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姑在五姑和四嬸的陪同下早早來到了醫院,文質彬略鬆了一口氣,心想:“平時我替五姑值夜班,現在她來了,替我值會兒白班兒總可以吧,至少也能搭一下手。再說還有六姑呢,等再忙活起來了,她總不能看著自己這個大男人給奶奶又洗又擦地而她卻袖手旁觀吧。隻要五姑六姑都在,四嬸估計也不會走,她可是個什麽苦都吃過,什麽活都會幹的女人,一會兒看到自己手忙腳亂的樣子,作為長輩,她也不能幹看著吧……說不定,她們還會給自己放一天假,反正她們三個閑待著,一起在醫院伺候一下老太太不是挺好的事麽……”

文質彬正在心裏打著如意算盤,三個女人走到奶奶的床前看了看,大概是聞到了一股臭味,六姑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隨即說:“我們走了,質彬,你待著吧。”

“來了不多待一會兒……”文質彬問。

四嬸說:“質彬,你六姑受不了這麽熱的天氣,說想到天橋看瀑布呢,好涼快一下,我和你五姑陪她去一趟。今天是你的班了,你就好好在這待著,替你爹多盡點孝心吧,嗬嗬嗬……”

“好好伺候你奶奶,不會虧待你的,等有了機會,讓你六姑從南方找一個大老板,讚助你把你那部鴻篇巨製給出版了。”五姑笑著說。隨後,三人轉過身,就離開了。

“你們……”一時間,文質彬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從昨天早晨奶奶“清腸”開始,文質彬真正體味到了什麽叫度日如年,今天更是覺得度日如十年、百年!

奶奶大便的臭味有增無減,而且次數越來越頻繁,剛剛為她弄幹淨,沒過多長時間,甚至是緊接著就又拉出來了;上一次拉的剛弄消停,就要進行下一次清理。整整一天,文質彬幾乎馬不停蹄,沒一點閑空兒,弄到最後,不光是奶奶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擦幹淨,他自己的身上、衣服上也都沾滿了糞便,渾身臭不可聞。文質彬恨不得將奶奶抱到衛生間,將她扔在盥洗池裏,她隨拉自己就隨時給她衝。但這怎麽可能?奶奶是個九十幾歲的老人,而且還輸著液,怎麽能把她抱到水池裏衝呢?再說,奶奶的身體衰弱到了這個程度,用水一衝還不立即咽了氣。

這時,文質彬忽然憶起,曾經聽一個朋友說過,他們村有一家人,一個老頭得了半身不遂,常年臥床,兒子用鐵鍬伺候老爹,用鐵鍬把他鋤起來,替他翻身,並清理**的髒東西。當時,文質彬聽到這事覺得實在是駭人聽聞,感覺太不可思議了,當兒子的怎麽能如此對待將自己養大並為自己蓋房娶妻的老爹呢,文質彬甚至覺得這是那個朋友編的故事,根本不可信。

據說老頭臥床十幾年,開始有老伴伺候,屋裏弄得還算幹淨,日子還能湊合過下去。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本來看起來還算健康的老伴突然得一個急病死了,這時,老頭兒的苦日子終於真正來臨了。老頭兒雖說有一兒一女,女兒有時也回來看看老爹,但伺候一個連身都翻不了的老頭,當閨女的畢竟不太方便,再說與兄弟媳婦也很不對眼兒,時間一長,便來得越來越少了。指望兒媳婦伺候公公,那怎麽可能?這樣的兒媳,就怕一萬個裏麵也找不出一個來吧。於是,老頭兒便隻能由自己的兒子來伺候了。

開始,兒子還能給老爹擦擦身子,換換床單,屋裏的空氣雖說也好不到哪裏,但還能勉強進得去人。可時間一長,兒子自然就煩了,再說要打工掙錢養家,哪有時間和精力好好伺候老爹,發展到後來,屋裏臭不可聞,真的比廁所還要臭,根本沒人敢進去。

但老爹畢竟還活著呢,總不能不管。

於是,每次吃飯時,兒子端半碗菜,上麵放一塊幹糧,放到爹的床頭,轉身就走,至於老頭吃沒吃,那就不管了。等過幾天,兒子有空了,便戴上口罩,拿上個鐵鍬,把屋子清理一下,將老頭的糞便,吃剩下的已經黴變的食物等鏟出去,然後用鐵鍬鏟起他,為他翻個身。

更恐怖的還在後麵,老頭死的時候,身上長滿了蛆,發喪時,也沒給他清洗身子,衣服也沒換,就直接扔進棺材,抬到野外埋了。

這真是人生的悲劇!

