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文質彬又來到了醫院,一是想看望一下奶奶,另外,他也想再仔細地看看二叔雇的那個護工是怎麽伺候人的,尤其是她帶來的那個紙尿褲,實在是挺神奇的。上次急著離開,沒顧上仔細了解,這次自己一定要仔細看一看,弄清它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項,再問一問從哪裏能買到,等下一班輪到自己伺候奶奶時好用。

文質彬來到住院部內二科303病房,發現除了那個護工以外,六姑也在呢。文質彬打招呼道:“六姑,今天沒到哪兒轉一轉嗎?夏季的太行山,山青水秀,您好容易回來一趟,怎麽也得抓緊時間多走幾個景點啊。現在,咱們縣已經被國家列為旅遊重點縣,縣政府也將旅遊業作為一個重要發展方向,最近兩年開發了好幾個旅遊項目,什麽紅色旅遊、農家樂、采摘節,據說很吸引人呢。”

六姑聽了文質彬的話,略有不快,冷下臉來,一本正經地說:“你奶奶都病成這樣了,我哪還有心思去遊山玩水?再說,我的假期很快就結束了。昨天晚上,公司老總親自給我打電話,通知我盡快返回,準備到中東參加一個重要談判。我作為公司的首席翻譯,不能不參加。唉,真是把人急死了……”六姑瞪了奶奶一眼,非常焦急的說。

“不能向公司多請幾天假嗎?母親病成這樣了,當女兒的侍奉在床邊,怎麽說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吧,誰不是父母生養的,單位領導總能通這點情理吧。”文質彬說。

“不是單位領導不通情理,而是單位離不開我,不是說了嗎?我是單位的首席翻譯,公司裏懂英語的不少,但精通阿拉伯語的卻隻有我一個,真是討厭!我早就同公司老總建議過,讓他們再招一個精通阿拉伯語的翻譯,他們就是不聽,說我能以一當十。現在可好,他們沒轍了,就玩命地催我,一個勁地承諾給我多少多少好處,一會兒說年終獎給幾十萬,一會兒又說要獎給我一輛凱蒂拉克……”六姑高昂著頭,半是驕傲半是苦惱地說。說完,她拿出手機,翻看起日期來,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又將手機裝到了坤包裏。

文質彬看到六姑自豪的樣子,自覺在她麵前又矮了三分。自己在學校教曆史,盡管這門課想教好極難。但是,如果不往深得講的話,幾乎誰都能應付,實在不行就照本宣科,也能糊弄得過去,所以可替代性很強。自己要是能懂阿拉伯語,或者什麽拉丁語希臘語的,哪該多好,那樣的話,六姑就不敢在自己麵前這樣囂張了,文質彬想。

就在這時,一個護士端著護理盤進來給一個病人換藥,六姑便立即將她攔住,問道:“美女,我問一下,你看我媽還能堅持幾天?”

護士停了下來,望了六姑一眼,笑了笑,非常客氣地回答:“我是護士,請您問醫生吧。”

六姑又瞪了奶奶一眼,長歎一聲,說:“剛才我到醫辦室問了,我媽的主治醫生不在,別的醫生說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來,您有他電話嗎?我給他打電話問一問……單位催得很緊……讓我到中東參加一個重要談判……”

護士以仰慕的目光看了六姑一眼,說:“我把王醫生的手機號告訴您,您給他打吧。”說著,放下護理盤,從兜裏掏出手機,將奶奶主治醫生的手機號找出來,念給六姑聽。六姑一邊聽,一邊在手機上按下王醫生的號碼,立即撥了出去。

說了沒幾句話,六姑就掛斷了電話,看來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她一屁股坐到折疊**,拉著臉生起悶氣來。

就在這時,外麵吵吵嚷嚷地進來了一群人,文質彬一看,原來是四嬸,五姑,三姑等人。

三人走到奶奶的床邊,俯下身仔細看了看,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又看了看坐在折疊**的六姑,四嬸說:“看來還沒事兒,堅持到陰曆七月底沒問題,到時候……”

“可是你看老六,急著走呢,怎麽辦呢?要不就讓她先走,等咱娘落地上了,再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三姑以商量的口氣同四嬸和五姑說。

“走什麽!咱娘都成這樣了,就是請上兩三個月的假,領導也得準啊,誰不是父母養的?這點情理都不懂,還當什麽領導?金濤他們單位的一個副鄉長,為了照顧家裏的老人,一年的時間,基本沒去上過班,工資照發,其他的福利補貼也是一分都不少。”四嬸說。

