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姑果然早早趕來了,像通常一樣,又是提著一個飯盒,一進門就向文質彬晃了晃,說:“這是給你煮的麵條,炒了土豆絲,另外怕你不夠,還給你帶了兩個饅頭;保溫杯裏有新熬的小米粥,你喝一半,剩下一半我喂你奶奶。”

“您每天這麽累,還替我做飯幹嘛,一會兒我到外麵的飯館隨便吃點什麽就行了,現在應該還有賣早點的,我隻需吃一份稀粥,兩根油條就行了,花不了幾個錢。”文質彬說。

“已經給你帶來了,還買什麽早點!昨晚我回家時,路過一家超市,買了幾包速凍麵,兩塊錢一袋,今天早晨煮了一袋,我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我給你帶來了。既省錢,又省事,還非常衛生。”五姑說。

五姑真是個會過日子的人,不愧是當會計的,怪不得掙下了那麽大家業呢!可是,家裏存那麽多錢,讓誰花呢?五姑隻有表弟一個孩子,現在在美國留學讀博,公費的,學費生活費根本不用家裏提供,而且據說以後能當科學家,更花不著家裏的錢。”五姑這樣省吃儉用的好習慣,自然是值得稱道的,然而這樣細,有什麽必要呢。看二叔,自己伺候老娘吃力,二嬸也比較忙,子女們更不來,於是嚷著輪到下一班了就雇個護工替代自己,一天不就是一二百來塊錢嗎?可能,五姑如此節儉,隻是一種生活習慣吧。文質彬不由暗自歎息,既有讚賞的成分,又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文質彬很不習慣在病房吃飯,但又無法拂了五姑的好意,況且飯已經帶來了,於是就隻好吃了起來。五姑看著正在吃飯的文質彬,微笑著說:“吃了飯就別走了,繼續在醫院待著吧,必要的時候,給我幫幫忙,我腰不太好,背啊抱啊之類的,一個人弄不動;你五姑父去省裏開會了,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你就在醫院待著,輕活自有我來幹,有重活兒時你再給我搭一下手,你們男子漢嘛,有的是力氣。再說了,一天在哪不是二十四小時地過啊,在醫院就會平白多了一小時?不會吧?”

文質彬正在吃麵條的嘴停止了咀嚼,一時間,他不知如何回答,靈機一動,他裝作嘴裏充滿了食物,無法說出話來,口中“嗚嗚”了兩聲,接著又低下頭,繼續吃起來。

五姑白了文質彬一眼,若無其事般地繼續說道:“最近在學校怎麽樣?你們的年級主任和學科組長還找你的麻煩嗎?沒事,我同你姑父說了,等他有機會見到了你們魯校長,當麵囑咐他一下,保證把你的工作保住,然後再想辦法解決編製。咱們縣管編製的常務副縣長趙一合與你姑父是麻友,知道什麽是麻友嗎?哈哈哈,當今社會,關係最鐵的莫過於麻友了,因為業餘時間總是膩在一起,日久生情嘛,慢慢就誰也離不開誰了,哈哈哈……請趙縣長吃飯?花多少錢?花不了多少錢,這樣的事,麻將桌上你姑父就跟他說了,充其量多輸給他幾圈,讓他高興高興就行了,你不要有壓力。等編製解決了,你就高枕無憂了……”五姑不緊不慢地說過這些話,一邊將保溫杯裏的粥倒到碗裏一些,去喂奶奶喝。

文質彬吃完麵,再去水房洗過飯盒和筷子,回到病房,對五姑說:“反正現在正是暑假期間,老家拔草的事,估計也不急,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麽事。即使不收莊稼,對生活能有多大影響,現在誰還靠那幾分地的莊稼過活?我就在醫院給您幫忙吧。”

五姑喜笑顏開,哈哈笑著說:“那太好了,我正愁著扶你奶奶去廁所時弄不動她呢,有了你這個男子漢就好辦了。”

由於六姑不在家,無法參與輪班,幫五姑值完班後,就輪到文質彬正式值班了,在接下來的三天三夜裏,文質彬更要單獨一個人一刻不離地待在醫院,伺候在奶奶的病床前了。

“連續六天的時間耗在醫院,實在太難熬了。原以為兩個姑姑參加醫院值班後,半月輪一次,自己的負擔能減輕呢,想不到反而加重了,唉,命苦啊!”

