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奶奶吃得越發少了,隻能喝一兩口粥和半袋奶,固體食物是一點都不吃了;扶著她去解手的時候,她的身體越來越軟,兩腿雖然極力蹭著地板向前急促地挪動,但明顯已經力不從心,往往走幾下就得停下來喘一會兒氣。

從中午兩點左右開始,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不一會下起了暴雨,雨大約持續了幾個鍾頭,五姑時而焦慮地看看屋外傾瀉而下的雨注,時而抬腕看一看時間。大約六點鍾,雨終於停了,五姑長出了一口氣,說:“真擔心這樣下到晚上也不停,在醫院待一夜,可怎麽受得了!”

五姑又瞅了瞅屋外的天空,趕緊喂了奶奶一袋兒奶,又同文質彬一起攙扶著她去了一趟廁所,就離開了醫院。

躺在病**的奶奶望著窗外的白楊樹,久久地凝視著。白楊的樹幹粗大,白裏泛青的樹皮透出勃勃生機,樹的葉子非常茂盛,由於剛受過暴雨的洗禮,顯得更為蒼翠。風一吹,葉子隨風飛舞,雖然隔著閉合嚴密的玻璃窗,然而,隻要看到葉子的抖動,耳朵似乎就能聽到葉子“嘩啦啦”的響聲。背對陽光的一側,綠油油葉子泛著暗綠色,像一片深不可測的水潭;向陽的那邊,蒼翠的葉子在夕陽的照射下,散出迷人的五彩的光暈,風一吹動,如一幅色彩斑斕的圖畫。

奶奶中午睡了很長時間,這時精神了,她躺在**,大睜著眼睛,長時間地望著窗外,眼睛幾乎連眨都不眨。

奶奶的一雙老眼已經非常混濁,眼球上還生著一兩處翳障,然而,她的表情似乎表明,眼前的景色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好像被深深吸引了,眸子裏透射出難得一見的光彩。一時間,她似乎陶醉在室外的圖景中了,臉上慢慢地浮現出微微的笑容,這是入院以來從未出現過的。過了一會兒,奶奶的身子動了動,指了指窗外的白楊樹,含糊不清地衝文質彬說:“出去,看一看……”

“這是三樓,出不去,會摔壞的!”文質彬向奶奶喊道。

“不……出去……看……看看……”奶奶依然堅持著。

“那是窗戶,又不是門,怎麽能出得去,安安生生地待著吧。”文質彬說道。

奶奶看到自己的要求根本引不起文質彬的理解和重視,便想自己爬起來。

文質彬走過去,抱住奶奶,想勸阻一下,使她重新躺下來。

想不到,這一次,脾氣曆來溫和的奶奶發怒了,衝文質彬猛地推了一把,喊道:“不用你管,我自己出去……”

一時間,文質彬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麽辦。這時,同病房一個陪床的男子說:“你就扶老太太到外邊待一會,從窗戶出不去,就從門出去嘛,不行就在樓道裏待一會兒。”

“可是,我奶奶分明是想出去看外邊的楊樹,她這身體,怎麽能到樓下去?”文質彬回答。

“你先把她扶出去再說吧,老太太一直這麽折騰,麻煩不麻煩啊!”有一個陪床的婦女走了過來,非常不滿地衝文質彬說。

“那好吧,我就扶她到門口的長椅上坐一會兒。”說完,文質彬走到床頭,將奶奶扶起來,使她坐在**,給她穿上鞋,然後雙手抱住她的腰,將她抱下床,等她雙腳著地後,再攙扶著她向外走去。

奶奶晃動著身子,在文質彬的攙扶下,雙腳在地板上快速磨蹭著向外“走”去。自入院以來,奶奶除了做一些檢查出去過兩次,其他時間從未出過病房的門。可能是由於長時間沒出去過了,所以奶奶特別急切,步子邁動的頻率比去廁所時更快,然而,由於她現在越發衰弱了,所以費了很大的功夫也沒走多遠。文質彬實在不耐煩了,他一雙胳膊將奶奶攔腰抱住,心說:“將奶奶抱出去算了,省了繼續在地板上磨蹭下去了,就這種速度,何時才能出了病房?”