“金濤他們屬於國家機關,而慧鈺她們屬於公司,不一樣。再說,慧鈺是她們公司的首席翻譯,公司要到國外進行一次重要商務談判,離了她不行。”五姑說。

“地球離了誰也轉,我就不信慧鈺她們公司離了她就不行了,讓慧鈺把他們領導的號碼告訴我,我替她向領導請假,沒見過這麽不通情理的領導。”四嬸大聲說。

六姑瞪了四嬸一眼,煩躁不安地站了起來,走到母親床邊,又俯下身看了看她,氣急敗壞地說:“娘,你要是好,就趕緊好;要是不好的話,您就趕緊……我等不及啊!領導催著我走呢,要出國談判呢,還不知要在國外待多長時間呢,那時候您要是突然不行了,我可是回不來……”六姑的口氣既像乞求又像威脅。

沒等六姑說完,四嬸接過了話茬,說:“六兒,真的那麽急嗎?你同領導說自個老娘病得不行了,他還能不準你的假?錢掙多少算個夠?要不你再給領導打個電話試試,我在旁邊聽著,他要是敢說不上趟兒的,我非給他幾句難聽的不可……”四嬸說。

就在這時,六姑的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六姑拿起手機看了看,說:“看,領導又打過來了……”說著接通了電話。大家聽不清六姑的領導都說了些什麽,隻看到六姑溫順地一邊點頭一邊回答:“好,董事長……我知道……不管怎麽樣,三天後我一定飛回去,按時參加國外的談判……”

聽了六姑的話,四嬸頓時火了,瞪著眼,衝六姑喊道:“你好幾年不回來了,總以為這次能在家待上兩三個月,想不到,三天還不到,你就要走!咱娘都到這分上了,你再堅持上一個多月,過了八月底,等咱娘落炕上了,打發了她你再安安生生地走,就不成麽?”

“我也是這樣想的,當時,你們電話上說咱娘馬上就不行了,我便趕了回來,一是見她最後一麵,再就是參加一下葬禮,盡到我這作女兒的責任。然而,咱娘雖然看起來快不行了,可扳著這麽一口氣兒總是不咽,有什麽辦法呢?實在不行,我隻好先走了。不過走了以後,剛出了國,如果咱娘立即就斷了氣,那樣的話我可是趕不回來參加咱娘的葬禮了。唉,真是進退兩難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在家裏等著吧, 就怕等好長時間咱娘也不……不等呢,就怕一走她就斷了氣兒,到時候還得立即往回趕,跑遭遭嗎?……”六姑一邊翻看手機上的日期,一邊自言自語般地說,本來早就改說普通話的六姑,情急之下突然冒出了一句老家的土話。

四嬸看慧鈺似乎被自己說動了,便趁熱打鐵道:“聽說古時候,爹娘死了,作兒子的要在墳前守孝三年,你在家裏待上兩個月又算得上什麽?又不讓你幹什麽累活,有空兒來醫院看看就行,其他時間轉一轉咱們山裏的風景,就當是避暑了,就等咱娘落到了炕上,你好給她戴戴孝,這樣才能把做兒女的禮兒盡到……”

四嬸自認為自己的這些話入情入理,小姑子一定會被徹底說服,然而想不到卻將她惹火了,她喊道:“守孝三年,還守一百年呢!我們那是深圳,你知道什麽叫深圳速度嗎?不是咱的榆樹溝,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以二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地過自己逍遙自在的小日子。還三年呢,我一天也不等了,明天就走……”一邊說,她又側過身,衝自己的母親嚷道:“娘,你也爭口氣,趕緊好起來,我好放心地走,要不您就趕緊……我們將您安葬了,也就不牽掛您了。娘,女兒在外麵工作容易嗎?我都四十幾了,如果現在的公司不要我了,我去哪兒找工作,回咱們榆樹溝嗎?繼續過您過了一輩子的苦日子?像您一樣,在溝裏的墊階上刨食吃?上山越嶺地摘酸棗賣錢?難道您甘心讓您的女兒重複您的生活?……”六姑一麵喊,一邊繼續翻看手機上的日期。

就在病房裏的氣氛緊張地不可開交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腳步聲,還伴有幾個孩子的嘻笑打鬧。大家的注意力從六姑身上移開,向門口望去。

就在這時,三姑的女兒春燕表妹來了,還帶著三四歲的女兒;此外,二叔的兒媳婦,也帶著自己五歲的兒子來了;最後走進來的是嫂子,照例帶著才兩三歲的女兒。

“怎麽突然又都來了?自己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們連個影兒都沒有,現在有護工在,用不著幫忙了,倒是都來了。”文質彬腹誹道。

