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打完電話過了沒有二十分鍾,四嬸就慌慌張張地趕來了,一進入病房,她就走到奶奶床頭,帶著哭音喊道:“娘,您這是怎麽了?您可要撐住了,無論如何要堅持到七月底啊……慧敏,咱娘怎麽成了這個樣了,咱娘可是個要強人,有一分奈何不會在炕上拉炕上尿的。娘,不管怎麽說,你可一定要挺到七月底啊……”

“為什麽要堅持到七月底呢……”文質彬已經有好幾次聽到四嬸四叔還有金濤希望奶奶能挺到陰曆七月底,或者陽曆八月末,可不知道為什麽,不由問道:“七月底怎麽了?”

四嬸瞪了文質彬一眼,沒好氣地回答道:“到了七月底不就涼快了嗎?到時候打發起來不是方便一些嗎?現在熱熬熬的……”

五姑看了看文質彬,又看了看四嬸,笑了笑,沒有說話。

時間不長,四叔金濤父子倆趕來了,四叔看了看奶奶,臉色越來越陰鬱,他長長地歎了口氣,一句話都沒說,便蹲到了地上。

金濤走到奶奶的床頭,大聲喊道:“奶奶,您看我是誰?能認出來嗎?”

奶奶睜開眼,看了看文金濤,搖了搖頭,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不認識……”

聽到奶奶的回答,文金濤臉色驟然變了,喃喃地說道:“奶奶已經不認識我了,再說什麽都不吃了,這樣下去,能堅持到八月底嗎?……南街的瞎子說……”金濤的話顫顫的,一點底氣都沒有了。

這時,四嬸突然勃然大怒,伸出一隻手,指點著奶奶的腦門,像嚴厲的家長教訓孩子似地說:“娘,你給爭口氣行不行?你堅持到七月底,等縣裏開過了提拔新幹部的常委會,保佑你那孫子金濤順利地當上鎮長你再走。到時候,我一定給你買一個上好的壽材來裝你,多給你做些漂亮的裝裹衣裳,再殺一頭大肥豬,擺八八的席,風風光光地打發你……”情急之下,四嬸不再掩飾期盼奶奶活到陰曆七月底的真實目的了。

“你如果等不到七月底就死了,就不打發你了,讓你爛在屋裏,或者把你扔到河槽裏,讓野狗把你的屍首叼了……整整二十萬啊……”靠牆根蹲著的四叔,帶著哭音兒數落道。

“別說這些沒用的了,不行我看轉院吧,送到淑梅她們醫院,省醫院的條件比這裏好,去了讓她多想想辦法,多邀請一些專家來會診一下,怎麽也能撐到八月底……”金濤說。

“那還不趕緊給淑梅打電話,還愣著幹什麽?”四叔說。

“等一等,在省醫院住院,同縣醫院不同,動不動就是好幾萬,再說報銷不了多少,等各家人都來了,大家商量一下,一塊出錢。”金濤說。

“那馬上給你二大伯打電話,讓他趕緊來,還有你三姑。另外,質彬,你代表你爹,花多少錢,幾家人均攤,可以吧。”四叔直視著文質彬,問道。

“我五姑已經給我哥打過電話,讓他開三輪車拉著我爹來呢,一會兒等他來了,你同他商量吧。”文質彬回答。

“你別推,你爹如果沒錢,就由你替他出!”四嬸衝文質彬怒目而視。

“四嬸,你的臉這麽難看幹嘛,我也沒說不替我爹出啊,但我爹不是隻我一個兒子吧,你是不是也該讓我哥分擔一部分呢?”文質彬問。

“那是你們弟兄之間的事,我們不管,如果隻兒子出錢的話,你爹應該負擔三分之一,如果當閨女的也算上的話,你爹就負擔六分之一,你們弟兄倆看著分擔,反正你哥不負擔就是你的事,你不負擔就是你哥的事,你們弟兄為這事就是打起來我們也不管。”四嬸說。

“我們弟兄之間才不打呢,我哥就是一分錢不出,我也不同他打架,不像某些親弟兄親妯娌,又打又罵地折騰了十幾年,讓全村人看笑話……”文質彬反唇相譏。

四叔的臉頓時變得很是難看,四嬸也惱了,罵道:“雞巴操哩你指桑罵槐地說誰呢?你說誰呢?你再說一句?你再說一句試試……”

