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指望兩個姑姑參與輪班後能夠減輕自己的負擔,想不到五姑讓自己替她值夜班,這樣一來,到醫院值班的任務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是加重了。

奶奶有嚴重糖尿病,況且輸完液不久,仍像以往那樣,特別愛解手。因而,這一個晚上,文質彬最大的麻煩事就是伺候奶奶解手。果然,五姑離開後時間不長,奶奶又要解手了。

“解手……”奶奶伸出一條胳膊,向空中揮動,另一隻手支撐在**,竭力掙紮著想坐起來。

“想解大手還是小手,如果是小手,就在**解吧,我給你拿尿盆,如果是大手,我就扶你去廁所。”文質彬問。

“想尿尿……”

“那就別下床了,奶奶,我給您拿便盆,就在**解吧,省得到廁所,這樣咱們都省事。”文質彬一邊歎氣一邊說。

便盆是躺著就能解手的那種。一手托著患者的背,一手扶著腿,輕輕一使勁,就能使病人側翻身,將便盆放到**,再使病人的身體恢複原來的位置,這樣一來,老人的臀部便“放”在了便盆上,這樣就能解手了,其實無論大小便,都可以這樣解。

“不在**解……去廁所……”奶奶的聲音提高了不少,同時轉動著腦袋,向四周察看什麽,說話間,奶奶幾乎要坐起來了。

“解個小手,就不要起來了,就在**解吧,你這麽大年紀了,誰會笑話你。”文質彬一邊大聲嚷著,一邊走到病床邊,將病床之間的隔離簾拉好。文質彬能看得出,對於自己堅持讓奶奶在**解手這件事,同病房的患者和家屬都很有意見,臉上現出厭惡的神情,有的掉轉過身,有的用手捂住了鼻子。解個小手都這樣,如果是解大手的話,大家怎麽受得了!

把隔離簾拉好,就在文質彬俯下身去到床下拿便盆的當兒,隻聽**“撲通”一聲響,文質彬心說壞了,一定是奶奶摔在**了。起身一看,果不其然,奶奶此時平躺在**,表情極為痛苦,然而還是忍住沒有呻吟。

“告訴你讓你在**解手,幹嘛非要自己起床呢,為什麽如此不聽話?”文質彬不由大聲喊道。

“不在**解手,不習慣,人家會笑話,到廁所……”奶奶依然堅持著,並且掙紮著想再次坐起來。

這時,同病房的一個陪床家屬大聲說:“你奶奶既然想去廁所解手,那你就扶她去吧。”

緊接著,其他陪床家屬或患者也紛紛勸文質彬扶老太太到廁所解手。

“不習慣在**解手的人,在**根本就解不出來。”有個陪床家屬說。

“有一年我做了手術,不讓下床,隻能在**解手,可根本解不出來,後來隻好導尿。所以,隻要能下床,還是到廁所解手好。”另一個患者也這樣說。

聽得出,大家都希望文質彬扶老人到廁所解手,文質彬不敢拂逆眾人的意思,況且奶奶也一直這樣堅持,於是隻好說:“好好好,到廁所解吧,您可一定慢點兒。”

說完,文質彬將隔離簾拉回到原位,扶奶奶坐下來,然後為她穿好鞋,手臂抱緊她的腰,挪動著向廁所走去。解完手,文質彬替奶奶提起秋褲,又雙手抱著奶奶,一步一挪地返回,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她弄到**,幫著她躺好,替她蓋好被子,插好氧氣管,才算告一段落。此時,文質彬早已累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奶奶要強的性格,得到了病房內所有人的尊重,文質彬雖飽受其累,卻也不由對奶奶肅然起敬。大家不由發出陣陣讚歎:“老太太真是個要強人,寧可自己累一些,也不願意讓兒女們替自己端屎端尿!”

