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質彬很晚才醒來,一夜酣睡,使他的精神非常振奮,但他仍然靜靜地躺著,隻是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昨夜,在那條漆黑而又狹窄的小巷裏,與李麗那次刻骨銘心地擁吻,真的終身難以忘懷。此刻,他仍然沉浸在對昨晚情景的回憶之中,他想多躺一會兒,再好好回味一番那美好的感覺。
就這樣又躺了一會兒,文質彬想:“該給她打個電話,問她是不是方便,如果方便的話,約她到哪裏玩一天。到哪兒呢?去大派山爬山?沒什麽意思,還是去天橋看瀑布吧,那裏有山有水的,山下還有肘子館,登山結束後,還可以飽餐一頓。”可他轉念一想,“她每天上班,下了班還要照顧母親,哪裏有時間去遊山玩水!”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頗有些失望。
又過了一會兒,文質彬覺得無論如何也得給人家打個電話,就算是問候一下,也是應該的。畢竟,昨天晚上的經曆,對於一個姑娘來說,可以說是將自己整個身心都交給自己了。盡管在小巷中,不可能發生實質性的關係,但李麗主動讓文質彬撫摸她的胸部,一定有著刻骨銘心的深情,如果第二天不及時主動地問候一下,人家一定會傷心的。
想到這裏,文質彬拿起手機,打開流量。突然,他看到微信裏麵冒出一條信息,另外,他又看到一條未讀短信。文質彬心想,一定是李麗發來的,先看一看她都說了些什麽吧,一定是一些思念自己的話語。聽說女人同男人很不相同,男人同女人有了肌膚之親後,對女人的感情往往就會變淡,而女人正好相反,有了昨晚的經曆,李麗一定對自己已經難舍難分了。看,醒來就收到了她發來的信息,還不知她要如何向自己傾訴衷腸呢……
文質彬喜滋滋地打開了這條未讀短信,果然是李麗發來的,內容出人意料的簡單,隻有一兩行:質彬,我考慮再三,覺得咱們真的不合適;做普通朋友吧,祝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再見。文質彬尚未看完,就覺得有一盆夾帶著冰淩的冷水向自己兜頭澆來,給了他一個透心涼。
“怎麽……怎麽會這樣呢,昨晚還好好的,而且表現得那麽熾烈,過了一夜就吹了……”文質彬看了看這條短信發出的時間,是淩晨一點。
文質彬轉念想一想,心說:“她一定是同自己開玩笑,故意嚇唬自己呢,女孩子們都愛玩這種惡作劇。”想到這裏,文質彬忐忑的心平穩了一些,然而心裏仍然有些疙疙瘩瘩的,他疑疑惑惑地打開了微信,果然有李麗的一條信息,內容與短信相同。
“搞什麽呢?”文質彬一邊想一邊編寫了一條詢問信息,然後給李麗發了過去。想不到,微信上立即出現一個紅色的驚歎號,同時提示:白衣天使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她的好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她把我刪除了!”文質彬不由驚呼。
文質彬這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開玩笑也不能這樣開啊!於是,他顧不得發什麽驗證請求,直接給李麗撥了個電話,想質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然而,電話打不過去,自己被對方拉黑了。
文質彬感覺沮喪極了,身體像被抽去了筋骨,軟綿綿的,連床也懶得起了。又躺了好久,他決定還是去醫院找她一趟,當麵問個明白,就這樣結束了,實在讓人想不通。況且,昨晚兩人還熱烈地擁吻,過去才幾個小時,人不能變得這麽快啊。文質彬內心深處,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說不定她是真的在同自己開玩笑呢,為了將玩笑開得更真,所以她才將自己拉黑,將微信刪除,這樣自己才會信以為真,才能將自己好好嚇唬一下。”
“不能再等了,立即去,當麵向她問清楚!”想到這裏,文質彬一躍而起,穿上衣服,下了樓,騎上電動車向醫院趕去。一邊走,文質彬一邊想:“昨天她請了一天假,今天一定在單位上班。如果不在醫院,就到家裏找她,反正今天一定得弄個水落石出。”文質彬覺得該買些東西帶上,可是,心中驚惶不安,無心從容地思考買些什麽好,便又在醫院前的那個水果攤上買了兩個柚子,便重新騎上電動車,進了醫院的大門。
文質彬來到李麗工作的門診藥房,看到她果然在呢。此時,藥房工作正忙,文質彬隻好耐心等待,過了好一會兒,藥房前的人少了一些,文質彬湊到藥房的窗口,向李麗招了招手,喊道:“你出來一下!”
