走。
文質彬看勢頭不好,擔心引火燒身,便快步離開,下了樓,想到醫院外麵暫躲片時。
趙書記愣了片刻,猛地撲到醫生和護士麵前,一把抓住醫生的衣領,罵道:“你他媽的為什麽乘我不在,讓其他病人躺在我的**,躺就躺吧,還讓他死在我**,你他媽說!老子出了住院費了,這病床就是老子的,為什麽讓別人占?今天你他媽的要是說不出個三六九來,老子非扇你**鬥不可……”
“我……不是我讓病人住你**的,大哥您放開我吧……”醫生哀求道。
“放屁,不是你是誰?你說?今天你一來就催著我出院,不是你是誰?”
“真的不是我,那是值夜班的醫生做的決定,大哥你是當村幹部的,明白事理,你想吧,醫生剛值了夜班,還能接著值白班兒嗎?”
“哦……”趙書記聽醫生說得有理,便將手放鬆了些,然而卻並沒有撒手,繼續說:“你說的我信,值了一晚上班,白天的確不能接著幹了,就像打了一宿麻將,白天就得睡覺……但是,那個床我是不能再住了,你得重新給我換一個……病房嘛,你也得給我換一換,屋裏剛死過一個人,太瘮人了……”
“趙書記,不好辦啊,沒有床位啊,別的病房也是住得滿滿的,你說,咱能讓誰出來啊,您看樓道裏現在都住了人……日怪得很,病人來時,也往往是成群結夥地來……”
“我不管,起碼你得給我換個床,我的**死過人,而且責任在你們,乘我不在時,將一個病人擱我**搶救……”趙書記作了些讓步,但是,換床是他的底線,不換是絕對不行的。
護士已經瞅趙書記好一會兒了,這時,她突然插話道:“您的意思是,非要換個沒死過人的床不可?”
趙書記衝護士點了點頭,說:“對,這是我的起碼要求,否則我躺在那上麵不舒服,你想啊,我**死過人啊……”
還沒等趙書記把話說完,護士接口道:“趙書記,您的要求我們根本做不到,這是不可能的事……”
趙書記勃然大怒,罵道:“你個臭娘們,你說什麽?你們辦不到?這是不可能的事?換個床有什麽不可能的?別覺得你是個圪蹴著尿泡的,老子就不打你……換床,趕緊換,如果你不換,我打了你,還得找你們院長,找衛生局長說說這事兒,有你們這樣的醫護人員嗎?偉大領袖說過,你們是救死扶傷的……”一邊罵一邊向護士撲了上來,舉手就要打人。
護士說:“不光是您的**死過人,這是醫院啊,你說哪張**沒有死過人?醫院每天都在死人,每一張**都不知死過多少人了。你想在醫院找一張沒死過人的床,我的確辦不到,不用說找院長找局長,你就是把聯合國秘書長找來,我們都沒辦法。”
驟然,趙書記呆住了,手舉在半空,一時好像忘記放下來了。他的眼珠轉了轉,終於醒悟過來了似的,擺了擺手,說:“哦……那……我……我出院,我要出院,立即走!趕緊的,我回屋拿上東西,立即給我辦出院手續!”說完,返回到病房,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到一個包裏,就快步離開了。
護士與醫生相視一笑,又向趙書記的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罵道:“二逼!”,然後轉身走了。
趙書記辦完出院手續,下了出院部的樓,向醫院外走去,剛走到大門口,遇到文質彬迎麵向醫院走來。這時,文質彬也看到了趙書記,連忙問:“趙書記,您這是去哪?病床換了嗎?”
趙書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換什麽!我不住了,剛辦了出院手續……剛才你還在醫院,突然就不見了,你跑到醫院外做什麽了?”
“我奶奶什麽都不想吃,我到醫院門口的小吃店給她買了一份紅豆小米粥,她一直愛喝這個……”說著,文質彬將一個塑料袋舉起來,向趙書記晃了晃。
“對,多給老人買些好吃的,還能活幾天呢……”
“唉,有什麽辦法呢,關鍵是太老了,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奶奶都九十幾了!”