“我誰都沒說,你要是自覺虛那是你自己的問題,我沒辦法……”一邊說,文質彬一邊膽戰心驚地向後退去。

“娘,別吵了,趕緊說正事吧,給我兩個大伯打電話,再催催他們,讓他們趕緊來醫院商量,另外,也要趕緊通知我三姑和我六姑,我奶奶都成這樣了……”金濤說。

“我都通知到了,再等一等吧……”五姑一邊回答,一邊拉住了衝文質彬撲去的嫂子,勸道:“四嫂,醫院這麽多人,你是當長輩的,同晚輩這樣鬧,人家不笑話嗎?還是靜下心來好好合計一下該怎麽辦吧,你剛才不是說想去省城淑梅她們醫院嗎?還是先給淑梅打個電話問一下情況吧,問人家有沒有病床,收不收咱娘這樣的病號,畢竟九十幾的人了……”

“淑梅在醫院當護士長,誰沒床位咱娘去了也得有床位……我這就給淑梅打電話!”說著,四嬸拿出了手機。

就在這時,文質彬看到,有兩個人出現在病房門口,一個是白發蒼蒼的父親,另一個是沉著臉一聲不響的大哥。父親躬著腰,目光呆滯,在大哥的攙扶下緩慢地邁著步子,向奶奶的病床走來。

四叔看到大哥來了,“霍”地站了趕來,聲色俱厲地衝他咆哮道:“咱娘在這兒住院一個多月了,你這當老大的來過幾回?有你這樣當老大的嗎?”

父親臉色越發難看,他定定地看著四弟,嘴唇嚅動著,想解釋一下,可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隻“唉”地一聲歎了口氣,就繼續向奶奶的病床走去。他緩慢地走過去,坐到一個凳子上,抓住母親的手,哽咽著喊道:“娘,您怎麽樣了?……娘,我看您來了,家裏離不開,做兒子的不孝啊……”

同屋的病號與陪床者頓時竊竊私議起來,有人不由歎息道:“唉,兒子的頭發都白成這樣了,當娘的還活著,也真是不容易。”

“這當兒子的估計也有七十好幾了吧,好像身體也不好,怎麽能伺候得了老娘呢。”有一個人說。

“那個戴眼鏡的老師,就是替他爹的班。”又一個人說。

“唉,你說這人啊,活那麽大年紀有什麽用呢,白白地拖累著孩子們,如果不能動了,還是早點死吧,利利索索的,多好,咱老百姓的話,早死早托生……”

這時,四嬸突然掛斷了與女兒的通話,來到病床前,用手機拍了張照片,通過微信給女兒文淑梅發了過去,然後又重新撥通了女兒的手機,走到門後的角落裏,母女兩人繼續說了起來。

“淑梅,你看你奶奶怎麽樣?送到你們醫院,能不能堅持到七月底,南街的瞎子說了……隻要能堅持到陰曆七月底就成,金濤說……”

金濤趕緊向母親使了個眼色,四嬸馬上會意,說:“你奶奶受了一輩子罪,現在條件好了,當兒女的哪個不想讓她多活幾年,再享幾年福啊……我們打算一家花上個兩三萬……咱家不缺錢,你二大伯家的條件也不賴,你大大伯家雖說差一些,但有他的兩個兒子呢,你質彬哥去年剛從縣城買了樓,買樓錢有,給老人看病就沒錢了?……”

這時,父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斷斷續續地說:“娘,您現在成這樣了,可我身體也不太好,質彬他娘比你也好不了多少,我伺候了她就伺候不了你,顧了那頭就顧不了這頭兒,你活了九十幾了,咱村裏數你活的歲數大了。這樣躺著,炕上拉炕上尿的,活著又有什麽意思,你該那個了就那個吧……”

“唉……”同病房的那個六十幾歲的老婦不由發出一聲由衷的歎息。

病房裏其他患者與陪床者也不由隨之歎息起來。

父親抬頭看了那位老婦一眼,又轉過臉,繼續與老娘念叨起來:“……娘,我還是那句話,您該那個就那個吧……”

不知什麽時候,二叔與三姑也已經來了。三姑站在老人的床頭,低聲細氣地說:“娘,你怎麽啦?你睜開眼看看,這是我大哥,您還能認出來嗎?我是你大閨女,你能認出我來吧?”

