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一個下午,文質彬接到五姑一個電話,問:“你現在放暑假了,沒什麽事吧。”
文質彬回答:“每天也是瞎忙活,不過也沒什麽要緊事,怎麽了?……”
“既然沒事,那趕緊到醫院來一趟。”
文質彬忙問:“有什麽事呢?現在好像還沒輪到我去值班吧……”
“我知道沒輪到你值班,但你還是立即來一下。”五姑沒有說有什麽事。
文質彬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到底有什麽事呢?難道是奶奶?……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麽不明說呢?看來不是。然而如果不是這樣的事,那會是什麽事呢?對了,姑姑一定是想讓自己替她值夜班,以前五姑曾經說過,她晚上在醫院受不了,睡不著覺。”文質彬一邊揣度著,一邊穿好衣服,下了樓。
到醫院門口的時候,睹物思人,文質彬不由想起了在醫院藥房工作的李麗,隨即又想起了前天到她家裏找她的經過,不由得非常羞愧懊惱。那天,當文質彬從醫院門口的商店買了些禮品,提著來到李麗家的時候,李麗母親正坐在葡萄架下,李麗則站在她身後,為母親按摩脖子。看到文質彬來了,李麗繃著臉,沒好氣地質問道:“你怎麽又來了?不是同你說得很清楚了嗎?”
“方老師一再說讓我再來找你一次……”文質彬沒一點兒底氣,隻好拿方老師說事。
“你聽方老師的還是聽我的?聽她的那你追她去吧!”李麗毫不客氣地說。
“我娘昨晚也給我打電話,說……”
“你娘讓你死你就去死?”說完,李麗低下頭,同母親嘀咕了幾句什麽,就快步走出了大門,不知到哪裏去了。
文質彬非常尷尬地站在院子裏,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想:“李麗肯定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家裏有個患病的老娘,不可能走太長時間吧。”於是文質彬決定等一等。
然而左等右等,李麗就是不回來,文質彬看了看手機,時間過去快半個小時了,李麗一直沒有回來。與李麗同租住一個院裏的那兩口子,男人探出頭看了文質彬一眼,就又縮回了頭;不一會兒,女人又出來了,裝作有什麽事似的,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回到屋,不久,兩人發出一陣大笑。男人罵了句:“傻逼!”接著,兩口子又是一陣笑。文質彬感到,這笑聲分外刺耳。
這次,連老太太的態度也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兒。上一次,盡管李麗很冷漠,但老太太還是非常熱情的,極力招攬文質彬,希望他能同女兒談成,並且忙不迭地催促女兒為他做飯。而這一回,卻與上次迥然不同了,她麵無表情,偶爾偷覷文質彬一眼,或像個泥胎一樣坐著發呆,或者低頭假寐。
“這老太太也在裝傻,真是可惡!”文質彬暗暗地罵了一句。
又過了一會兒,文質彬看到實在沒一丁點希望了,隻好準備離開,可是,提來的東西,是該留下還是帶走,真的成了一個問題,真是進門容易出門難啊!但提著這些東西離開,一是一定會被人罵為小氣鬼,二是自己覺得更沒趣。再說,這麽沉的東西,提著也是累贅。
躊躇再三,文質彬終於下定了立即離開的決心,再這樣待下去,更是徒增羞辱。於是,他幾步跨進屋裏,將禮品偷偷放了,然後快步出來,走到李麗媽媽身邊,說:“阿姨,您待著吧,我走了。”
老太太像是已經完全睡著了,頭都沒有抬。文質彬懊惱地想:“同這個死老婆子打招呼也是純屬多餘,現在自己所要做的就是馬上離開,越快越好,一秒鍾都不要再待下去。”
想到這裏,文質彬轉過身,像個偷東西的賊一樣,飛一樣跑出了李麗家的院子,然後拐過一個彎,衝向那條人跡罕至的小巷。自己今天的遭遇,實在太沒麵子,讓人看到,簡直羞煞人。進了巷子,文質彬繼續飛跑,快到縣醫院大門口的時候,冷不防一個騎電動車的婦女從醫院衝了出來,差一點與文質彬相撞,婦女一個急刹車,栽倒在地。婦女一邊扶著車子往起站一邊罵道:“瞎了眼了?慌什麽?急著到閻王殿報到去嗎?”