幾個晚輩一進來,就非常禮貌地同六姑打招呼,並將自己的孩子推到六姑麵前。二叔的兒媳婦讓自己的孩子喊六姑“六老姑”;表妹讓自己的女兒管六姑叫“姑姥娘”。

這兩個孩子在縣城長大,都見過些世麵,不怯場,也比較乖,立即拉著長聲,甜甜地叫道:

“六老姑好!——”

“姑姥娘好!——”

六姑立即微笑著蹲了下來,問道:“告訴我,你們叫什麽名字。”

“我叫文昊!”二叔的孫子回答道。

“我叫張若男!”春燕的女兒大聲回答道。

“哦,真乖,來,老姑給你們發紅包……”說著,六姑從包裏掏出二百元的大紅鈔票,給了每個孩子一張。

“謝謝六老姑。”二叔的孫子叫道。

“真乖。”六姑微笑著誇道。

“多謝姑姥娘。”春燕的女兒叫道。

“若男真乖。”六姑摸了摸孩子碩大的腦瓜,微笑著說。

而大哥的女兒是在農村長大,沒經過什麽場麵,似乎膽子也小,大嫂哄了她半天,甚至推搡著她,催她叫老姑,可她無論如何就是不叫,氣得大嫂伸出手指,狠狠地在女兒的腦門上杵了一下,罵道:“真你娘來**的狗肉不上案子,在家裏每天亂喊亂叫,嘴巴一點閑空兒都沒有,不讓我安生一會兒,現在到正經場合了,卻變成啞巴了。等回了家,看我怎麽收拾你。以後我休息時,你要再亂叫喚,看我不拿針將你的**嘴縫上。叫你該說的時候不說話,不該說的時候瞎叫喚……”

小女兒不知是因為腦門被娘杵疼了,還是有些緊張,“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六姑趕忙又掏出一張鈔票,遞到小女孩手裏。

小女孩立即將鈔票抓到手裏,隨即破涕為笑,轉過身麵向媽媽,揮舞著鈔票說:“媽媽給我買麻糖,媽媽給我買麻糖……”

大嫂眉開眼笑地把錢拿到手裏,說:“等出了醫院媽媽就給你買,快,叫老姑啊,謝謝六老姑。”

六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半嗔怒半無奈地說道:“快別叫了,這個老姑那個姑姥娘的,再就被你們給叫老了!”

小女孩呆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六姑,看得出,她想叫,可能還是覺得有點陌生,一時叫不出來,她的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突然大喊一聲:“老姑。”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看這孩子,笑起來像個傻子!”四嬸瞪了小女孩一眼,笑罵道。

幾個孩子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到直挺挺地躺在病**的奶奶身上,他們跑到病床前,呆呆地看著已經不成人樣兒的老人,驚恐得瞪大了眼睛。過了片刻,其中一個喊了聲:“老妖怪!”突然掉頭就跑,撲到了母親懷裏。另外兩個一驚,一邊嘻嘻哈哈地喊著:“老妖怪,老妖怪……”跟在那個孩子身後逃離病床,也偎在各自母親的懷裏。

二叔的孫子畢竟是個男孩,而且年齡也大一些,在母親身邊偎了片刻,便喊道:“我是孫悟空,我要打妖精……”他眼睛環視整個病房,發現門後有個拖把,便將它拽了出來,一邊揮舞一邊說:“這是我的金箍棒,我要拿它打妖精……”說著,就將拖把拖地的那一頭兒向老人甩去。大概拖把不久剛用過,上麵還有不少汙水,還沾著一些垃圾,這些髒東西一下子就都甩到了老人身上。

“這孩子怎麽這麽淘氣,怎麽能用拖把打老奶奶呢,真是不學好,你六姑給了你一百元錢,指望你孝順你老奶奶的,你卻用拖把打你老奶奶,真是沒良心。”四嬸罵道。

二叔的兒媳婦將自己的兒子抓住,罵道:“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嗎?在家裏鬧翻天,來到醫院也這樣折騰……”

然而這孩子一點都不怕,使勁推母親的胳膊,看掙脫不開,又開始撕扯母親的衣服,同時哭喊道:“放開我,我要打妖精,我是孫悟空,我要打妖精……”

兩個女孩子也不甘落後,抓起垃圾桶裏的垃圾,向躺在**的老人身上扔去,廢紙屑、香蕉皮、空藥瓶、吃剩的飯菜,一時之間,紛紛落到老人的身上,病房裏簡直鬧翻了天。

文質彬呆呆地看著,突然想起莊子的一句話:壽則多辱!看來,莊子他老人家早已將世界和人生看了個透透徹徹。

其實,被幾歲的孩童作弄,還隻是“辱”的較低層次,文質彬突然又想起那個兒子用鐵鍁給父親清掃房間,並為父親翻身的故事,貧病交加的老人,時刻看人臉色,仰人鼻息,還要受這般的虐待,做人的尊嚴喪盡,長壽有什麽意義!