一邊想著,文質彬使上全身力氣,想把奶奶抱起來。

想不到奶奶的身體一下子就被抱了起來,因為她的體重遠遠低於文質彬的預期,使他有一種勁兒使空了的感覺。文質彬不由驚歎道:“奶奶的身體好輕啊,比剛入院那段時間不知又減了多少斤呢,記得入院的第二天,自己與姑姑一起弄著奶奶到各個科室做檢查時,那半天的時間費了多大的勁啊。而這時,文質彬的身體接觸到了奶奶雙腿,以及她的胳膊,她的腰,他切實地感到,奶奶太瘦太瘦了,四肢瘦得簡直成了四根骨頭。同時,在抱起奶奶的一刹那,她的腰椎骨、胯骨以及肋骨,更是與文質彬緊密接觸到一起,也同樣瘦得不像樣。文質彬覺得,自己簡直是抱著一副骨架,感覺非常瘮人,甚至有些微微惡心。隻是,令文質彬想不透的是,奶奶的臉上似乎還有些肉,所以單看臉的話,還覺得不是特別瘦,也許,她的臉有些浮腫,因此掩蓋了她極度消瘦的真象。

這些念頭都是一眨眼的工夫,此時,文質彬已經出了病房,然後立即將奶奶放到門口的一張長椅上,對奶奶大聲喊道:“您不是想出來嗎?這回出來了,好好待一會兒吧。”

奶奶開始安安靜靜地坐著,喘了幾口氣兒,然後轉著腦袋,似乎在尋覓什麽,一邊找一邊問:“在哪呢?……”

文質彬也向四周看了看,問道:“什麽在哪兒啊?”

奶奶抬頭看著文質彬,懇求般地問:“在哪兒呢……怎麽沒有啊……”

“什麽在哪兒啊,您要找什麽?”文質彬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突然,奶奶的目光轉向大廳盡頭的一扇玻璃窗,眼睛突然放出了光彩,臉上又微微浮現出了笑容。她抬起一隻手,指著窗戶的方向,臉卻衝著文質彬,含糊不清地說:“在那兒呢,走……”

文質彬隨著奶奶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大廳窗戶外麵居然也有一棵大楊樹,同病房外麵的那棵一樣枝繁葉茂。除了楊樹,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天空中的藍天白雲,雨後初晴的時刻,真是清新宜人,天空特別藍,顯得格外高遠,偶爾一兩綹飄浮而過的白雲,像被漂洗過一樣,像幹幹淨淨、一塵不染的棉絨,風一吹,就消失得沒了蹤影。窗外的景色,一時令文質彬也驚呆了,心中不由歎道:“如果不是在這裏陪奶奶,一定到縣城附近的山上去觀賞這雨後晴空的美景……”

奶奶定定地望著窗外,蒼老混濁的雙眼透出無限神往。文質彬看了奶奶一眼,“忽”地意識到,奶奶也許正是看到了病房窗戶外麵的那棵蓊鬱蔥蘢的楊樹才強烈要求出來的,或者對窗外的藍天白雲和轉瞬即逝的夕陽充滿了向往,所以急欲去看一看。

“走,出去,看看……”奶奶抬頭看著自己的孫子,臉上重新現出乞求的神色。

“那是窗戶,出不去!”文質彬心一軟,俯下身子,耐心地向奶奶解釋道。

“走,出去,看看……”奶奶又乞求著。

“從窗戶出去就摔死了。”文質彬想用哄小孩的辦法將奶奶嚇唬住。

“走,出去,看一看……”奶奶仍然重複著這句話,但口氣顯得很是無力。

“想去你自己去吧!”文質彬終於失去了耐性,說過這句氣話,轉過身向廁所走去,這半天伺候著奶奶忙活,連手都顧不上解了。文質彬一邊向廁所走一邊想:“自己一個人弄奶奶到樓下太費事了,就為看這麽一棵楊樹,有什麽意思呢。再說,剛下過雨,氣溫一定降了很多,而且還刮著風,樹上還不時搖下一陣陣雨點,如果出去著了風,感冒了,四叔四嬸一家人還不知要怎麽罵自己呢。

從廁所回來,文質彬嚇了一跳,隻見奶奶手腳著地,正在向大廳的窗戶那邊爬去,頭紮向地麵,臀部高高地突向空中,其“行走”的姿態,與四足動物幾乎毫無二致。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奶奶走得很平穩,“步子”邁得很大,速度很快,隻不過一兩分鍾的時間,她已經快爬到窗戶跟前了,這與她在被扶著去廁所那種艱難緩慢而又顫顫巍巍的樣子,真是截然不同。