文質彬也驚得出了一身冷汗,趕忙上前,幫著婦女將車子扶起來,一邊向婦女道歉。文質彬惴惴不安地想,聽說縣城的人經常訛人,如果她要是裝作摔壞了,訛詐自己幾千塊錢,那可就倒黴透了,自己如果不出錢,人家一個電話就會叫來一群人,將自己痛打一頓,最後錢還得出。
正當文質彬的心七上八下的時候,婦女又瞪了文質彬一眼,說:“你沒事兒嗎?沒撞到你吧?真把我嚇一跳,如果把你撞壞了,我可賠不起錢!”
文質彬連忙說:“我沒事兒,您沒受傷吧,車子沒摔壞吧。”
“我沒事兒,你趕緊走吧,是要去醫院看病人,是不是?再急也要注意安全啊。”說完,推著車子走了。
文質彬一顆本來快要跳到嗓子眼兒的心終於落到了肚裏,這時,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心仍然“通通”直跳的文質彬掏出手機,看都沒看就接通了電話。
電話裏又傳來母親的聲音。
“質彬,質彬,質彬……”
“娘,怎麽了?”
“質彬,質彬,質彬……”
“娘,我聽著呢,您說吧!”文質彬急得額頭直冒汗。
“你去小麗家了嗎?你一定要把她娶到手,趕緊把婚訂了,要趁熱打鐵,防止夜長夢多……你趕緊和她睡了,讓她懷上小孩,她就死心塌地地跟你了。等你和小麗結了婚,我去縣醫院輸液去,讓小麗伺候我,讓她從藥房給我拿好藥吃……”娘一如以往那樣絮絮叨叨地說。
“吃好藥,吃個屁吧!人家早跟我吹了!就是聽了你的話,我今天才買了東西去她家裏找她,結果又碰了一鼻子灰,討了個天大的沒趣,別說了,掛了吧。”說著,文質彬掛斷了電話。
然而,過了一會兒,文質彬又覺得這樣同母親說話實在太不應該了,母親聽了還不知該多麽傷心呢。於是拿出手機,又撥了回去,同母親說:“娘,你以後想買什麽藥就同我說,我給您買。我的醫保卡不是讓我爹拿著嗎?那些錢提不出來,隻能買藥,我現在又用不著,這卡就是讓你們用的,又不讓你們花一分錢,何必總是想著沾人家的光呢。再說了,即使我同李麗談成了,她也不能私自從藥房拿藥讓您用吧,醫院裏的藥是國家的,又不是李麗自己的,即使她想給您拿,製度也不允許啊。那樣做,輕則會被單位開除,重了就是違法犯罪,會判刑坐牢的。比如,銀行裏的錢多的是,銀行裏的工作人員就能隨便往自己家裏拿嗎?娘,我會好好掙錢,等咱以後錢多了,買什麽好藥不可以?到哪兒住院不行?您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著急,好好養身體,您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聽了文質彬的話,老太太高興了,說:“那我等著,等你有錢了,帶我去大城市住院,給我買好藥吃。但是,說媳婦的事可再也耽誤不起了,你得抓緊啊,你都四十出頭兒了……”
“娘,您放心,我一定給您說一個更好的兒媳婦,比李麗年輕漂亮!”文質彬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懣,對母親好言相勸。
與母親通話結束,文質彬立即狠狠地將李麗的手機號、微信,以及這一段時間的短信留言,全部刪除了。好像通過這種刪除,發泄一下對她的仇恨,更表明了一種態度,再也不會同她發生任何聯係,永遠把對她的記憶從自己頭腦裏抹掉。然而,那天夜裏,在小巷中,兩人熱烈相擁的經曆,卻怎麽也揮之不去了。
文質彬一邊回憶著那一天的經曆,一邊進了醫院,到了住院部,上了三樓,來到303病房。一進門,他看到除了五姑,四嬸也在呢,連忙喊道:“五姑,四嬸,你們都在啊?我奶奶現在怎麽樣呢?”