到了晚上,奶奶終於消停一些了,文質彬坐在折疊**,一遍遍地想著那個兒子用鐵鍁伺候老爹的故事,一邊定定地瞅著**的奶奶,一種幽怨的心緒不由在心中浮起,並逐漸越發膨脹,到了後來,簡直是憤憤不平了。

“這麽一大家子人,當年有人受到老太太格外的恩惠,他們卻躲得遠遠的,為什麽偏偏讓自己在這裏遭受如此難以忍受的苦難?而且,根據同病房的那位老嫗的分析,奶奶的這種‘清腸’還說不清要經曆多長時間呢,如果是那樣的話,即使這一班兒結束後,到了下一班兒,那新的磨難就又開始了。這種狀況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結束呢?……除非……除非……”

想到這裏,文質彬的身子不由一激靈,“霍”地站了起來,不由喊道:“不!不能這樣想!這樣太……”

“後生,你怎麽了?”相鄰病床邊靠牆坐在一個馬紮上的老嫗正在打瞌睡,一下子被文質彬驚醒了。

“沒什麽,沒什麽……”文質彬一邊心神不定地回答著,趕緊坐回到了折疊**,陷入到深深的自責之中。

“自己怎麽能那樣想呢,盡管她待自己遠遠不如表弟表妹們好,但她也是自己的親奶奶啊,就是一個普通鄉親病成這樣了,自己都不能那樣想啊。自己還是人嗎,簡直是畜生,不,連畜生都不如,羊羔跪乳,烏鴉反哺,畜生都不會期盼自己的祖母……自己真是大逆不道,這是萬惡不赦的重罪,該……該下油鍋、千刀萬剮,該下十八層地獄……”文質彬在心裏一遍遍地痛罵自己。

想到這裏,文質彬立即將自己心底深處剛剛萌生的這個罪惡念頭連根拔出,捏碎了,然後扔到地下,“呸呸呸”地接連向它唾了幾口唾沫,再用腳“啪啪啪”地向它踩去,將它踏成分子、原子、離子,讓它完全混入塵埃,使他人看不到一丁點兒痕跡……

同病房的人,無論是患者還是陪床親屬,睡著的被驚醒,醒著的也嚇了一跳,都向文質彬望去,惶惑地看著他,以為他神經出了問題。然而沒人敢問他這是怎麽了,這麽晚了,這樣折騰,不影響大家休息嗎?大概是看到他的臉扭曲得可怕,對他心生畏懼的緣故吧。

翌日,隨著奶奶在**又拉又尿的情況變本加厲,在到處都是屎尿的環境中,昨天文質彬內心深處剛剛萌生卻立即又被他本人扼殺了的那個罪惡想法又冒出了頭兒,並再也無法遏製地滋長了起來,如神話故事中被仙人點化了的樹木,見風就長。文質彬甚至能聽到它在生長過程中發出的“咯吧、咯吧”的拔節聲,眨眼間,就由一棵不顯眼的幼苗長得沒過了膝蓋,隨後齊腰,接著越過了頭頂。文質彬屢屢試圖用自己的良知將這棵越長越高的樹苗扼殺。但是,根本不能成功,相反,它更加快速地生長著,不久就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此時,文質彬的良知隻好徹底匍匐在這棵大樹的腳下,徹底繳械投降,他心裏不由發出一句惡毒的聲音:“也不死……”

由於這是發自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所以,這句話又一次差點兒脫口而出,文質彬趕緊咬住牙,才將這句話咽回到了肚裏。

這時,文質彬不由想起俄國著名詩人普希金的名作《葉甫蓋尼·奧涅金》開頭中的一段:

我的伯父最講究規矩,

這會兒正病得奄奄一息,

他叫人要好好孝敬長輩,

虧他想出這絕妙的主意。

他的榜樣真堪為楷模;

可是,天啊,這多叫人難過,

日日夜夜陪著這位病人,

寸步不離把人活活折磨!

