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梅他們醫院的專家來了以後,為奶奶稍作檢查,又借出縣醫院的病曆看了看,很快就做出了結論:“病人的很多髒器已經衰竭,轉到省裏的醫院也很難會有多大轉機。算了吧,就在縣醫院繼續輸液維持吧……”

“可是,能維持多長時間呢?能撐到七月底嗎?”專家話音未落,四嬸盯著專家的眼睛,立即問道。

“這可就很難說了,也可能過不了幾天就不行了,可也有遷延一兩個月甚至數月之久的,病人的個體差異很大,真的不能妄下定論……”專家回答。

“拉到你們醫院,總比在縣醫院維持得時間要長吧?總能堅持到陽曆八月底吧?”金濤緊接著問道。

“這也不好說呀,一路上顛簸,對病人很不利。再說,既然去了,醫院肯定還得讓你們做很多檢查,弄著老太太各個科室亂跑,對這麽衰弱的病人來說,怕也不是很好。”專家回答。

“我們去了隻是輸輸液,不作任何檢查不行麽?”四叔問。

“那怎麽行?不做檢查醫生怎敢給病人隨便用藥?你們縣醫院的檢查結果,我們醫院的醫生是不認可的。”專家回答。

“既然這樣,那就還在這裏輸液維持吧,如果去省醫院,我得請假,我們公司這段時間正在弄賬,我實在離不開,最關鍵的是,專家不是說了嗎?去了也不一定有什麽好處!”五姑非常為難地說。

“既然專家說去省醫院也不頂事,還去幹什麽?再說了,咱們縣醫院現在不是已經屬於省醫院了嗎?大門口的牌子也換成了省醫院蒼山分院了,省醫院的專家不是也已經進駐咱們縣醫院了嗎?他們不是也給老太太檢查過嗎?既然如此,再跑到省裏還有什麽必要?不是脫了褲子放屁白費一道手麽!”二叔表情木然地說。

淑梅和她們醫院的專家對視了一下,都沒有說話。

“我同意二哥的意見,就在這裏輸液吧,咱娘這麽大的歲數,出門在外的,鬧著玩的?萬一有個一好二歹,往回拉還是個問題呢,哪個車願意幹這活!火化了再拉回來,咱農村裏又沒這習俗,還不讓人家笑話死……總得讓咱娘全全活活地與咱爹合葬吧!”三姑父猶豫了一番,終於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想不到,老實巴交平時很少說話的三姑父這句話在關鍵時刻倒是起了決定作用,四叔四嬸再也不好反駁。四嬸說:“那你們大夥決定吧,我們是老四,上邊有大哥、二哥、三姐,我這麽瞎張羅,費力不討好,圖個什麽呢!”

“唉,那就這麽著吧,還在這兒輸吧,能不能撐到七月底,隻好聽天由命了。”四叔悲歎一聲,也同意了大家的意見。

文淑梅與專家走後,四叔提議道:“咱娘現在成這樣了,綁在她腰裏荷包裏的那八千塊錢,是不是該給她解下來由咱們做兒女的保存了?萬一丟了,咱娘豈不白白保存了這麽多年,就是到了地下,她得知自己的錢被偷了,也會痛哭流涕、呼天搶地的鬧騰的。”四叔說著不由嘻笑了起來。

“解下來吧,現在她做不了主兒了,以前,誰要敢動她的荷包,她就跟誰急,摸一下都不成。”三姑的笑容中含著一絲悲戚。

“對,趕緊解下來,叔叔姑姑們不管誰保存起來都好,起碼這錢不會落到外人手裏了。以前,奶奶狀態還可以時,你的手即使無意中觸到了她腰裏的荷包,她都會立即抓住你的手,並喊叫起來。所以,雖然她是個年邁老人,在醫院這種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地方,誰敢公然偷掉她那八千塊錢?可現在不行了,她已經失去了保護自己錢財的能力,家人不在她身邊時,沒準兒什麽時候這筆錢就會被人偷走,那樣的話,假設奶奶日後能夠清醒過來,也會活活氣死的。”文質彬說。

“質彬說得對,這些錢,咱們還是替咱娘收起來的好,大哥,你是老大,這錢就由你來保管!現在就把荷包解下來,再把荷包剪開,然後將錢取出來,大哥,動手弄吧。”二叔說。

父親立即站了起來,掀開了奶奶的被子……

“裝在荷包裏兩三年了,這八千塊錢不一定被磨損成什麽樣的了,能不能花還難說呢。”眾親屬中,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