五姑看到文質彬來了,忙說:“來了,挺好的……你奶奶嘛,還那樣……”
文質彬走到病房邊,看了看奶奶。奶奶也看了文質彬一眼,含糊不清地說:“質彬來了……”
文質彬覺得奶奶此時並沒生命危險,長出一口氣,掉過頭問五姑:“五姑,您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來,到底有什麽事呢?”
“給你打個電話不行?不是你的班兒你就不能來看看了?不跟著好人學,偏要學二牲口那一家子葬良心的?”四嬸子有些惱,瞪眼問道。
文質彬趕忙說:“我經常來看奶奶……我是說,我五姑突然給我打電話,我以為……”說著,文質彬又看了看奶奶。
“你奶奶沒事兒,她會長命百歲的。俗話說,家有一老,賽過一寶,家裏有這麽個老人,會給大家帶來福氣的。可二牲口一家子,卻見天兒盼老太太死呢,你說他們的心怎麽就這麽黑呢……”四嬸又大罵起二叔一家來。
這時候,突然進來兩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年近四十歲的男人,另一個是一位年齡相當的婦女。男人手裏拿著一盒煙,衝病房裏的眾人訕訕地笑了笑,討好地說:“打擾大家一下,抽支煙吧。”這個男人邊說邊抽出幾支來,向病房裏的幾個男性陪床者散煙。
有一個人接了,文質彬則揮了揮手,說:“不抽煙,再說病房裏也不允許抽,對病人身體不好。”
男人趕忙把自己那根兒剛叼到嘴裏的煙夾到耳朵上,說:“既然不讓抽,那咱就不抽好了!”
“有什麽事呢?”大家問這個男人。
男人的表情顯得非常難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說:“父親病了,挺重,鄉衛生院不敢收,讓來縣城住院,但一個病床也找不到。科裏的醫生說,有一個出院的,空出一個位置,才能進一個新病人,他們讓我到病房裏挨個兒問一問,看誰要出院。各位老少爺們大姐大嬸,誰家的病人要出院,吱一聲兒,我就在這兒等著,您一走,我就占您的床位,各位好心人,行個方便吧……”
“去中醫院不行嗎?”病房內一個陪床家屬提議道。
“剛才去中醫院來,人家說病人也滿著呢,還說三天內沒人出院,我們這才又返回到縣醫院……”
“哦,那隻好在縣城找一個門診部看一看了,聽說,東關門診部的醫生水平也不錯,縣醫院有好幾位退休醫生被聘去坐堂呢。”
“但是,在咱們縣,隻有在縣醫院與中醫院才能享受六十歲以上老年人全額報銷的權利……”男人說。
“不急就等一等,我們過兩天可能出院,如果急的話,就另想辦法吧……”一個陪床家屬說。
這時,男人猶豫了一會兒,說:“一個醫生告訴我說,咱們屋住著一個九十好幾的老太太,說治不治必要不大了……”說著,男人看了奶奶一眼,同時向她的床邊走去。
“幹什麽?幹什麽?滾出去!”四嬸勃然大怒,杏眼圓睜,衝男子大喝一聲。
男子嚇得不由倒退三步,囁嚅道:“這是醫生說的——好幾個醫生都這麽說;內科主任,護士長也說了,他們讓我來看看,或者同你們私下協商一下,看看你們能不能立即出院,將空位騰出來……”
“不可能,就是死我們也要讓老太太死在醫院,憑什麽讓我們騰床位?不騰,你趕緊走,醫生說的也不行,看哪個醫生敢趕我們走?你別看老太太不起眼兒,她女婿可是縣長,我兒子金濤,也很快就要當鎮長,瞎了你的狗眼了,欺負到我們頭上了,敢來這兒找不自在……”四嬸指著男人的鼻子大罵道。