二叔則站在門口,看了看正在打電話的四弟妹,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哥,一言不發,他麵色陰鬱,臉上的肉簡直要掉下來了。

這時,父親仍然重複著他那句話:“娘,您活了九十幾了,也不算沒活夠,現在成這樣了,我也顧不過你來,你該那個就那個吧……”

四嬸雖然一直在打電話,但他早就聽到大伯子哥同婆婆說的那些話了,打完電話,她幾步衝過去,指著他的腦門,罵道:“你還是當老大的,有你這種當兒子的嗎?咒當娘的早點兒死嗎?你也不怕響大雷把你抓了!”

“它抓了我就抓了,我正好看不到這一攤兒了,閉上眼才清靜呢……”父親帶著哭音回答。

“你別在這耍賴,老娘在**躺著,你就是去了陰間,閻王爺也得一腳將你踹回來。再說,你就是死了,還有你兩個兒子呢,你耍賴是沒用的……我們已經決定了,立即去省城淑梅她們的醫院,三個兒子,一家先準備五萬塊錢……”

三姑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我老天慌,五萬塊!他四嬸子,你就是把我這把骨頭賣了,都值不了那麽多錢啊……”

“二哥,咱娘病得這麽嚴重,你也是當哥的,你也拿個意見吧,去不去省裏的大醫院?”看到二叔的臉色著實難看,四叔不敢造次,采用了比較客氣的商量的語氣。

“我聽老大的,老大說怎麽著我就怎麽著!”說完,他看了兩個妹子一眼,又強調道:“爹沒了,娘躺在**什麽都不知道了,俗話說,家有百口,主事一人,咱們不聽老大的聽誰的?”

“那就聽大哥的吧。”三姑笑了笑,也附和道。

四嬸狠狠地瞪了三姑一眼,然後轉過身,繼續逼問文質彬的父親:“老大,聽到了嗎?大家都說聽你的呢,你說吧,咱娘受了一輩子苦,難道就眼看著她在**躺著挺死兒嗎?”

“這不是治著的嗎?液輸著,氧氣也吸著,還怎麽著呢?咱村裏人有幾個能在醫院一住就一個多月呢,大部分都是在大隊赤腳醫生那輸幾天液就得了……咱村孟家,家勢比咱們家還大吧,五個兒子,四個女兒,兒女加起來十來個,也是當官的當官,掙大錢的掙大錢,他們家的老爺子老太太,有了病不也是讓村裏的赤腳醫生給看?或者到鄉衛生院輸輸液,頂多到縣醫院住個三天五天的,咱們就特殊了?”父親說。

“縣醫院的醫生就這點水平了,再治下去也不會有好轉了,怕再拖下去,過不了幾天就……”說著,四嬸的眼淚又出來了。忙掏出紙巾擦了起來。

“但我沒錢,我沒辦法呀,我一個月隻有九十元的農民養老金,兩口人一百八,隻夠買麵,我去哪弄五萬元啊……如果我像你們那麽有錢,不用說去省城,就是去北京我也不怕……”父親的聲音不僅帶著哭音,還頗有些嘶啞。

四嬸猛地撲上來,伸出一隻胳膊,一邊用指頭戳文質彬父親的腦門兒,一邊罵道:“你當老大的就這樣說話嗎?你是石頭縫兒裏蹦出來的嗎?你是樹杈裏結的嗎?不給當娘的治病,你還有沒有良心?你沒錢?你沒錢就是理由嗎?誰讓你沒錢了?你們弟兄仨父母不是一樣地養活嗎?少養活了你一天?還是多養活他弟兄倆一天?還是沒有給你蓋房娶媳婦?今天你說沒錢,沒錢就不給老娘看病了?沒錢你借去,以後再還,自己還不了你死了讓你的兩個兒子還……”四嬸戳一下父親的腦門,父親的腦袋便連同身子向後一趔,無奈之下,父親也曾經試圖躲開,然而由於年老體衰,根本躲不過,每一次都被四嬸戳個正著。四嬸越罵越起勁,手指頭戳起來也越來越狠,於是父親隻好斜著身子向後躲,不一會兒就到了牆根,再也無處可躲了。四嬸子手指卻越發有力的戳向父親的腦門兒,於是,每戳一下,父親的腦袋就“咚”地一聲撞到了他身後的牆上。