人群一下子湧到了病床前,將奶奶緊緊圍住,腦袋如同被什麽無形的力量向前拽去,一個個伸長脖子,屏住呼吸,如臨大敵,目不轉睛地望著父親的雙手。頓時,屋裏鴉雀無聲,連同病房的病友和陪床家屬都一言不發,豎起耳朵,目光齊刷刷地盯著這一家子人,靜靜地期待著這一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結果。

當父親的手觸到那個荷包時,奶奶的一隻胳膊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想抬起來,護住那個荷包,同時眼睛睜開了,嘴裏含糊不清地問道:“你們要幹什麽……”

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娘,沒事兒,您現在身體這麽弱,我們把那個荷包解下來,把錢替你保管起來,醫院裏人這麽多,萬一丟了呢。娘你放心好了,一分都少不了你的,您好好養身體,什麽時候養好了,我們再把錢交給您。”

“不行……”奶奶咬著牙,極力反對道,同時那條胳膊又竭盡全力向起抬,試圖去保護那個綁在自己腰裏的荷包。然而,手快要觸到荷包的時候,力氣用盡了,胳膊無力地落回到了**。

奶奶所能做的隻剩下口頭抗議了:“不行……給我留下……誰都不能拿走我的錢……我要自個兒花……”

“大哥,趕緊往下解吧……”兄弟姐妹們一齊催促道。

於是,父親不再猶豫,兩手抓住荷包,想把它的帶子扯斷。

然而,帶子很結實,縫帶子的針腳很密,父親幾經努力,卻未能將它扯斷。

這時,奶奶的胳膊又一次動了動,想去保護自己的荷包。然而,又一次失敗了。

“太結實了,扯不斷,怎麽辦呢?”父親呆呆地看著老母親腰裏的這個油膩膩髒兮兮的荷包,蹙額皺眉地想辦法,可能是因為過於專注,涎水不由自主地從嘴角淌了下來,流到了荷包上。

“我來試試……”四叔搓了搓手,笑著說,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父親有點不甘心讓位於弟弟,於是再一次緊緊抓住荷包,使勁地扯起來,可是又一次失敗了,隻好頹然地說:“唉,老了,沒勁兒了,不過,這荷包的確太結實了……”

“去去去,快到一邊兒吧,看我的!”四叔到底年輕,用肩膀一撞,將自己的大哥頂到了一邊,占據了他的位置,然後咧嘴笑著環顧了大家一下,就抓住荷包,使勁扯了起來。

四叔咬牙切齒蹙眉瞪眼地扯了半天,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仍然未能將荷包扯下來。於是,一邊喘氣一邊埋怨道:“早知道這樣,當時何必縫得這麽結實呢。”

“不是因為縫得這麽結實,這八千塊可能早就丟了。”不知誰回答了一句。

“快找把剪刀,來個一刀兩斷,何必費這勁兒呢”四嬸說。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圍在病床四周的眾親屬們手忙腳亂地找了起來。一時之間,有的掏衣兜,有的翻箱倒櫃,床頭櫃的一個抽屜掉到了地上,發出“咚”地一聲巨響,裏麵的藥瓶、卷紙、水杯以及各種單據等東西一下子傾覆到了地板上。

然而,一陣忙亂之後,誰都沒找到剪刀。

金濤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兜,隻翻出一串鑰匙,情急之下居然也遞給了父親。

四叔看到兒子遞過來的一串亮晶金燦燦的東西,以為裏麵有剪刀,或者小型水果刀什麽的,便欣喜地從這串鑰匙裏尋找起來。這串鑰匙很多,大約有十幾個,四叔從第一個翻到最後一個,也沒有發現鑰匙,便吹胡子瞪眼地問兒子:“剪刀呢?”

“都是鑰匙,沒剪刀,有一個啤酒瓶起子呢,不行你試試……”金濤回答。

“我要剪刀,你給我啤酒瓶起子有什麽用!”四叔一邊罵一邊將這串鑰匙甩給了兒子。

“這串鑰匙上一直穿著一把小型剪刀呢,昨天我剪指甲,取了下來,忘掛上去了,誰知道今天偏偏有用了呢。”文金濤委屈地回答。

四嬸瞪了這父子兩人一眼,說:“這也真是,找什麽什麽沒有,不找什麽什麽偏偏就在眼前!……”一邊兀自念叨著,她走到四叔麵前,說:“你們兩個大男人,連這麽個荷包都弄不下來,一邊去吧,看我的。”

大家看了看四嬸,她手無寸鐵,論力氣,盡管也不算小,但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四叔,不知她有什麽辦法,使她如此自信。