文質彬忽然想起古希臘曆史上著名的斯克芬斯之迷,一種動物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大家都知道,此故事喻指人生的三階段,嬰兒時期,尚不能站起來,隻能爬著走;三條腿呢,是老年時期,需要拄著拐棍;而兩條腿走路則指嬰兒與老年之間的時期。

這時,文質彬突然想:“其實,這個故事還需稍加補充,即到了人生最後的階段,身體老化衰弱到拐棍也撐不住了,隻能爬著走,這樣,四個階段才構成人一生完整的曆程,從生到死,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圈。人生的最初與終了,都隻能爬著行走,臨終的老人,與初生的嬰兒,是何其相似;人爬著來到世間,最後又爬著離開,又哪來的半點尊嚴? ”

這些想法如閃電般在文質彬腦海裏掠過,他看到大廳裏有幾個圍觀者,衝著奶奶這個耄耋之年的老太太指指點點,並發出陣陣竊笑,大家一定會說這老太太生了一群不孝兒孫,居然讓老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爬著走,成何體統!這事若是讓四嬸四叔知道了,還不跑到醫院指著自己的鼻子罵?想到這裏,文質彬不再猶豫,飛快地跑上前去,抱起奶奶,疾步回到病房,將奶奶放回到病**。

這時候,奶奶可能因為這一番折騰,體力已經耗竭,疲軟地躺在**,大口地喘著氣,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也再無心思注意窗外的景色了。不一會兒,合上眼,靜靜地睡著了。

文質彬往奶奶的鼻子裏插上氧氣管,又為她蓋好被子,長歎一聲,沉沉地坐到了折疊**,拿起手機,又上網查閱起有關糖尿病防治的藥方來。

“這老太太怪的,為什麽突然想出去呢?”同屋的一個陪床家屬問。

“已經一個多月沒出過這個房間了,當然想出去看看了,讓你在屋裏悶一個月,門兒都不讓出,你試試。”有一個病號回答。

“哦,說的也是,好端端的一個人,一個月門兒都不讓出一次,那還不活活憋死!坐監獄每天還給時間放放風呢。”又一個陪床家屬說。

“老太太剛才躺在**,雙眼一直瞅著楊樹不放,可能是想吃楊葉疙瘩了吧。前幾天,我聽這老太太的大女兒說過,老太太一輩子愛吃楊葉疙瘩或楊葉餅子,隻是這時候的楊葉太老了,隻有春天楊葉剛發芽時的楊葉,漚起來才能當菜吃……。”一個給老伴陪床的六十幾歲的老婦說。

“嗯,你說的可能是我三姑。我奶奶的確愛吃摻和著楊葉做成的疙瘩餅子之類的食物……”

“愛吃?誰愛吃那東西,不愛吃又能怎麽著,三年困難時期,尤其是六零年春天,一點糧食都沒有,有楊葉吃已經不錯了。”一個老人回答道。

“我奶奶的確真的喜歡吃楊葉做的飯,改革開放後,細糧吃不清了,奶奶依然每年春天讓我爹給她用鉤鐮把楊樹的樹枝鉤下來,奶奶在樹下勒,要弄好幾籃子擔回去,再漚到缸裏,準備攪疙瘩或蒸餅子。所以,一年四季,奶奶家裏都彌漫著一股漚楊葉的酸味。直到奶奶吃上了輪班兒飯,兒子媳婦們不喜歡這楊葉,這才……”文質彬說。

這時,一陣風吹過,楊樹的葉子又開始迎風翻動起來,似無數綠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然而,奶奶卻再也沒心思看它們了,她疲憊不堪地躺在**,眼睛都懶得再睜一下,好像死去了一樣,隻有呼吸引起的肚子一起一伏還能看出這是個活人。文質彬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奶奶的生命力恐怕快要耗盡,從此以後,估計她再也沒精力去關注或要求做些什麽了。

天快黑透的時候,四嬸帶領一男一女兩個人突然進了病房,文質彬一看,不由喊道:“愛軍,你怎麽來了?”