“怎麽了?找到這兒幹什麽?”李麗的臉微微紅了,然而隨即又恢複了正常。
“你說我找你幹什麽?你出來!我有話同你說。”文質彬衝李麗咆哮道。
“不是給你發信息說清楚了嗎?”李麗的表情很是平淡。
從李麗的表情上,文質彬看出,對方的確是要與自己吹,不由感到深深的絕望:“這到底是為什麽?昨晚還好好的,這麽快就不行了,女人的變化實在是太快了,原因出在了哪兒?”突然,她想到了素芳姐,“對了,是不是在醫院自己與素芳姐發生關係的事被李麗獲悉了?醫院的醫生護士是不是暗中知道了自己的這個秘密,並偷偷地告訴了她?要知道,他們都是李麗的同事,自己與李麗處對象的事,內二科的一些醫生護士也都知道了……”
“可是,從李麗的表情上,卻看不出她已經獲悉了自己的這個天大秘密。如果知道了,她表現得不會那麽淡定,她還不同自己鬧翻天?那是為什麽呢?她給自己發的斷交短信是在今天淩晨一點鍾,而在小巷中與自己熱烈擁吻是在昨晚十點多,之間隻經過了不足三個小時,這短短的三個小時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使她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文質彬的腦子裏翻江倒海,然而卻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文質彬顧不得周圍仍有不少拿藥的患者,將臉貼到玻璃窗上,問道:“到底是為什麽呢?昨晚還好好的……”
聽到文質彬的質問,李麗的臉“刷”地又紅了,然而語氣仍然很是平靜,她回答道:“反正我覺得不合適,你不是同我吹噓過,男人四十一朵花,你一定能找個比我年輕漂亮的。對了,你不是說過你以前與城廂中學的一個老師談過嗎?人家當時很願意,你卻因為人家一句話離開了人家,你還是去找她吧,同她合了算了。”
“我……那事兒一晃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文質彬說。
李麗冷笑一聲,說:“那你老賴在這兒也沒用,婚姻是兩廂情願的事,強扭的瓜不甜,你去吧……你看,又來了這麽多拿藥的,別耽誤我的工作了。”
“你到底拿不拿藥,不拿趕緊走開,有重病號急著取藥呢!”文質彬感覺自己身後有個人使勁推了自己一下。文質彬隻好趕緊閃開身,隨後,取藥的窗口就被拿藥的人團團圍住了。
文質林提著兩個柚子,像個傻瓜似的在門診藥房前的大廳裏焦躁地走來走去,想等一等,什麽時候患者少了,再同李麗談一談,起碼要知道是什麽原因使她突然變卦了。就在這時,文質彬看到一輛轎車緩緩地停到了門診部前的空場裏,一個戴著墨鏡,打扮得風姿綽約的女子下了車,提著一個包,昂首挺胸地走進了門診大廳。
文質彬看此人有些麵熟,然而對方墨鏡的寬大鏡片幾乎把她半個臉都遮得嚴嚴實實,使文質彬不敢確定到底是誰。這時,這個女子卻突然向文質彬揮了揮手,並徑直向他走來,同時大喊了一聲:“文老師!”
“您是?……”文質彬有些局促地問。
“文老師貴人多忘事啊,居然把我忘了!太讓人傷心了!”說著,她摘下了眼鏡。
文質彬再一看,不由大喊道:“姐,原來是你呀,變得越來越年輕了,我怎麽還能認得出來!”