文質彬不由暗暗歎了一口氣。

整個白天,文質彬與五姑兩人幾乎一刻不離地守在奶奶身邊。奶奶的狀況一天差似一天,已經很難喂進東西了。

一直以來,奶奶是個飯量比較大的人,每天風裏來雨裏去,苦大,吃得也多。年輕時主要吃粗糧,一頓能吃剛尖兒兩大碗疙瘩,或三四個玉米麵餅子,另外還要再喝一碗棒子糝粥。吃輪班飯這兩三年,每頓也能吃一個大饅頭,或滿滿一碗麵條。這次得病後,老太太的飯量才出乎意料地少了,這讓全家人都不由地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但剛入院時,每頓或吃一兩炒米飯,或吃兩個包子,另外往往還要喝半碗粥,總之,還能吃進一些。然而,隨著時間的遷延,奶奶的飯量越來越小,逐漸地,每頓隻能吃兩三口幹食,再喝一小碗粥,就搖搖頭,再也不想吃東西了。到最近幾天,就一點幹食都難以下咽,隻能勉強喝幾口粥,或者喝一袋純牛奶。

然而今天早晨,當五姑從保溫杯裏倒出一碗粥,舀了一湯匙喂奶奶時,奶奶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不想喝,表情有些痛苦,似乎對吃東西很是厭惡。

過了一會兒,五姑乘奶奶吧砸嘴的時機,將一湯匙米湯送進了她的口中。奶奶將粥含在口中,沒有咽進去,也沒有吐出來,好像在思考什麽似的。

五姑皺了皺眉,忽然沉下臉來,將嘴巴貼在奶奶的耳朵聲上,聲色俱厲地衝她喊道:“娘!咽了啊!不吃飯怎麽會好呢?看你弱的,多吃飯才壯呢!……”

不知是五姑的教訓管用了,還是老太太的確想吃了,奶奶終於將這一口粥咽到了肚裏。五姑不由哈哈笑了起來,好像取得了很大的勝利,很得意於自己的威懾力。然而,再喂時,老太太是無論如何都不喝了,當五姑又乘奶奶吧砸嘴的時機將一湯匙粥倒進她的口裏時,老太太極痛苦地搖著頭,再也不肯咽下去了,最終,她“撲”地一聲將粥全吐了出來,而且有很多噴到了五姑的身上。

五姑頓時惱了,虎下臉來訓斥道:“你這是怎麽了?不吃餓死你!”

“要不喝一袋奶吧。”說著,文質彬從床底下的一個牛奶箱裏抓出一袋奶遞給五姑。

五姑接了過來,說:“有開水嗎?”

“有,我早晨一起來就打回來了。”文質彬回答。

五姑將奶的袋子扯開,然後倒了些開水,再用湯匙輕輕攪拌一下,又吹了吹熱氣,便舀了一湯匙,喂起奶奶來。

還好,奶奶將這一袋奶喝了一多半。五姑想把剩下的奶都給奶奶喂進去,可是,無論如何喂,老人再也不喝了。

“怎麽也不喝了,算了,還剩少半碗,你喝不?要不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東西,這可不是一般的奶,是特侖蘇。”五姑笑著問文質彬。

文質彬皺了皺眉,回答道:“我已經吃飽了,喝不下了。”

吃過飯,五姑邊比劃邊大聲向奶奶喊:“娘,解個手吧,等一會兒輸上液了就不方便了。”

“不解……”奶奶哼哼唧唧地回答。

“現在不解一會兒輸上液了就不管你了,讓你尿褲子!來,用便盆解,不用去廁所了,下來,就蹲在地上解,行不行?質彬,把床下的便盆拿起來!”五姑威嚴地說。

文質彬聞聲立即俯下身,將手伸到床下,將便盆拿了起來。

奶奶看了看五姑,又看了看文質彬手中的便盆,搖了搖頭,說:“不在屋裏解,臊哩……”

“這麽大年紀了,還臊什麽!我們扶你下地,就在屋裏解,不用去廁所了。”說著,五姑將奶奶身上的被子撩開了。

“不尿,木有尿……”奶奶一邊搖頭,繼續哼哼呀呀地說著。

文質彬擔心五姑又要發火,想不到,這一次,一直虎著臉的五姑被奶奶逗樂了,“撲哧”笑了起來,說:“好了好了,不尿算了,躺著吧,你就是故意等到輸上液了才尿,給別人找麻煩呢。”