這時,愛軍後麵那位打扮入時的女子向文質彬禮貌地笑了笑,然而沒有說話。

文質彬趕忙招呼道:“弟妹也回來啦……”

女子又向文質彬笑了笑,同時點了點頭,輕輕地叫了聲:“二表哥。”

愛軍是文質彬的表弟,三姑家的兒子,比文質彬小五六歲,在北方市大學畢業後,進入當地著名的一家公司——長城公司,在銷售部任項目經理。他有些尷尬地衝文質彬笑了笑,回答道:“一直出差,這兩天回到了總部,終於能抽出時間回來看看了。一到縣城,家都沒顧上回,就來到醫院看我姥娘……唉,身不由己啊!”說著,把手裏提著的一塑料袋橘子放到了奶奶的床頭櫃上,然後俯下身子,喊道:“姥娘,我回來了……”

奶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了看愛軍,問道:“你是誰啊?”

“我是愛軍……”

“你說什麽?你是誰咹?……”

“我是愛軍,姥娘……”

“愛軍回來看你來了,不認識了嗎?”四嬸走過來,大聲衝老太太喊道。

奶奶輕輕搖了搖頭,說:“不認識,這是誰咹……”

“咱姥娘老糊塗了,不認識你了,愛軍。”愛軍的愛人似笑非笑地說。

“就是,我姥娘九十幾了,可不就糊塗了!唉,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快到不惑之年了,時間真快啊。”愛軍頗有些傷感地說。

“是你們不常回來的過,常在家伺候她的人,她都認識。你們小的時候,你姥娘對你們這些外孫男女多好,比對孫子孫女好一百倍,可等她老了,病了,你們都跑得遠遠的,你們在你姥娘床前伺候過一天嗎?……”四嬸毫不客氣地指責道。

“人家都說,外孫男女是狼羔兒,這話敢情不假……”同病房的那個六十幾的老婦插了一句。

四嬸“啪”地拍了一下巴掌,立即回應道:“誰說不是呢?你看質彬,還有金濤,經常來伺候他奶奶,你們外孫男女們,有誰來待過一天呢?愛軍,這次你回來了,伺候幾天吧。”

“可是,我隻有一天的假,明天必須返回北方市,後天早晨還要出差,這次是要到國外,到非洲,開拓我們公司在那裏的市場……”

“哼,終究還是一點兒都指望不上!算了,走吧走吧,來這兒待這麽一會兒起什麽作用?”四嬸不客氣地說。

聽到四舅母這一連串難聽的話,愛軍雖然不高興 ,但也隻好打著哈哈幹笑著聽。愛軍妻子則拉下臉來,但也硬撐著沒好說什麽,一時之間,兩口子呆呆地站著,走也不是,在也不是。

就在這時,文質彬看到奶奶伸出一隻手,非常吃力地揮動著,文質彬伺候奶奶已經有了經驗,知道奶奶要解手,便趕緊說:“來,咱們把奶奶扶起來去廁所,她要解手了。”

這倒使愛軍兩口子暫時擺脫了尷尬的處境,愛軍俯下身子,向**掃視了一下,提起那個便盆,問文質彬:“姥娘身體這麽弱,就在**解吧,這種便盆,解大手小手,在**都能用,挺方便的……”

“你這大經理,這也知道?”四嬸猜疑地問道。

“去年我嶽母得了腦血栓,在**躺了一個月,我就用這便盆……”愛軍說。

“噢!噢!伺候丈母娘整整一個月,伺候姥娘一天的時間都沒有?”

“俗話說得好,現在是丈母娘家一門兒親……”同病房的那位老婦又在饒舌。

愛軍妻子狠狠地瞪了那個多嘴老婦一眼,衝四嬸說:“四舅媽,我爸我媽隻生了我這麽一個獨生女兒,他們把我們結婚的房子都替愛軍準備好了。讓他在我們家裏結婚,就是要把他當兒子使呢,不樂意伺候他可以不到我們家啊!他自己買房住啊,北方市的房現在一套幾百萬,你問問愛軍,他們家買得起嗎?再說了,愛軍比我大十多歲……”愛軍的妻子早已忍無可忍,但又不好同長輩直接翻臉,隻有這樣夾槍帶棒地反擊,發泄自己的不滿。

“別說了……”愛軍一邊麵紅耳赤地勸妻子,一邊將便盆放到**,然後掀起老人的被子。

文質彬收起便盆,說:“愛軍,你不了解情況,你姥娘根本不用便盆,每次解手都是必須到廁所!”