然而,四叔還是順從地讓到了一邊,讓老婆占據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這時,令所有人都感到異常驚悚的一幕發生了,隻見四嬸先伸出雙手,將荷包帶子的一角緊緊抓住,再俯下身子,將頭低到奶奶的腰上,然後張開嘴,緊緊地咬住了荷包帶子的另一端。四嬸保持這個姿勢,稍微停頓片刻,似乎是在蓄積力氣 ,然後深吸一口氣,手和牙猛地一使勁,隻聽“哧”地微微一聲響,帶子被咬開了一個頭兒。

四嬸抬起頭,站直身子,驕傲地環顧四周,眼裏充滿蔑視的目光。在場所有的人,包括一慣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叔,都驚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這時,四嬸兩手分別抓住荷包帶子的兩端,兩臂輕輕一較勁,隻聽“哧——”地一聲響,荷包的帶子已經一分為二了。

“啪啪啪……”不知誰率先鼓起掌來,引起病床邊所有人也都跟著拍起了巴掌。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奶奶不知什麽時候又睜開了眼睛,並悄悄伸出她那條瘦得如麻杆般的胳膊,五個黑褐色的指頭骨節分明,如老鷹的爪子一樣扭曲地張著,竭盡全力抬離床麵,慢慢地,慢慢地……終於伸到了腰際,再突然一使勁,緊緊地抓住了四嬸那隻抓著荷包的手。同時,含糊不清地說:“不要拿我的錢……放下……”

就要將荷包從奶奶腰際拿走的四嬸,先是感到提著荷包的手一陣冰涼,然後就被攥住了,好像被蛇纏住了一樣。四嬸不由一驚,身體不由地抖了一下,臉嚇得都變了色,隨即向自己的手望去,方知是被婆婆攥住了。稍頃,她鎮定了下來,俯下身子,說:“娘,你趕緊鬆了手吧,你看你都九十幾了,身體成了這個樣兒,都炕上拉炕上尿了,醫院人又雜,要是被誰偷了,您這點攢了半輩子的血汗錢豈不白白便宜了小偷?娘,你還是交給我替你保管,兄弟姐妹一大群都看著呢,能有什麽事兒!你什麽時候好了,立即就還給你。”

奶奶不但仍不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嘴裏仍然在含糊不清地說:“不行,不能拿我的……”

“鬆手吧,你拿著非丟了不可,看你糊塗成什麽樣兒了,這點錢是你的**,要是丟了,你哭都找不到墳頭兒,還不把你心疼死。交給兒子們保存著有什麽事?你有什麽不放心的?我、二哥,還有五妹,誰家不撐幾百萬,差你這點兒可憐錢嗎?快鬆手吧!否則被人偷了,還不把你氣死,這世上可沒有賣後悔藥兒的……再不聽話,我們可就不管你了。”四叔連哄帶嚇地向老太太說。

“不……”奶奶依然堅決不同意讓兒女們替她保管這些錢。

“娘,你讓他們弟兄們替你保管吧,我看著呢,他們誰要是貪汙了你這些錢,我也不饒他們,您就放心吧。現在荷包的帶子已經被四嫂咬斷了,在醫院,去哪兒找針線給你重新縫上呢。再說,您現在這個樣子,讓你保管我們的確不放心。”五姑也勸道。

“娘,你聽到了吧,她五姑也說讓我們替你拿著呢,你不信我們這些兒子媳婦的,你這二閨女的話你總信吧……你平時最聽他五姑的話了……”四嬸說。

一時之間,奶奶嘴上不再反對,抓著四嬸的手似乎也稍微鬆了一下,然而隨即又攥緊了。

五姑歎了口氣,衝著老母親的耳朵發狠般地教訓道:“我的話你也不聽了,以後不管你了,不給你喂飯了,你願意怎麽著就怎麽著,餓死你!誰讓你不聽話了。”旋即將臉衝大家苦笑了一下,說:“不行,我的話也不頂事,別的事總好說,一涉及到錢,天王老子的話都不管用。反正我是沒轍了,不管她了,被偷了活該,到時候讓她哭吧。”

慢慢地,奶奶枯澀的眼眶裏滲出了淚水,看得出,她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看來,她想服從兒女們的決定,因為兒子媳婦們,尤其自己寶貝二閨女的話,無疑對她形成了巨大的威脅,但她反複思量再三,覺得錢還是攥在自己手裏安心,於是,仍然堅持抓緊不放。

“娘,你放手吧,這荷包裏的八千塊錢,我們誰都不花你一分,下來拿到鎮上最好的棺材鋪,為你買一具上好的壽材。咱村裏孟家老太太的兒子們有的當鄉長,有的當局長,有的當老板的,兒子們給她買的壽材花了七千,你這個八千,咱壓過她,等你百年之後,好讓你舒舒服服地睡在裏麵……”四嬸說。