文質彬也忍俊不禁,笑著將便盆又放到了床下。

就在這時,護士一手提著**,一手端著護理盤,快步走了進來,喊道:“王煥枝,輸液。”

不出五姑所料,輸上液不過二十幾分鍾,奶奶就不再安靜地躺著了,首先是轉動眼睛,這瞅瞅,那兒看看,最後將目光落到了五姑和文質彬身上,目光的含義很複雜,有不安,有乞求,有內疚,甚至有些惶恐。

“看,你奶奶肯定是想解手了!”五姑目光犀利地瞪了奶奶一眼,苦笑著說。

果然,稍過片刻,奶奶用那隻沒有紮著輸液針頭的胳膊支著床,想要坐起來,奶奶已經非常衰弱,怎能那麽容易坐起來?無奈之下,她的兩條腿開始亂蹬。然而,這樣做一點忙都幫不上;最後,看看實在不行,她翻過身,開始將那隻紮著針頭的胳膊支到**,兩隻胳膊用力,想坐起來。一邊往起坐嘴裏一邊嘟囔:“解手……想解手……”

姑侄兩個看到老人這種不管不顧的樣子,趕緊站了起來,跑到她麵前,文質彬一隻手抓住她那條紮了針頭的胳膊,另一隻手扶住了奶奶的背。

五姑也一隻手托住奶奶的肩,一隻手指著奶奶的鼻子喊道:“知道你一輸上液就要解手,不輸液你不解,催著你解你也不解,紮上液才幾分鍾,你就要解手了,你讓人們安生一會兒就不行?不管你,你願意怎麽著就怎麽著,憋著吧。”

然而,說歸說,怎麽能真的讓老人憋著呢,五姑衝文質彬說:“拿便盆,讓她在屋裏解,去廁所一趟太費事……”

姑侄兩個將老人扶下床,文質彬又將那個便盆拿起來,交給五姑,然後將隔離窗簾拉上,一手抱住奶奶的腰。

奶奶掙紮著,喊道:“不在屋裏解,到廁所……”

“就在屋裏尿吧……”五姑喊道。

“不……臊哩……”

“臊什麽臊,這麽大年紀了,沒人說你,就在屋裏解吧。”五姑煩躁地大喊道。

“如果不習慣,對著人根本解不出來……”同病房有人說。

“不習慣可以學,慢慢就習慣了。”五姑不理睬同屋人的反對。

“老人是不是要解大手呢?”有人提醒道。

五姑向說話人的方向瞪了一眼,然後掉過頭,口衝著奶奶的耳朵大喊:“想解大手還是小手呢?”

“解手……”奶奶沒有明確說是大手還是小手。

“到底是要解大手還是小手?”五姑又大聲喊道。

“解手……”不知是因為沒有聽清還是太糊塗了,奶奶仍然沒有確定說要解什麽手。

“聽老太太呼吸那麽粗,一定是要解大手,趕緊扶老人去廁所吧……”同病房的又一個人說。

“好了,去廁所吧。”五姑無奈地說。

“這老太太,多麽要強,真是個好老太!”病房裏的人七嘴八舌地讚歎道。

五姑一隻手抓著奶奶那隻紮有針頭的胳膊,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文質彬一手高舉著輸液瓶,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起向廁所走去。奶奶的身體顫顫巍巍的,不是有兩個人扶著,隨時都會倒下來。然而,奶奶從剛踩到地上的那一刻起,雙腳就貼著地,快速地向前磨蹭著,好像有什麽特別緊急的事在催促,又好像有一隻極有力的大手在後麵向前推著,使她走得踉踉蹌蹌,搖搖晃晃。盡管兩腳前後變換的頻率極高,然而步子的跨度極小。所以,盡管從病床到廁所隻有幾步之遙,但也要走很長時間。

文質彬記得,剛住院時,奶奶去廁所時,步子邁得遠不像這樣急,一個多月過去了,奶奶走路越來越不穩,而步子邁得卻越來越急促,步幅也越來越小,乍一看,好像邁著小碎步在原地奔跑,樣子非常滑稽。姑侄兩個看著老人這個樣子,都有些忍俊不禁,五姑甚至“哈哈哈”地笑出了聲。

然而,每個人都明白,老人這種走路狀態的變化,真切地反映了她的身體狀況,別看老太太邁步的頻率越來越高,然而並不說明她越來越健壯。恰恰相反,奶奶越來越衰弱了,衰弱到不這樣快速地挪動雙腳就根本無法站著行走了。