“這老太太可是個要強人,這麽大年紀了,病得這麽重也不願意讓兒女們替自己端屎端尿。”病房裏的人們一致讚揚道。

“扶你姥娘下床去廁所,也算表示一點孝心!”四嬸衝愛軍大聲說。

愛軍抓住老人的一條胳膊,另一隻手撫著她的肩膀;文質彬將一隻手托住奶奶的脖子,一隻手托著她的腰,兩人一起將老太太扶了起來。四嬸則彎腰撿起床下的鞋子,給老人穿上。

愛軍的妻子也慌忙走上前來幫忙,但一時之間卻插不上手,隻好著急地看著,看得出來,她對伺候老人很不在行。四嬸看了看愛軍妻子,說:“一看就是大城市長大的嬌嬌女,以後你婆婆要是病了住院,愛軍出差,很難回來一次,你不會伺候人,你讓他們指望誰?讓你小姑子一個人管?那怎麽說得過去,你公公婆婆辛辛苦苦半輩子,終於供出了愛軍這個大學生,你小姑子初中都沒畢業,就出門打工掙錢幫著養家,你們把老人扔給你小姑一個人,說得過去嗎?”

“誰說我們以後不管爸媽?誰說我要把公公婆婆扔給小姑子?到時候如果我們分不開身,就雇人伺候他們!他們現在活蹦亂跳兒的,有什麽事?等哪天動不了了再說啊,有些人沒事幹就知道瞎操心。”愛軍妻子陰著臉,硬梆梆地回敬道。

四嬸抬頭看了愛軍妻子一眼,不過倒也沒怎麽惱,說:“錢並不能解決一切,老人病人,還是希望有子女守在身邊,平時沒事時也要常回家看看……”

就在這兩個女人拌嘴的時間,兩人男子漢已經將老人扶下了床。按照以往的經驗,隻要雙腳一著地,奶奶就會急促地邁動著步子,蹭著地板向前走。可這一次不同,等奶奶的腳落了地,文質彬的手略一鬆勁兒,奶奶的身體軟得像麵條一樣,“倏”地向地上沉下去。若不是愛軍雙手沒有太鬆勁兒,奶奶一定會倒在地上,沒準兒還會摔個頭破血流。

文質彬一驚,趕緊雙手一用力,將奶奶抱住,說:“奶奶一天不如一天了,今天白天,我和五姑扶著她解手時,還能蹭著地板走到廁所,現在就成這樣兒了。”

“你奶奶這兩天吃飯怎麽樣?”四嬸問道。

“昨天還喝過半碗粥,今天隻喝了一兩口,我五姑又喂了她半袋奶,別的什麽都不吃。”文質彬回答。

“怪不得呢,什麽都不吃身子還能不軟?唉,看來是……不知能不能撐到陰曆七月底……”四嬸關切地看著奶奶,無不擔憂地說。

“我看……”愛軍欲言又止。

“不行!明兒我得同慧琴慧敏說一說,實在不行咱就轉院,到省醫院去,讓那裏的專家給會診一下,淑英在那兒當護士長,很方便。”四嬸說著,也趕忙抓住了奶奶的一條胳膊。

三個人有的架胳膊,有的抱腰,算是將奶奶硬拖到了廁所,解完手後,又拖了回來,然後將老人安置到**。

愛軍到洗手間洗過手,對妻子說:“要不你跟著四妗子回去吧,我在這兒照顧我姥娘一晚上,明天咱們直接回北方市,就不回老家了。”

“不用了,你們回來一趟不容易,怎麽也得回去看看姑姑姑父啊!”文質彬說。

“那我們走吧,表哥,麻煩你了。四妗子,一起走吧,讓愛軍順便開車把你送回去,是打算到老家,還是再回金濤家?”愛軍妻子問。

“這幾天金濤兩口子單位都很忙,我住在他們家替他們看孩子,你們還把我送到他們家樓下就行了。”四嬸說。

“那好,走吧。”愛軍妻子說。

“姥娘,我們走了,以後有空再回來看您,您好好養著吧!”愛軍俯下身子,對著姥娘的耳朵喊道。

“走吧,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外婆又不認識人了……”愛軍妻子說著,居然吃吃笑了起來。

四嬸滿臉慍色地瞪了愛軍妻子一眼,衝就要離開的愛軍說:“愛軍,就這麽走了嗎?你們在外麵掙大錢的,就不能給你姥娘留下點錢,讓老人買營養品吃?你姥娘對你多麽好啊,你當年考上了大學,哪個學期開學前,你來看你姥娘的時候,她不給你帶上一二百?孫子孫女們上學時,有誰花過她一個鋼鏰?”