聽了這句話,老太太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若隱若現的笑容,連核桃皮一樣的皺紋似乎也有些舒展了。她張著嘴,欲言又止,這樣反複數次,她終於說:“一定給我買個最好的,一定要壓過孟老太太,她的七千,我的八千……”說話間,老太太的手不由又鬆了一些。

四嬸趕緊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想把荷包從老太太手中抽走。然而,老太太是個特別機敏的人,立即反應過來,四兒媳的話,不過是給自己開了個空頭支票,出爾反爾可是她一慣使用的伎倆,盡管吃輪班兒飯以前的那幾年,老四越來越富裕了,而且住得距離自己最近,家裏有了什麽好吃的,斷不了給自己端過一碗來;吃輪班兒飯這兩年,她家的飯食也是三個兒子家中最好的。但她那是為了騙自己的錢下的餌,自己怎麽能上她的當?幾十年了,她的心是黑的白的,自己心中早就有數,今天自己怎麽就信了她的話了?看來自己真是老了,腦子糊塗了,說用這錢給我買一個八千塊的壽材,超過本村孟家老太太的,自己做夢去吧,她一定會將這筆錢獨吞,存到信 用社,或者是作為做生意的本錢,也許還會將這錢放貸,得到的利息全是她的,自己一分錢都不會見到。沒了這八千塊錢,自己可就成窮光蛋了,自己以後就是買個燒餅、麻糖,就是買塊兒豆腐也不可能了。俗話說,手裏沒刀殺不了人,人沒了錢,活著也就沒誌氣了。雖然從來並不特別富有,但自己一輩子要強,勤勞肯幹。所以,手裏從來沒有缺過零花錢,從來沒有從別人手裏借過錢。自己這點墊箱子底的錢要是被這個四牲口搶走了,以後在兒子媳婦們嘴下接哈拉水喝,那樣的日子還不如死了呢……

然而,這時候,四嬸已經將整個荷包抓到自己的手中,眼看就要將荷包搶走了,那可是整整八千塊兒啊,那是老頭子去世後,自己辛辛苦苦十幾年積攢的血汗錢,怎麽能讓這個白眼狼給搶走呢?情急之下,老太太隻好抓住了荷包帶子的末端。

費了這半天勁,眼看荷包就要到手,大功告成,臨了卻又被婆婆抓住了,四嬸不由惱羞成怒,她氣急敗壞地向婆婆喊道:“鬆手,趕緊鬆開……”

然而老太太仍然緊抓著荷包帶子不放,口中喊道:“不……”

“你究竟放是不放?”四嬸子聲色俱厲地喊道。

“不……”奶奶堅決不放手。

四嬸子怒不可遏,一手抓緊荷包,一手抓住奶奶那隻抓著荷包帶子的枯瘦的手,使勁地掰她的手指。奶奶盡管竭力不肯鬆手,可是,一個耄耋之年重病在身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哪裏勁得過力氣很大性格又非常強勢的四嬸?不費吹灰之力,奶奶的手指就被掰開了。然後,四嬸就立即將荷包奪了過去。

奶奶舉著手,像個竭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樣胡亂地抓撓了幾下,這幾個動作將她最後的力氣耗盡了,她的胳膊“啪”地掉到了**。從此,老太太的胳膊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哈哈哈哈!”四嬸大笑起來。

四叔也咧開嘴,呲牙半腦地笑了。

奶奶大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被四嬸搶在手裏的荷包,她實在不甘心自己積攢了十幾年的這些家底兒落到他人手裏。她直挺挺地躺在**,大口地喘著氣,似乎想蓄積力氣,好再搶回來,然而幾經努力,隻有手指**了幾下,胳膊卻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了。奶奶的表情非常複雜,起初極為頹喪、憤怒,緊接著,她的嘴角一撇,“哇”地一聲,像心愛的玩具被人搶走的孩子一樣,極為委屈地哭了起來,淚水隨即從眼眶淌了出來,並沿著臉上的皺紋溢滿了麵頰。

近在咫尺的文質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幕,頓時鼻子一酸,淚水不由奪眶而出。就在這時,文質彬聽到,三姑和五姑也心酸地叫了一聲:“娘……”就用手捂住了鼻子,說不出話來了,隨即眼淚也掉了下來。