忽然,父親“吼”地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傾訴著:“俺不是不想給俺娘看病,可俺真的沒錢啊,家裏隻有一些零花錢,隻夠買米麵吃,若不是質彬讓我用著他的醫保卡,連買藥的錢也不夠啊,你讓俺從哪兒掏這五萬塊錢啊……”

看到白發蒼蒼的老爹被四嬸這樣欺負,文質彬心如刀絞,他再也無法遏製心頭的怒火,一躍而起,三兩步跨到父親與四嬸之間,將父親擋在身後。他麵向四嬸,伸出一隻手,猛地一推,將四嬸推到了一邊,同時大喊一聲:“我看誰敢再欺負我爹,有種的你衝我來!”

四嬸差點被推倒,身體碰到相鄰病床的床沿上,才又扶著站住了,可能碰疼了,發出一陣“哎呀哎呀”的叫聲。稍頃,四嬸忍住疼痛,慢慢地向文質彬走來,兩眼通紅通紅的,像要與對手決鬥的公雞。她指著文質彬,罵道:“好,很好,有種,敢推搡我了,你……你有種,敢替你老子撐腰了。對!對對,你爹是沒錢,這我也知道,砸爛骨頭也榨不出幾兩油了,本來就該找你要。你爹娘供你讀了研究生,使你到縣一中上了班,掙著工資,不找你找誰?所以,今天我不向你哥要錢,更不向你妹妹要,就找你要。你今天拿出十萬來——一家五萬不夠!一家拿十萬,到省城淑梅她們醫院給你奶奶看病。我們家有的是錢,我隨便拿出一個折子就十萬,你二叔家也沒問題,在交通局當了這麽多年局長,拿十萬塊錢還不是小菜一碟?現在就看你了,今天你拿出來了便罷,若是拿不出來,今天你可不能白搡了我這一下,你給我從我的褲襠裏鑽過去……”四嬸咆哮道。

“娘,你小聲點兒吧,醫院這麽多人……”四嬸的兒子文金濤小聲勸阻道。

“滾你媽的一邊去,你沒看到人家推搡我嗎?今天他要是不拿出十萬塊錢來,就別想出這個門兒……”四嬸咬牙切齒地說。

“四嫂,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一家的難處,這麽逼他們幹什麽?去年質彬買房時,還借了我兩萬沒還呢,你現在讓他到哪兒整十萬塊錢出來?”五姑也勸道。

“能借錢買房,就不能借錢給她奶奶看 病了?他去借十萬來!”四嬸發狠地說。

“你看咱大嫂病得那麽重,每天打胰島素,前一段時間,縣裏搞精準扶貧,大哥大嫂的貧困戶和低保也被拿了,老兩口一人一個月隻有九十塊錢,質彬雖然上著班,但掙錢並不多,再說他結婚不花錢?……”三姑也小聲地勸道。

“不行,不是我非逼他不可,今天一開始老大要是向我服個軟兒,我可以借錢給他呀,或是我與二哥先墊上,下來他們一家再慢慢還,這也不是不行。可他開口就說沒錢,不轉院,可把我惹惱了,剛才質彬又推搡我,不行,一家十萬塊,金濤,你回去拿個折子,支出十萬現金……三個兒子出錢,三個當閨女的也都去,一個也不能少,你們不出錢,伺候病人的事就由你們負擔,當閨女的伺候娘,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四嬸子仍然不依不饒地大鬧,並且把所有的兒女都牽扯進來了。

“我們單位這段時間要結賬,正在忙著呢……”五姑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有困難想法克服,不能不管咱娘吧。有事可以請假,沒錢的可以去借,借不來可以賣房賣地,自個兒想自個兒的辦法。”四嬸說。