“可不是吧,這樣的老太太真好,俺他奶奶就不行,一有病就賴在**不起來,讓人替她端屎尿。我讓他兒子端,反正我是不端,真是討厭,才六十出頭兒,又不是動不了!真是一點都不要強,看人家這個老太太,多好,九十幾了,都不願意在**解手。”一個大約四十來歲的婦女惡狠狠地說。

“唉,這人啊,有了病,能不能送屎尿可是個大事。能去廁所,自個兒送得了屎尿,怎麽都好說;如果送不了,一是自個兒活著沒任何意思,生活質量是負數,活下去純粹是活受罪,再就是真的太討人厭了,再孝順的兒女也受不了這個,三天五天,十天半月的總好說,如果長年累月的這樣下去,真不如早早死了的好,自個兒解脫了,兒女們也不用再跟著受累……”又一個人說。

素芳走後,在攙扶奶奶去廁所的時候,文質彬連個幫手都沒有了。現在,病房裏人仍然不少,說笑也像以往那樣熱鬧,但沒一個伸手幫一丁點忙。素芳姐有力氣,也很有經驗,而且不怕髒不怕累,能很輕鬆地將奶奶扶下床,再送進廁所,實在是幫了自己很大忙。在自己難以分身的時候,比如去買藥、上洗手間、往化驗室送化驗樣品等的時候,奶奶如果也要解手,素芳姐一個人就扶著奶奶進了廁所。每當這時候,文質彬就特別慶幸自己遇到了這麽好的人。

因而,文質彬現在特別想念素芳姐,她不但幫了自己很多忙,而且,兩人還有過一次肉體上的**,盡管是在非常狀況下極為倉惶的一次體驗,但那畢竟是文質彬的第一次,而第一次,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終身難忘的。前一段時間,由於同李麗正處於熱戀之中,所以事後文質彬並沒有對這一經曆特別看重,隻是覺得有些對不起李麗。

不過,男女之間這種事,當一個女人幾乎赤身**地跑到你的**,鑽進你的被窩,並緊緊地將你摟住的時候,任何一個男人估計都不會無動於衷吧,除非這個男人不正常,是個太監。可能正因為如此,事後素芳並沒有追究自己的責任,甚至連一絲惱怒的表情都沒有。第二天,當時自己的女朋友李麗來到病房看望奶奶的時候,素芳的表情幾乎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好像她與文質彬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此時,自己與李麗再無任何複合的希望,而自己又特別需要一個女人幫助的時候,文質彬對素芳的思念變得極其難以遏製。他不由拿出手機,胡亂地翻起來,不經意間翻到了素芳的手機號,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然而手機響了很長時間也沒人接,過了一會兒,文質彬又打了一次,還是如此。文質彬喪氣地將手機扔到一邊,心說:“她一定真的生氣了,估計再也不會搭理自己了,唉,她為自己的人生留下了最難以忘懷的記憶,可是,就那麽短暫的一刻,便再也不能複返了。”

過了大約二十來分鍾,文質彬聽到自己手機突然響了,他百無聊賴地拿起來,一看,顯示的是素芳的號。文質彬不由一陣激動,連忙將手機抓到手中,接通了電話,喊道:“姐……”

“你是哪位?”素芳的聲音顯得有些慵懶。

“我是質彬啊,你忘了嗎?”

“哦,你是質彬……”

“剛才你幹什麽去了?我連著打了兩個電話你都不接。”

“我……我出去買了點菜,忘記帶手機了。你今天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什麽事嗎?”

“姐,我想你……”

對方一下子沉默了,可能這句話令她感覺特別突兀,特別出乎她的意料。文質彬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真是該死,恨不得打自己一個耳光。但話既然說出來了,就無法再收回,可是,他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了,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沉默了,空氣很有些難捱。稍過片刻,還是素芳先打破了沉默,問道:“質彬,你與李麗談得怎麽樣了?”

“吹了!”

“吹了?”

“嗯!”

“真的吹了?”

“我哄你幹什麽!”

“果然吹了……”素芳自言自語般地咕噥了一句。

一時間雙方又陷入了沉默,稍頃,素芳問道:“你奶奶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我感覺是越來越不好。”

“那有什麽辦法,這麽大年紀了,就是現在沒了,也算是活了個大年紀了,咱農村人,有幾個人能活得過九十歲?”素芳說。

文質彬想不到素芳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但也隻好接著她的話頭兒說下去:“姐,您說得也是,我讀研究生時,遇到很多城裏人,好多人都說,咱農村裏空氣好,吃的是新鮮蔬菜,肉也是自家養的豬殺的,所以農村人一定活大年紀。其實,根本不是這麽回事,在農村,長壽的例子不是沒有,然而卻是個別現象,實際上,還是城裏人活大年紀的多,而且兩者的差別還是非常大的。”