關鍵時刻,還是小棉襖貼心,媳婦們終究是腿肚子上紮針——離心遠呢。

四嬸看了老太太一眼,訓斥道:“哭什麽哭?這八千塊錢在你手裏攥了十幾年,有什麽用?十幾年前,這錢在縣城能買套房,現在連一個衛生間都買不到了,無形中損失這麽大,你還哭!你看我,明兒我就把這些錢投出去,買理財產品,或放高利貸,每年至少能得三千元的利息。你好好活著,你再多活一年,連本兒帶利,不但能給你買個八千塊錢的上好棺材,裝裹衣裳的錢也就綽綽有餘了。

就在這時,文金濤拿著一個從護辦室借來的剪刀回到病房,把剪刀交給母親,說:“剪開看看吧,兩三年過去了,這八千塊錢還不知被磨損成什麽樣了呢,如果字都看不清了,可就花不出去了……”

“我們村裏的一個老頭,八十多了,也是有幾千塊錢,覺得存到銀行不放心,便把錢用牛皮紙包了,塞到炕洞裏藏著……”三姑笑著說。

還沒等三姑把話說過,金濤就搶過話頭兒說:“被火燒了?”

“倒不是,被鑽到炕洞裏的老鼠咬了,大部分都咬碎了,隻有幾百塊還能花,沒把老頭兒氣死,整天尋死覓活的。後來,果然買了瓶農藥喝了下去,不過,孩子們把他拉到醫院,好歹救活過來了。”三姑說完,笑了起來。

“快要剪開了,大家看怎麽樣吧,如果字都磨光了,那可就完了,還不如將錢放到炕洞裏呢。”一邊說著,四嬸將鈔票從荷包裏抽了出來。

“給我瞅瞅……”四叔笑著將一隻手伸到老婆麵前。

“剛拿出來,我還沒瞅呢,你瞅什麽……錢有些磨損,但問題不很大,絕大部分應該還能花,實在磨得有些不像樣兒的,找鎮上信用社的何主任給換一換也就是了。”四嬸惱怒地瞪了四叔一眼,就又低下頭,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了錢上。

“看你這股勁兒,我瞅瞅有什麽不行的?好像沒見過錢!”四叔撇了撇嘴,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我得先數一數吧,看看有沒有少了……”四嬸說。

“我數一半你數一半不行?碰到一起正好八千不就對了?”四叔氣憤憤地說。

“好好好,你數一半我數一半。”說著,四嬸掀起一遝錢,交給老公。

四叔接過錢,習慣性地“呸、呸”地向手上吐了些唾沫,就笑眯眯地數起錢來,神情專注地像在欣賞一個個價值連城的金元寶。

夫妻兩個數完錢,合計了一下張數,正好八十張,八千塊錢一分不少。

這時,四嬸掃視大家一下,說:“這錢放誰那兒呢,按說弟兄三個,我們最小。但是,我們在養牛場有個保險櫃,放保險櫃的屋子安裝著防盜門和防盜窗,整個牛場還安著監控……錢放哪安全就放哪,是不是?”

四嬸看了看二叔,像是在征求二哥的意見。

二叔虎著臉,一言不發。

四嬸轉過臉,衝老大說:“大哥,你說這八千塊錢,放你那兒你敢保證丟不了嗎?如果丟了,你賠還是不賠?如果賠的話,你能否賠得起?”

“我雖然是老大,但你們誰聽我的?我沒說非要拿著這錢不可,你想拿你就拿唄,別跟我說這話……不過我覺得吧,最好是先把棺材給咱娘買下,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拖什麽呢。”文質彬的父親說。說完,看了看二弟,好像在尋求他的支持。

“大哥,剛才你沒聽到淑梅她們醫院的專家說了啊,別看著咱娘這個樣兒,沒準拖幾個月甚至兩三年都有可能,這麽早把棺材買下,放哪兒呢?那麽大的家夥,很占地方的,放你家你肯定不同意;如果夜裏讓人偷了,那可就白白地將八千元瞎了。”四嬸說。

“偷什麽的都有,沒聽說過偷棺材的。”三姑父笑著說。

“那可說不定,八千塊錢買的啊,沒準也會有人偷!”四嬸說。

“我也早想為質彬他娘準備棺材呢,隻是我沒錢,買不起。如果能偷得到的話,我倒是情願去當一回賊,要不,這錢讓老二拿,他畢竟當過局長。”文質彬父親說。

二叔擺著手,堅決推辭道:“我不拿我不拿,我可不想操這份兒心。大哥,老四想拿著你就讓他拿唄,咱們實行錢賬分管,老四拿現金,你是會計,這樣不是挺好嗎?”

“二哥,那你呢?”

“我是監督!什麽用利息買裝裹衣裳之類的話,我也不奢求,有利息好,沒也罷。但是老四,到時候你要是將這八千塊錢本錢私吞了,我可不饒你!”二叔突然聲色俱厲地指著四叔的鼻子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