然而,當年的老太太是何等的健康,在文質彬的印象中,奶奶除了生過牙窟窿外,一輩子似乎從來都沒生過病,而牙窟窿在農村是根本算不上病的。奶奶的雙腳尤其矯健,她天生的一付大腳板,而且沒有裹過腳,自記事時起,文質彬就記得,沒有奶奶這雙腳邁不過去的路,沒有這雙腳淌不過去的河,路上的荊棘,在奶奶眼裏視若無物;腳下的溝坎,奶奶飛一樣一步跨過,遇到了礙行的石子,奶奶一腳將它踢飛。奶奶的這雙健壯的大腳板,曾使她在日本鬼子掃**過程中逃過一劫。當時,奶奶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有一次,奶奶與村裏幾十名村民,在幾名鬼子和一群偽軍的追逐下,向山內逃命,奶奶同其他鄉親一樣,像被逐獵的野兔一樣心驚膽戰,在山裏倉惶奔逃。然而,由於身子輕,腿腳快,奶奶成為這群人有幸逃脫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很多人被日偽軍追上殺害,其中還包括幾名青壯年男子。

從此,奶奶這雙快腳出了名,十裏八鄉的人都知道這個其貌不揚個子也不高的小女孩有一副好腿腳,很多青壯年男子都比不上。不久,奶奶被當地抗日遊擊隊吸收,並成為遊擊隊的通信員,奶奶善於奔跑的長處得到了很好的發揮,這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穿著一雙草鞋,經常奔跑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嶺之上,穿越在胭脂河畔葦叢密林之中。因為送信及時,當地的遊擊大隊在同鬼子的戰鬥中屢建奇功,一時威名遠揚,奶奶也經常得到上級的表揚,在一次戰鬥英雄嘉獎大會上,太行軍區的一個首長接見了這個聞名遐邇的“飛毛腿”,並親手給她頒了獎,獎品是一雙嶄新的軍鞋……

解放後,過了幾年,實行了合作化,從此以後,直到實行了承包製,奶奶在村裏當了二十幾年的婦女隊長。冬天,她帶領全隊的婦女社員從村裏最高的黃土崗上擔土墊圈用來漚糞,等糞漚好後,再帶領大家挑到地裏作為春耕時的肥料;春夏之交,奶奶帶領村民從胭脂河裏挑水,跋涉數裏之遙挑上 山,用來栽紅薯;到了秋天,她帶領大家挑著籃子,將一擔擔紅薯、玉米、紅棗等擔回村裏。這一切,也都是多虧了她那一副好腳板兒。

再後來,奶奶到了七八十歲的年紀,不可能再像當年擔糞挑水上山,也不能挑著籃子將秋天收獲的莊稼擔回來,但她仍然背著個簍子,將糞背到山上自家的責任田裏;再提著一個小水桶,將水艱難地提上山,用耨鋤在這兒刨個坑,種幾窩北瓜,那兒搭條埂種幾棵紅薯;東邊種一些豆子,西邊種幾壟穀子;秋天到溝裏籮棗,到山上摘酸棗;農閑時節,則是到山上刨藥材,打豬草,冬天則上山拾柴火,這麽大年紀了,仍然每天行走在村周圍的山上,一年四季,幾乎沒有一天消停過。

在八十九歲那一年,老太太用簍子背著幾個北瓜下山時不慎跌倒了,摔傷了踝關節,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也沒有摔斷骨頭,但傷處的腫脹卻很長時間沒能消退。這樣,她再也無法上山勞動,隻能做些家務活了。也就是在這一年,老太太的自理能力也迅速退化。同時,記憶力和反應能力也變差了,有了腦萎縮和老年癡呆的症狀。第二年,就是在她整整九十歲時,終於吃上了輪班兒飯。

奶奶這一生,在山裏出生,在山裏長大,在山裏勞動,一輩子與行走相伴,什麽時候走路不行了,不能上山了,生命也就馬上開始萎退。當年號稱飛毛腿的奶奶,在山間健步如飛的奶奶,跨越溝壑如履平地的奶奶,現在,終於隻能在兒孫攙扶下顫顫巍巍地邁動著小碎步在地板上磨蹭著向前挪動了,老人家距離徹底躺到**的時間已經不遠了,她的生命也就毫無懸念地進入了倒計時。無論是文質彬還是五姑,甚至病房內對奶奶的履曆一無所知的患者和陪床家屬,都異常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