“其實,即使富可敵國,或者做高官居高位者,盡管能享受到最好的醫療條件。可是,在人生最後的那一段時間,身上插滿管子,每天在急救室裏度過,又有多少意義?生活質量還不是個負數?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壽則多辱’?前一段時間,澳大利亞一位壽至一百零四歲的老科學家,說很遺憾活到這麽大歲數,後決然赴瑞士進行了安樂死,果斷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臨終高唱《歡樂頌》,估計也是因為深深體會到了莊子這種‘壽則多辱’的感覺了吧。

“毫無意義地活著,不如尊嚴地死去!”這位老科學家也算是看透了生死。文質彬對這位坦然麵對生死的 科學家充滿了無限敬意。可是,文質彬覺得自己做不到這一點,倒不是他像絕大多數中國人那樣崇尚“好死不如賴活著”的人生哲學,而是他膽子小,根本沒有自我了斷的勇氣。

既然如此,那自己隻有娶一個像素芳姐一樣的妻子,到了老病無力臥床不起的那一天,興許還不至於遭受太多的“辱”,但是,這樣的女人,在當今這個時代,能從哪裏找到呢?

就在文質彬的思緒浮想聯翩的時候,隻聽五姑說:“好了,好了,你們年輕的趕緊領上孩子們走吧,別在這裏折騰了,簡直能翻了天,這樣下去,老太太怎麽能休息好呢,也影響別人……”

“那我們走了。這孩子們真是不聽話,還是趕緊走,讓老奶奶好好養著吧。六姑,我們走了,文昊,向六老姑說再見。”二叔的兒媳說。

“六老姑再見!”文昊立即喊道。

“若男,向六姑姥娘喊再見。”春燕也教自己的女兒道。

“六姑姥娘再見。”小女孩甜甜地喊道。

“六老姑再見。”大哥的女兒也脆生生地喊道,這次,不用嫂子教,小女孩居然無師自通地喊了起來。

六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向幾個孩子揮了揮手,就又一屁股坐到了折疊**。

過了一會兒,四嬸說:“咱們也走吧,來看看就行了,老二雇下護工了,又用不著咱們幫忙,都在這裏耗著有什麽用?質彬,你怎麽今天也跑來了……”

“走吧……”三個姑姑也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質彬,你怎麽不走?平時不來給幫忙,今天有護工了,你早早地趕到醫院來幹什麽?”四嬸問。

“平時我也常過來啊……今天我主要是來看看護工……”文質彬欲言又止。

“以為你來看你奶奶來了呢,原來是來看護工,護工有什麽看頭兒。”三姑說著笑了。

“我看看護工是怎麽伺候老人的,學一學,等下一班兒輪到我了好借鑒嘛。我看人家幹起活來果真專業,一個人伺候三四個病人也沒問題,怪不得現在強調社會化養老呢,看來,這真是一個方向。現在咱們國家人口老齡化這麽嚴重,由護工伺候老人,年輕人就能從這種繁重的拖累中解脫出來,專注於本職工作……下來我想好好研究一下這個問題呢,說不定能寫出一篇挺好的社會學論文。”文質彬回答。

“你不是學曆史的嗎?怎麽還想寫社會學論文?”六姑問道。

“曆史學中有個分支學科,叫社會史,與社會學密切相關,在讀研期間,為了學好社會史這門課,我們很多同學選修了社會學,給我們上課的那位教授課講得非常好,我便對社會學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社會學,是一門針對性很強的學科,特別強調關注社會現實……現在,隨著人口老齡化越來越嚴重,養老問題,成為一個我們中國社會亟需加以考慮的嚴峻課題……”文質彬回答。

“哦,倒是挺有意思,社會化養老,的確是個方向!”五姑與六姑異口同聲地讚同道。

“質彬這個書呆子,腦子裏琢磨的問題就是多,他說的我不懂,但我覺得那是一個文化人說的話,村裏的大老粗可說不出來,還是書讀多了管用!”三姑也笑著讚揚道。

“大妹子,要不我也記一下你的手機號吧?您怎麽稱呼?”五姑轉過頭,微笑著對護工說。

四嬸瞟了五姑一眼,說:“明天就輪到我們接班了,金濤兩口子也說非要請這位護工接著伺候,我堅決不同意,自己的親爹親娘,幹嘛非要讓一個外人伺候呢?也不放心啊,出了問題咋辦?”