“誰都有那麽一天!有天你不在——就前兩天來著,我聽你四叔四嬸說,要讓你奶奶一直在醫院住下去,住到死。其實有什麽用呢,那麽大歲數了,俗話說,瓜熟蒂落,人到了這個份上,神仙都沒辦法了,叫我說,還是早早出院,在家養著吧,有什麽好吃好喝的,多給老人弄點,不比在醫院這樣耗著強?”趙書記說。
“我覺得這樣住下去也沒什麽用了,然而,我作孫子輩的,不敢做任何決定,長輩們說怎麽說,咱就怎麽著吧……趙書記,我趕緊進去了,萬一我奶奶要是解手什麽的……”文質彬說著,歎了一口氣。
“對,聽長輩們的吧,你做孫子的,決定不了,好了,我走了,你趕緊去吧!”趙書記說完,轉身向醫院大門外走去。
大約走了十幾米,文質彬突然聽到趙書記喊道:“文老師,你等一下!……”
文質彬立即停了下來,掉過頭,問:“趙書記,怎麽了?”
“你過來,我同你說句貼心話兒……”趙書記的表情顯得非常詭秘。
文質彬緊走幾步,來到趙書記麵前,問:“怎麽了?”
趙書記將嘴巴附到文質彬耳朵邊,悄悄地問:“你同李麗談得怎麽樣了?”
文質彬臉一紅,腦子裏回想起昨晚與素芳姐的經曆,神情顯得非常不自然,咕噥了一番,才回答道:“好像有希望,當然也不敢說肯定能成……”
趙書記笑了笑,說:“能成最好了,趕緊結婚,就有女人睡了,如果成不了,也不要著急,現在哪兒沒女人,車站周圍哪個旅館沒小姐,花個一頭二百的,就能開一炮……哈哈哈……”
文質彬感到有些厭惡,說:“趙書記,我得走了,我怕我奶奶……”
“再等一下,我告訴你個秘密,咱們同一個病房的那個叫素芳的娘門,就是當小姐的,平時就在車站後麵一個偏僻的小巷裏租房住著。我們村長同我說的,他說曾經嫖過她,是半年前的事了。那娘們盡管歲數大一些了,但挺豐滿,肉兒肉兒的,騎在身上一定舒服極了。而且,比年輕的便宜啊,我聽說,百八十的就能打一炮,實在沒錢的話,五十也行……後生,如果憋得慌,你晚上在醫院,找個機會就可以幹她一炮……”趙書記說著,伸出五個手指,向文質彬晃了晃,哈哈笑著說。
文質彬腦袋頓時“嗡”地響了起來,呆呆地站在地上,一時不知說什麽好,等他恢複過來,趙書記已經沒了人影兒。
文質彬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向病房走去。
文質彬回到病房,素芳已經將東西收拾起來,捆紮好放在**,她則坐在床沿上發呆,病**空****的,她的丈夫不知哪裏去了。
“質彬,剛才你去哪兒了?我正……我……”看到文質彬回來了,素芳連忙問道。看得出,她等文質彬等得非常心焦。
文質彬看了她一眼,連忙將目光躲開了,回答道:“我出去給我奶奶買了一份粥,她什麽都不想吃……”
“哦……質彬,我就要離開了……”
“我知道……對了,姐夫哪兒去了?”
“我打電話找了兩個親戚,剛才來幫我先把他接走了,我……我等一等你,想……想同你道個別。”素芳深深地看了文質彬一眼,猶猶豫豫地說。
“哦……我,昨天晚上……”文質彬偷偷地看了素芳一眼,吞吞吐吐地說。
“昨天晚上怎麽了?”
“你這麽快就忘記了……姐,我知道你很生我的氣……我很對不起,是我不對,可我……唉!……”
“我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過什 麽了,我也沒有生你的氣。真的,我不生你的氣!”素芳抬起頭,目光呆滯,好像在同天花板說話。
“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感覺很對不起你,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道歉……”
“道歉?”素芳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你同李麗好好談吧,希望你們能談成,姐預祝你幸福……你待著吧,我得走了,回去還得照顧老公,你也照顧好你奶奶。”說著,素芳的眼圈紅了。
“姐……”文質彬欲言又止。
“我走了!”說著,素芳抱起**的東西,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一邊走,眼淚撲簌簌地掉到地上。
“姐……”文質彬追了出來,眼睜睜地看著素芳進了電梯間,隨即,電梯的門緩緩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