“撒謊!不誠實!人怎麽能越來越年輕?難道真的是今年二十,明年十八?那不成精了,你罵我呢!”女人大笑著說。
“雖說沒那麽誇張,但您絕對像個三十來歲的!”
女人伸出一隻手,使勁拍了文質彬一下,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我說的都是心裏話。”
“哈哈哈哈,雖然明知你說的是假話,但聽著卻就是那麽舒服,唉,不開玩笑了,老了……”
這個女人名叫張玉琢,是縣文明辦主任,兼縣作協主席。愛人現任縣委組織部部長。公公曾任常務副縣長,後來又任縣人大主任,是正縣級的離休老幹部,離休後,仍然沒閑著,任縣老年協會的會長。現在,張主席的兒子正讀大學,高中時就入了黨,聽說現在是學校的學生會主席,總之,這一家人都是官。
前幾年,文質彬研究生畢業前夕出過一本書,那時,張主席的愛人在宣傳部任常務副部長,他們兩口子曾經為文質彬出書提供過很大幫助。文質彬的書出版後,更是得到玉琢公公的大力推介,而且還直接給縣教育局局長打電話請他幫忙安置工作。一時之間,文質彬在小小的蒼山縣小有名氣。正是因為如此,研究生畢業後,年齡已經超過三十五周歲,找工作很難的文質彬才順利地進入了蒼山縣第一中學,當了老師,解決了工作問題。雖說是政府購買服務性質,還沒有正式編製,但工資待遇與在編老師一樣,而且也有五險一金。如此說來,張主席一家,算得上是文質彬的大恩人。
“姐,您怎麽來醫院了?我看您身體挺好的……”文質彬問。
“我是沒事,去看看老爺子……”
“老爺子什麽時候住院了?我不知道,要不我早就應該……”
“不用,你忙你的吧。怎麽?聽說你從縣醫院談了個對象?挺好啊,什麽時候結婚,不要忘記請我吃喜糖啊。”張玉琢笑著說。
“這事兒您怎麽也聽說了?”文質彬吃驚地問。
“什麽事能瞞住我?再說了,你是咱們縣的大作家,大名鼎鼎的,你有什麽事,全縣人民都在關注著呢。”玉琢半調侃半認真地說。
文質彬靦腆地笑了笑,說:“姐,您別逗了,您才是大作家呢,您的小說《喜喪》寫得太好了,去年上了省作協優秀作品年度排行榜……”
張玉琢擺了擺手,說:“別說了,耍個小聰明,寫篇小東西可以,要想出大作,在咱們縣還得看你。好了,不耽誤你看女朋友了,我走了,你去吧。”說完,向藥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文質彬大吃一驚,問:“姐,你知道我的對象在藥房上班?您啥時候改行作偵探了,怎麽對我的底細摸得透透徹徹的?”文質彬沒好意思將李麗剛剛宣布同自己結束戀愛關係並把自己拉黑的情況同張玉琢說明。
“無可奉告!別著急,以後你會知道的。好好談吧,李麗可是個非常好的女子,是咱們縣著名的大孝女,又在醫院上班,娶這麽個好媳婦,真是不錯。唉,你們都老大不小了,都抓緊吧,不耽誤你們了,我走了。”張玉琢說完,戴上了墨鏡。
“她正忙著呢,你看藥房門口這麽多人,她告訴我等中午下了班再一起到她家,現在還早著呢。這樣吧,我跟著你一起去看看老爺子,然後再來藥房找李麗。”文質彬說。
“那……好吧,老爺子也經常念叨你,斷不了問我,小文現在在單位怎麽樣?有什麽新作品出來了沒有?”
文質彬不由感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看了看自己提著的兩個柚子,說:“我去買點什麽東西帶上吧……”
“用不著!我們缺你這點東西?老爺子一個月一萬來塊,我們兩口子工資也不低……”張玉琢看了看文質彬提著的兩個柚子,笑了笑說。
“去看老爺子,空著手怎麽行?”