誰想出這多麽下賤的把戲,

討取這半死老頭的歡喜,

得把他的枕頭擺擺好,

還要滿麵愁容端上藥,

我邊歎息邊暗自尋思,

什麽時候鬼才把你抓去!

……

這時,同病房的那位老嫗走了過來,看了看呆坐在折疊**氣急敗壞的文質彬,歎了一口氣,說:“伺候老人難吧?!我早說過,世界上沒有比伺候老人更難的事了。其實,從古到今都是這樣,不要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孝順父母的越來越多,古代也好不到哪裏去。古時候糧食少,老人不能幹活了,成廢人了,有時甚至會被子女扔掉,這樣既擺脫了一個天大的累贅,又節省了寶貴的糧食……唉,我給你講一個這樣的故事吧……”

文質彬看了看老嫗,衝她機械地點了點頭,神情有些漠然。

老嫗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向窗外望了望,兀自講了起來:“古時候,有的地方,當人老了,到了臥床不起的階段,家裏人便會在離家比較遠的山裏鑿一個洞子,然後,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兒子背起老人,媳婦提著燈籠照明,將老人背進山,把他放到洞子裏。可以給他留下一些水,但不給他放食物,為了防止他萬一逃出來,還要弄一塊大石頭,將洞口堵死了,最後,讓老人活活餓死在洞裏……”

“哦,居然有這樣的事,真的嗎?……”文質彬自言自語般地問道。他如同一個幾歲的兒童,晚飯後,躺在大人懷裏,在靜謐的夜晚聽村裏的老奶奶講述古怪離奇的神話傳說。

“這是老人們一代代流傳下來的故事,誰知道真假呢,即使有,也應該隻是個別現象吧,我想絕大部分人不會這樣做的。”老嫗說。

“這個故事,將中國人所崇尚的孝道溫情的外衣扒了下來,其血淋淋的裏子一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離開了物質基礎,任何高調的說教都是沒什麽用的,古代聖賢說,‘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可能是因為古代太窮的緣故吧,所以會出現這樣的事,現代社會肯定不會再有了。”文質彬說。

“唉,衣食足也不行,現在誰家缺老人吃的那一口糧食?關鍵是嫌麻煩。不過伺候臥病在床的老人也的確太麻煩,而且臭氣熏天的,兒女們哪個受得了?唉,人老了,到了自己的身體不做主兒的時候,有老伴伺候還好,如果老伴沒了,最好能夠痛痛快快地死,跌個骨碌就斷氣兒,或者在睡夢中安安生生地離開這個世界,既免了給兒女添麻煩,自己也少受罪……所以人們常說,老兩口哪個先走哪個享福,哪個後走哪個受罪……後生,你也老大不小了,聽說還沒結婚,別挑了,找個對象成家吧,哪怕是離了婚帶孩子的也行,日後也好有個依靠。看到了不,自己的親生兒女還不頂事呢,指望依靠侄男外女的,那不更是癡心妄想麽。俗話說,滿堂的兒女不如半路兒的夫妻,還是兩口子之間知冷知熱,嬸子不給你外道兒走……”老嫗鄭重其事地說。不知是因為同情文質彬不惑之年仍然孑然一身,還是為自己將來的命運擔憂,老嫗說著說著居然落下淚來。

“大嬸,我問一下,同是一個人,對待生病臥床的兒女、老伴和父母,態度為什麽迥然不同?比如我哥嫂,我父母有了病,他們幾乎不聞不問;如果是自己的兒女病了,他們像丟了魂一樣著急。他們夫妻之間,平時雖談不上恩恩愛愛,相濡以沫,但如果一個有了病,另一個也是知冷知暖,伺候得周周到到的……”

“當然是這麽回事了,人都是親下不親上的,這是老天爺造好的了,在這方麵,人和動物都一樣。你想一想,如果人不‘親下’,小孩子生下來就扔到一邊不管了,能活下來嗎?這個世界不滅絕了?而不‘親上’,就不會有那麽嚴重的後果了,反正人老了,沒用了,活著白吃飯,還那麽礙事,讓年輕人無法快快樂樂地活,死了就死了吧,世界照樣紅紅火火的。所以,人生在世,最能指望得上的是父母;父母沒了,還能靠老伴,俗話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嘛;如果老伴也去了,那在這個世界上,你就一個真正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就沒有了。”老嫗說。

文質彬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天空,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