愛軍的臉微微紅了,將手伸進兜裏掏起來。可是,翻遍了所有的衣兜,隻翻出來幾個十塊的,兩個五塊的,還有幾個一元的。愛軍的臉越發紅了,衝站在門口的妻子喊道:“周亞男,拿點錢來……”

此時,病房內所有人的目光,如聚光燈一樣,全部盯在愛軍兩口子身上,一時之間,嘈雜喧鬧的病房變得鴉雀無聲。在眾目睽睽這下,愛軍妻子隻好打開隨身挎著的坤包,一邊兀自說道:“現在都是手機支付,誰出門帶多少現金?哪象村裏的土豪,窮了一輩子,現在有了幾個錢到處拿著臭顯擺……”說著,抽出兩張一百的,遞給丈夫,接著又翻了翻,將一個五十元的翻了出來,也交給丈夫,說:“把這張也拿上吧!”

四嬸氣得臉都變了顏色,通紅的雙眼瞪著愛軍妻子,極力壓抑著自己,最終忍無可忍,可又不好直接向外甥媳婦開炮,隻好衝愛軍咆哮道:“你當著大經理,在外麵掙大錢,年薪好幾十萬,拿這麽點錢給老人都抽筋剝皮的……”

愛軍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兒,氣急敗壞地說:“誰年薪好幾十萬了?四妗子你不要亂說,好不好……”

“誰說的?你爹你娘說的唄,他們到處宣傳,說你在北方市的長城汽車公司銷售部當總經理,汽車都賣到外國了。你年薪好幾十萬,錢多得沒處花,你媳婦班也不用上了,一門心思在家炒房。聽說,你們已經有好幾套房了,值幾千萬呢……”四嬸說。

“他們就吹吧,快把他們的兒子吹上天了,快把他吹成一朵花兒了。其實,他就是公司裏的一個汽車推銷員,底薪一個月兩千出頭,然後根據業績拿提成,如果一輛車也賣不出去,一個月就拿那麽幹巴巴的兩千元,連自個兒的生活都顧不住;連續三個月賣不出去一輛車,就被解聘了,兩千元也掙不到了……所以,必要的時候,我還得發動我們家的親戚朋友幫著他賣車。”愛軍妻子說。

愛軍也尷尬地笑了笑,說:“老家人不知道在外麵混日子有多麽難,看到穿得光鮮,就覺得日子不知道有多麽好過,其中的辛酸誰知道?唉,掙錢簡直比吃屎還難!”

“誰說不是呢,老百姓的錢,誰的不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兒掙來的?金濤他爹,現在六十幾了,為了掙錢,剛又開了個養牛場。”四嬸說。

“金濤在鄉裏當官,門路廣,你們弄個養牛場,國家一定補貼很多錢?”愛軍說。

“剛弄,補貼不補貼的還不知道呢,得形成一定規模,上級來檢查時,得有看點,如果記者采訪的話,得有新聞性,得能顯示咱縣裏的扶貧活動搞得有聲有色……”四嬸說。

“自己養一些,等他們來檢查時,再借一些牛放到自己的牛場充數,不就行了?那規模不就上去了?等把上級蒙混過去了,再把牛還給人家不就得了。”愛軍妻子說。

“村裏的這些花招你怎麽也知道?”四嬸驚詫地問。

“四妗子你有所不知,亞男她爸剛提了市畜牧局的副局長,這些事都是聽她爸講的。”愛軍說。

“……哎喲喂……你怎麽不早說呢……快快快,別再醫院待著了,這裏可不是你這千金小姐待的地方。趕緊跟我回家,晚上不準走,就住在我們家,今天是周五,金濤兩口子一定早回來了。金濤每天都在念叨你這個表哥呢。走,趕緊跟我回家,妗子給你們炒幾個菜,你們弟兄好好喝一頓……”四妗子滿臉帶笑地說。

雙方雖然起初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地交鋒了一番,但終究沒有徹底撕破臉,最後在四嬸的熱烈邀請下,終於言歸於好,說笑著一起離開了醫院。奶奶的病床前,又剩下文質彬一個人了。

文質彬淡然一笑,看了看病**的奶奶,奶奶睡得很熟,很安靜,隻是鼻孔裏的氧氣管有些脫落。文質彬撕了一條膠布,走到床頭,將管子往奶奶鼻子裏插了插,再用膠布固定好了,然後回到折疊**,打開手機,又上網翻找起關於治療糖尿病的藥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