四嬸這樣步步緊逼,令文質彬再也忍無可忍,他大喊一聲:“十萬怎麽夠?一家拿五十萬出來,合在一起就是一百五十萬,咱也不去省城了,直接到北京的大醫院!”文質彬臉色通紅,像個瘋子一樣,揮動著一個胳膊,五個手指頭挓挲著。

大家頓時一愣,都以為文質彬是不是被氣瘋了,說開了胡話。

文質彬冷笑一聲,說:“懷疑我拿不出五十萬來,是不是?好,我告訴你們,拿五十萬,一點問題都沒有!五姑,你知道,去年春天我不是剛在阜東新區買了一套房嗎?今年,國家在那裏要建火車站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於是,幾乎一夜之間,那裏的房價翻了一倍多,我那個七十幾平的小套,盡管買時才二十多萬,可現在已經漲到五十多萬了。我一個在銀行上班的同學,因為沒有在那裏買房而後悔不迭。有一次,他到我的房裏看了看,問我願意不願意出手,他說,我的房要是賣的話,一定賣給他,他付給我現錢,立馬給我點五十萬,已經同我說過好幾次了。現在我就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奶奶治病,需要錢,立即提出五十萬給我拿過來,房子就成他的了。二叔,四叔,你們現在也趕緊回去,各自準備你們的五十萬,誰要是不拿,誰就不是文家的子孫,以後再見了麵,不用說我不會管你們叫叔,我連看都不看你們一眼……”說著,文質彬拿起手機,要給這位同學打電話。

“質彬,不要這樣,這可是你結婚用的房啊,要是賣了,你拿什麽結婚啊,你都四十多了!……”說著,文質彬的父親站了起來,要奪兒子的手機。

“質彬,你二十多萬買的房,要是賣了,雖說賺了不少,可五十萬就買不回來了,你還是考慮考慮,再說,你奶奶治病也花不了那麽多啊,非要去省城不可的話,一家出個二三萬,先去看一看再說……”五姑也勸道。

“怎麽花不了?聽說在北京的大醫院,一天就要花上萬元呢,再不行咱到外國去治,我表弟不是在美國留學嗎?五姑您給他打電話,讓他提前聯係一家醫院,咱們三家的這一百五十萬,換成美元不就是二十多萬嗎?怎麽能花不了呢?就怕還不夠呢!”說著,文質彬推開五姑,仍堅持要給銀行的同學打電話。

文質彬這種破釜沉舟、與二叔、四叔兩家同歸於盡的做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四嬸四叔兩口子頓時蔫了。四嬸早已不敢像剛才那樣跳腳大罵了,此時的她一定後悔不迭,不該把對方逼急了,現在對方拚了命要與自己幹,弄得她很是下不來台。四叔瞪了老婆一眼,頭靠在身後的牆上,極力向門後躲去,他低頭蹙額,咬牙切齒,愁眉不展,無助的樣子像家裏窮得快要揭不開鍋了。二叔的臉更加難看,臉快要拉到了地上,狠狠地瞪著四嬸,像要一口將她吃掉。

就在這時,四嬸的手機突然響了,她下意識地說道:“是淑梅打來的……”就接通了電話。

四嬸隻同女兒說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然後環視一下屋裏的各位本家,說道:“淑梅與她們醫院的一個專家,乘著她們醫院的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專家來了先看看,如果覺得有必要轉院,就用他們的救護車立即把咱娘拉走;如果沒什麽希望了,就還在縣醫院維持著。質彬,你先不要給你同學打電話了,等一會兒淑梅她們醫院的專家來了再作決定,如果還是在這裏治,誰家都不用再拿錢了。再說,就是去省醫院,也花不了那麽多啊,嬸子也是嫌你爹說話太嗆人,才和他鬧起來了,說來說去咱們都是一家人,抓起灰來比土熱,誰還能逼得你把房賣了,婚都結不成麽?你這麽大歲數了,我這當嬸子的看著也很著急啊,我早合計著,等忙過你奶奶這事了,打算給你介紹個對象呢……”四嬸的口氣和緩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