漢子被罵了個狗血噴頭,一邊賠不是一邊向外退,出了門,向一同與他來的一個女人說道:“走,咱們還是走吧,到縣城東關醫院去治吧,市裏咱又去不起,再說即使去了,更可能沒床位,唉,咱小老百姓,難啊!”說著,抹了一把眼淚,背起躺在擔架上的老爹,在女人的幫扶下,離開了縣醫院。
看到漢子走了,四嬸對五姑說:“這段時間縣醫院的床位這麽緊缺,如果出了院,可就很難進來了。”
“對,來的時候,就是求人家院長給安排了個床位,雖說不是個很大的事,畢竟得麻煩人家,欠了人情總得還,人家有什麽事找到咱頭上,咱就不能不辦。”五姑說。
“對,一定不能走,起碼堅持過了陰曆七月底,也就是陽曆八月底……”
“為什麽要堅持到八月份呢?”文質彬不解地問。
四嬸一時不好回答,不過她畢竟善於隨機應變,略作思忖,回答道:“過了八月份就涼快了,到時候弄回老家伺候方便一些,現在你奶奶那個小屋能蒸死個人。”
“哦……”
“好了,慧敏,我該走了,你四哥在村裏辦的養牛場忙得很,我得去看一看,搭一下手。一定記住,不能隨便出院,二牲口如果再來鬧著要出院,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切記切記!”四嬸對五姑千叮嚀萬囑咐道。
四嬸走了後,天漸漸有些暗了,文質彬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問道:“五姑,您打電話讓我來到底有什麽事兒呢?”
五姑也抬腕看了看表,說:“有這麽個事,想同你商量一下……”五姑欲言又止,似乎有點不好開口。
“有什麽事您盡管說吧,隻要我能辦到,肯定不會推辭。”文質彬說。
“是這樣,我晚上在醫院睡覺受不了。所以想讓你替一下,白天我在這裏待著,一大早我就會來,來得時候我會給你帶上飯,你就不用花錢買了。”五姑說。
“您是說讓我晚上替你在醫院值班?”
“嗯,算是這麽個意思吧……你與醫院的那個對象談得怎麽樣了,聽說差不多了?什麽時候結婚?我家裏有個彩電,搬新家時放在了舊家,你結婚時就送給你,到時候你去搬一下,液晶的,大屏幕,我們幾乎沒用過,跟新的沒啥區別……”五姑慢吞吞地說。
“不用了五姑,我談的這個對象已經吹了……”
“不是說挺有樣兒嗎?聽說到你們家看過了,如果能談成那該多好,在醫院有什麽事就能幫上忙了……”
“我和我爹我娘也何嚐不是這樣想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人家突然不同意了,到現在我都想不太明白,我揣度著吧,可能是嫌我爹我娘累贅。你也知道,我 娘病得已經頭腦不是很清楚了,我爹腰椎也做過手術……”
“不是說她是一個特別孝順的閨女嗎?怎麽會嫌棄老人?”
“她娘已經拖累了她二十來年了,如果再加上我父母,人家還活不活?剛吹了的時候我非常怨恨她,現在逐漸想開了,理解萬歲吧。好了,時候不早了,您回家吧五姑,晚上我在這兒看著,不會有什麽問題,隻是您明天早點來就行了,我爹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回老家幫他鋤地裏的草呢……放心,明天天黑之前我一定從老家趕回醫院。”文質彬說。
“那就多謝你了,我走了,記住,明天不用買飯,我從家裏給你帶。”說完,五姑收拾了一下東西, 又看了奶奶一眼,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