“在大城市,有很多專門從事護理的家政公司,裏麵的員工都是經過專業培訓了的,比兒女伺候得還周到呢,四嫂你家裏弄著牛場,把在醫院伺候人的時間與精力用到牛場上,一天的效益是多少?不知是護工工資的多少倍呢,你也雇下這位大姐算了,既省心又省力。”六姑說。

“做了半輩子買賣了,這道理我何嚐不知,不過我還是不放心……陰曆七月底,也就是差不多陽曆八月底……即使雇上她幹,我也得來看著,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麽?其實她們有什麽神秘的,不就是用上了紙尿褲嗎?金濤的媳婦已經從網上定購了,估計明天貨就到了,明天晚上我來醫院接班,正好趕上用。”四嬸說。

“你們這麽有錢的大老板,過日子還是這樣斤斤計較。”三姑說。

“我們有錢也是自個兒辛辛苦苦掙的,不是大風刮來的,哪能隨便花?該花的一點不能心疼,不該花的一分也不花。”四嬸說。

五姑記下了這個護工的手機號,然後同三姑說:“三姐,你也把她的號存下來吧,你身體又不太好,我姐夫在山上幹活,又來不了,不行就雇她替你一班兒。”五姑用商量的口氣同三姑說。

“你姐夫一天才掙個八九十,雇這個人伺候一天得二百,你姐夫幹兩天還不夠這人一天的工錢呢,如果雇她的話,還不如讓你姐夫來醫院伺候呢。不雇,老四是大老板還不雇人呢,我們一個窮老百姓,雇什麽。”三姑說。

“三姐,要不我替你出雇人的錢?”說著,六姑打開了坤包,要掏錢給三姐。

“可不用!”三姑趕緊拉住小妹的胳膊,死活不讓她為自己拿錢。

“沒事,當年我讀書時,您在家幹活,沒少受苦,我讀大學後,你和我三姐夫還給我郵過錢,現在我拿點錢幫你是應該的。”六姑說。

“你已經拿一萬了,已經不少了,可再也不能出錢了。”三姑極力勸阻道。

“得了得了,六兒,你三姐其實也不缺錢,他兒子在長城汽車公司當銷售部經理,年薪幾十萬呢,兒媳婦炒房,他們沒準兒比你掙得都多,你還給她錢幹什麽。”四嬸也勸道。

提起兒子,三姑臉上頓時湧起由衷的笑容,滿是自豪的神色,緩慢地說:“也不知道他到底能掙多少萬,掙多少人家也不跟咱說實話啊。不過,去年冬天,我到他們家住了一段時間,聽說他們又買了一套房,二百多萬呢,他媳婦每天說的都是炒房的事,管他們呢,掙多少都是他們的,隻要你姐夫還能幹,我們一分錢都不花他們的。”

“對了,三姐,那次你兒子愛軍回來看他姥娘,我見他伺候老人,倒是很著卯,看來在人家家裏,被**出來了。可是,他媳婦樣兒啊樣兒啊的,在一旁幹看著,什麽都不幹,還時不時頤指氣使地說一兩句不上趟兒的,一副公主的做派,以後啊,我看你不但指望不上這兒媳婦,就怕兒子也管不了你多少,即使他有那個心,做不了主兒也不頂事啊。俗話說,娶個媳婦過繼出個兒,敢情不假,我看啊,愛軍就老老實實給人家當順毛驢兒吧。”四嬸說。

三姑聽了這話,略微有些不悅,不過仍然笑著說:“管他們的,隻要他們兩口子高興,咱不管,當父母的,一輩子還不都是為兒女活?至於他們管不管咱,就在憑他們,走到哪一步算哪步吧。”

“不過你有小燕子呢,這孩子看來倒懂得體貼父母,以後兒子媳婦指不上,就指女兒女婿吧。”四嬸說。

四嬸這句話又引發了五姑的傷感,她感慨道:“還是有個女兒好啊,要不人都說,閨女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嗎,感情一點不假!”

幾個女人一邊閑聊一邊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