“好了,就拿上這兩個柚子算了,走吧!”張玉琢說。
文質彬跟在張玉琢後麵,從門診大廳背麵的一個入口進去,進入一個電梯,到了三樓,出電梯,又進入一個昏暗的甬道,在這個甬道裏七拐八繞,大約進入了另一棟樓。文質彬不由問道:“姐,咱這是要去哪兒,要穿越到古代去嗎?”
就在這時,文質彬突覺眼前豁然開朗。張玉琢輕輕地說:“快到了。”
文質彬感覺好像進入了一個與醫院迥然不同的地方,樓道門口掛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蒼山縣老幹部病房;一邊擺著一盆長得鬱鬱蔥蔥的鐵樹。進入走廊,隻見這裏窗明幾淨,走廊正中鋪著地毯,兩邊擺著鮮花,什麽萬年青、君子蘭、綠蘿等等;牆上掛著富有古典色彩的油畫。這裏人很少,全然沒有普通病房裏的喧鬧,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出沒,也是輕手輕腳的,沒有一點聲音;更沒有普通病房裏那種難聞的臭味,讓人宛如進入了一個五星級賓館。
文質彬不由驚得瞪大了眼睛。張玉琢看了文質彬一眼,笑了笑,說:“到了。”
文質彬跟在張玉琢後麵,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馬上聽到裏麵有幾個人在說話,一個老人的洪亮的笑聲顯得很有底氣,文質彬一聽,就知道是玉琢公公的聲音,不由邁著小碎步,快速向裏走去。
這時,文質彬才發現,這是一個套間,外間裏有一套沙發,沙發前麵是一個大茶幾,上麵有一整套茶具,還放著幾種名貴的茶葉,紅茶有金駿眉,正山小種,綠茶有龍井、鐵觀音等;茶幾下麵,還放著一盒大紅袍,另外還有一大包開了封的豆奶粉。緊挨著茶幾立著一個書報架,架子上有些雜誌和幾份最近的報紙。對麵牆角有一個立式空調,旁邊是一個冰箱,冰箱旁邊有一個灶台,上麵放著微波爐……一時間,文質彬簡直看傻眼了,這哪裏是病房,簡直是……是什麽?是高級會客室?是高級餐廳?都像,卻又都不像。
“走,老爺子在裏麵……”張玉琢又笑著看了看文質彬,輕輕地說。
“哦!”文質彬趕緊將目光收回來,跟隨著張玉琢進了套間。
病**,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端坐著,麵色很是紅潤,正在同站在病床前麵的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高談闊論著,不時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旁邊一個幹淨利落的五十來歲的 女人,拿著一條毛巾,不時為老爺子擦一擦手和臉。看到文質彬突然進來了,老爺子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招了招手,喊道:“小文,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快,過來過來……”
“我來看您,走到門診部大廳,恰好遇到了質彬,聽說您住院了,非說來看看您不可,我就把他帶來了。”張玉琢趕忙解釋道。然後,她走到公公的病床邊,將嘴巴附到他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什麽。
聽完兒媳的話,老人不由笑了,大喊道:“好事啊小文,李麗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年我在衛生局當局長時,李麗爸爸在縣醫院當院長,我們是三天兩頭兒見麵的,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一晃二十來年過去了,留下這個最小的女兒,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對象。現在好了,你們各方麵都挺合適,打算什麽時候辦喜事呢,可別忘了通知我,到時候我去給你們當主婚人……”
聽了老人的話,文質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不好掃老人的興,沒有告訴李麗已經同自己吹了,隻是趕緊轉移了話題,問道:“老爺子您怎麽不舒服?想不到您突然住院了。”