“城裏人經濟條件好,大醫院的醫療水平高,當然能活大年紀了。咱老百姓呢,得了病,以前隻能讓大隊的赤腳醫生給看,現在好一些了,六十歲以上的能全額報銷,但醫生們是不是給用好藥呢?再說了,如果縣裏治不了,村裏人有幾個能在市裏省裏的大醫院治得起的?所以到了那一步,大部分人還是等著挺死兒……其實,村裏的人,很多人不滿六十歲就突然死了。”素芳說。

“可不吧,農村人就是苦啊!不過,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農村的老教師們都普遍長壽,反正,在我們老家一帶,我認識的老教師幾乎每一個都還活得好好的,很多都已經八十幾歲了,幾乎沒有一個過早去世的。而村裏的農民,很多人六十來歲就死了……我也是當老師的,所以比較關注這一現象。”文質彬說。

“退休老教師本質上不算農村人,他們是農村裏的城市人,他們有退休金,經濟條件好,有醫保卡,需要買什麽藥就買什麽,反正不用花自己的錢;想吃什麽營養品也盡管去買,他們有工資卡,退休金每個月會按時打到卡上,不用愁沒錢買營養品。而農民呢,很多人得了病舍不得買藥吃,大都是扛著,實在不行了才去看醫生,此時,小病往往發展成了大病……”素芳說。

“除了經濟條件的差別,我覺得心態也很重要,老教師們兜裏有工資卡,每月有退休金,心裏有底氣,在村裏的農民麵前,有很強烈的優越感。老人手裏有存款,經濟上並不依賴兒女,兒女們自然也不敢不有所敬畏,在家裏也就很少受兒女的氣,心情愉悅,能不長壽?他們自己有可支配的錢,想去哪兒旅遊散散心,隻要花錢不太多,一般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實在覺得沒意思了就種畦菜,或養頭豬解解悶,其實他們根本沒什麽經濟壓力,隻是幹些活權當消遣,或者就當是鍛煉身體,他們每天愉快地優哉遊哉的,自然就長壽了。農村的退休人員,可以說將農村與城市的有利條件都占了,既具備城市老人的經濟條件,又能呼吸到農村的新鮮空氣,吃到新鮮食品,能不長壽嗎?還在我讀研期間,我就以我們那一片的老人作樣本,粗略地估計過,退休老教師們的平均壽命,要高農民十幾歲,差距真的太大了。我把這個現象同一個攻讀社會學的同學說了,也引起了他的很大興趣,後來居然以此為核心寫出了他的畢業論文。”文質彬說。

“普通農民往往短壽,這是事實,但如果偶爾有個別長壽的,壽命就會特別長,動輒九十多,你奶奶就是這樣的情況……”素芳說。

“姐說得很對,我們村有一個老頭,也是純粹一個農民,現在已經八十八了,耳不聾眼不花,地裏什麽活都能幹,還能上山挑東西呢。這樣的人,除了生活習慣有利於健康,可能更與自身的長壽基因有密切關係……對了,姐,姐夫現在怎麽樣,身體好一些了嗎?”文質彬突然想到,應該問候一下素芳的家人,人家在醫院幫了自己那麽多忙,不問候一下實在不太禮貌。

“唉,好什麽!他這種病,還想結長把子瓢?根本就治不好,出院以後這幾天,更是越來越差了,就怕是……質彬,姐的命怎麽這麽苦呢?”說著,素芳嚶嚶地哭了起來。

聽素芳姐哭得這樣傷心,文質彬的心像針紮一樣難受,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隻是反複說:“姐,不要哭了,會好起來的……”

過了一會兒,素芳的哭聲低了下來,聽得出,她極力壓抑著自己,逐漸地,哭聲變成了時隱時現的啜泣。

突然,素芳的哭聲停止了,說:“質彬,有人給我打電話呢,咱們說了這麽長時間了,不說了,有人找我有事呢。”說完就立即掛斷了電話。

文質彬似乎還意猶未盡,他有些失落地看了看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它裝回兜裏,重重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