“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有些感冒,本不想住院,一些小病扛一扛就過去了,哪有那麽嬌氣。可孩子們硬是把我送了進來,唉,住在這裏就像坐監獄一樣,幸虧楊局長常來看望我,能陪我說說話,唉,人老不如鬼啊,沒人搭理了……對了,楊局長,我介紹一下,這是小文,在縣一中當老師,可不是簡單人,是咱們縣的大作家,他寫的書我認真讀過,真的了不起,比咱們縣的老作家,市作協原主席太行石寫的還要好……小文,有空你給楊局長拿一本書,讓他看一看……”老爺子說。
“老爺子您過獎了,我哪敢同太行石老師相比!”文質彬謙虛地說。
“爸,今天您感覺怎麽樣?”張玉琢問。
“早好了,一個感冒,有什麽事,昨天就不燒了,也不咳嗽了,今天你來了,我同你說一說,我想出院,唉,老了老了沒自由了,出個院也得等你們批準!”老爺子歎息道。
“再住幾天吧,人老了,抵抗力低了,感冒也能引起大病,誌偉昨天晚上給魏院長打電話了,讓他組織專家再給您作個全麵檢查……”張玉琢說。
“老爺子您還是等好利落了再出院,不要著急,悶了讓玉琢姐給我打電話,我來陪您說話。”文質彬也連忙附和著張玉琢說。
“爸,您看,這是我今天早晨才買來的鮮牛奶,我到微波爐上給你打熟了,然後趁熱喝了。”張玉琢從帶來的包裏將一個裝著奶的暖水瓶提了出來。
站在老爺子旁邊的女人說:“不用了,我剛讓你爸喝了一碗豆奶,一會兒我再給他打一碗芹菜汁,老年人腸胃功能差,營養太豐富了也消化不了。”
“有芹菜嗎?沒有我去買。”張玉琢說。
“我買下了,你放心。”女人說。
“劉姨,芹菜是新鮮的嗎?您記住我的話,打汁的菜一定要買當天的,否則就不好了。”張玉琢囑咐道。
“今天早晨剛買的,在冰箱裏放著呢,放心吧,小琢。”劉姨說。
“那我把牛奶也放到冰箱裏,等到中午喝,晚上如果還喝不完就倒掉,絕對不能放到明天,記住了吧,劉姨。”張玉琢叮囑道。
“記住了,放心吧,小琢,你坐會兒,我去給你爸打芹菜汁。”說完,女人走了出去。
這時候,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進來了,張玉琢連忙熱情地迎出去招呼道:“魏院長,麻煩您了,來,大家都進來,先坐下,喝杯茶吧!”
“不了,還是先給老爺子檢查身體吧,這是省醫院的幾個專家。”說著,魏院長帶著大家進了裏麵的套間,來到老爺子的病床前,說:“老爺子,看,這是省醫院的專家,來給您會診一下,我先給您聽一聽……”說著,雙手攥住聽診器的聽診頭,將它捂熱了,然後伸到了老爺子的內衣下麵。
“那你們先忙吧,我走了,老爺子,有空我再來看您!姐,我走了。”說完,將手裏提著的柚子偷偷地放到一張桌子上,就向外走去。
“質彬,等一等……”張玉琢喊道。
“怎麽了?姐?”文質彬答應道。
“把這些東西帶上,送給你未來的丈母娘!”張玉琢從床底下提出一箱杏仁露,又到外間的茶幾下麵將那一盒大紅袍拿出來,遞給文質彬,說:“去看丈母娘,隻帶兩個柚子,那怎麽行?還不讓人家給扔出來……你來我們這兒沒事,我們什麽沒有?”
“這怎麽好意思呢,我看老爺子來了,沒帶什麽禮物,臨走卻又提上這麽貴重的東西。”文質彬不由臉紅了。
“這些東西放久了就壞了,早晚是個扔,白白浪費……趕緊拿上啊!”張玉琢說。
文質彬隻好很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出了病房。
文質彬走出病房外,看了看送出門的張玉琢,停下腳步,歎了口氣,說:“今天算是開眼界了,居然有條件這麽好的病房……”
“這是咱縣的高級幹部病房嘛,肯定條件要好一些了,隻有副處級以上的幹部才有資格入住。”張玉琢說。
“我以為隻有副部級以上的幹部才算高幹呢……”
“在縣裏麵,副處級以上就是高幹了。”張玉琢笑著說。
“姐和姐夫萬一有什麽頭疼腦熱的,也就可以在這裏住院了,條件真是太好了,在這裏住院簡直是種享受……”
“他可以,他在組織部當部長,是副縣級;我就不行了,我是正科,差半級。不過,副縣級以上的幹部們,真要生了什麽大病,卻不會在這裏看,直接到市中心醫院或省醫院。”玉琢說。
“那麽,這些病房,實際上也沒什麽用啊,還弄得這麽豪華。”
“一些退休幹部,如果病得比較輕,就來這裏住一段時間,比如我們家老爺子,歲數太大了,病也不是很重,送到市裏或省城也禁不起顛簸,就來這裏住一段時間觀察觀察,實在不行再轉院。”玉琢說。
“這病房搞得這麽豪華,得花多少錢啊,太鋪張了。”文質彬不由說道。
“你還沒見到更鋪張的呢,一號與二號病房,除了我們老爺子這個病房的設施以外,還有健身設備,什麽按摩床,浴池等。”張玉琢說。
“哦,這麽奢侈啊,那是什麽官住的?”文質彬問。
“咱縣裏的老大老二。”
“什麽老大老二?”
“縣委書記和縣長啊,那是他們的專門病房,別人是不能住的。”玉琢回答。
“哦……當官就是好啊!”
“那兩個病房平時都是鎖著的,你看,走廊盡頭那兩個病房就是。他們都是外地調來的,有了病直接到市裏或省城,甚至到北京上海等地,人家怎麽能讓咱們小縣城的醫生給看病呢。”
“哦,這麽高級的病房,他們不用,也不讓別人用,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嗎?”文質彬說完不由笑了。
“這兩個病房其實不是為了住院用的……”
文質彬很是驚愕,問:“病房不是住院用,那用來幹什麽?”
“裝病用啊!”
“什麽?裝病用?”
“對,裝病用!”玉琢笑著說。
文質彬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說:“裝病收禮啊?”
“也不全是,人家書記縣長這麽大的官,已經沒有必要靠裝病來收禮了,他們主要是在這裏裝病躲災躲債。”
“裝病躲災?躲債?”文質彬更覺得無法理解了。
“今年,省紀委來咱們縣巡視,要找書記談話,他便裝病住進了這裏,對外說是血壓高,有腦出血傾向。你說,書記患了這麽嚴重的病,上級怎麽還好找他談話呢,他就乘此機會派人到省裏甚至中央活動,最終成功躲過一劫。”玉琢壓低聲音說。
“躲災的事明白了,因為國家現在正重點整頓黨紀,懲治腐敗;問題是,躲債是怎麽回事呢?堂堂縣長縣委書記,能欠誰的錢?還用得著躲?”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縣因為搞美麗鄉村,拆遷建新城,還有大搞其他基礎設施,幾年時間欠下了二三百個億,咱們這麽一個山區小縣,一年財政收入能有多少?欠二三百個億啊,哪裏能還得起?所以,到了年底,每天都有人到縣委縣政府討債,於是書記縣長便躲到了這裏。躲遠了不行,因為縣裏的很多工作還要開展,尤其是年底,需要處理的事更多。於是,縣醫院的一號與二號高幹病房便成了他們的辦公室,除非有一些重要會議需要回縣委機關主持,上級領導來視察需要接待,其他時間,包括吃喝拉撒睡,都一律躲在這裏,討債的人聽說縣裏的書記縣長生病住院了,隻好無奈而歸……”玉琢繪聲繪色地說。
文質彬驚得大張著嘴巴,如果這話不是從玉琢口中說出來,他絕對不敢相信。
玉琢囑咐道:“今天我話說得有點兒多了,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出去了不要亂說,更不要寫進你的小說裏,一定一定!”
文質彬笑了笑,回答道:“姐,您放心吧,我寫小說寫這些幹什麽。”
臨走時,玉琢突然問道:“你姓文,那文金濤你認識不?”
“當然認識了,那是我堂弟,他爸是我親叔叔。姐你認識他?有什麽事兒嗎?”文質彬問。
“認識,但不太熟,隨便問一問,沒事兒,趕緊去看你女朋友吧,估計快下班了,好了,再見!”說著,玉琢向文質彬揮了揮手,返回病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