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文質彬醒得很晚,他看了看窗外的陽光,知道不早了,便給五姑打電話,告訴她奶奶在昨天半夜被四嬸和金濤接回老家的消息,他想,五姑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定會非常氣憤,說不定得大罵他們一頓。

想不到,五姑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了,接回去就接回去吧,你在哪兒呢?”

“四嬸他們把我奶奶接走了,我在醫院待著還有什麽必要,所以他們離開後,我也就走了,現在我在家裏。”文質彬回答。

“醫院的東西都收拾到你那了嗎?”五姑問。

“深更半夜的,我又沒有車,怎麽收拾?都還在醫院放著呢。我奶奶的出院手續還沒辦,等您去給她辦手續時,順便收拾一下吧,我奶奶的身份證和醫療本,還有各種收費單據不是都在你那兒保存著嗎?”文質彬說。

“我知道……那這樣吧,現在已經七點多了,你趕緊往醫院走,一會兒我也就過去了,折疊床什麽的,挺重,我一個人怎麽弄得了,你去幫著搬一下。”五姑說。

文質彬說:“那好吧,我起了床就出發,一會兒就到醫院了,我在醫院等著你吧。”

文質彬騎著電動車,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縣醫院門口,才說要進去,但轉念一想,昨天半夜裏,四嬸金濤他們,沒同值班醫生打招呼就把奶奶弄走了,這可是違反醫院規定的。自己去了醫院,醫生肯定會朝自己發火,把自己臭罵一頓還是輕的,說不定還要讓自己承擔什麽責任呢。所以,還是等一等五姑,等她來了一起去醫院吧,醫生要發起火來,有她擋著呢,現在內科二區病房裏的醫生都已經知道五姑夫當著副縣長,還是縣委常委,所以沒人敢向她發火。隻是不知五姑是不是已經到醫院了,如果她進去了,老是等不上自己,她一生氣,也會大罵自己的。唉,真是進退兩難,誰都得罪不起啊。還是先給她打個電話,問清楚她是否已經到醫院了。

文質彬掏出手機,才要撥號,看到五姑騎著電動車,遠遠地來了,等她來到醫院門口,姑侄兩個便一同向醫院裏麵走去。

一邊走,文質彬問道:“五姑,你說怪不怪,四嬸金濤他們幹嘛急著讓老人出院呢?急也不錯,但總得等到白天吧,等今天辦了手續再出就不行?非要深更半夜地來把老人弄走?急急惶惶的。”

“聽說,昨晚縣常委會開會了,研究決定了各鄉鎮的幹部安排問題,金濤當鎮長的願望沒有實現。據說是市裏空降了一個幹部到金濤他們所在的山嘴頭鎮煆煉,把他給頂了,唉,高層隨便將自己的一個人派下來,你的一切努力就都徹底白費。說來說去還是金濤上邊沒強有力的靠山罩著,俗話說,朝裏有人好做官嘛,朝裏沒人,你再努力也很難升得太快太高。一般情況下,當一輩子公務員,能升到你姑父那樣的副處,已經是墳頭上冒青煙了。不過,從另一個方麵來說,也怪金濤他們太賣力了,扶貧與美麗鄉村工作搞得熱火朝天的,成了全省的典型,引起了上邊的特別關注,結果市裏一個大領導突然派下來自己跟前的一個年輕幹部,來這個鎮鍍金,結果金濤在工作上的努力與付出,就成為他人作嫁衣裳了。為了當這個鎮長,你四叔四嬸不知花了多少錢,到處打點,想不到最終願望落空。他們憋在肚裏的氣沒處撒,隻好出在了老太太身上,一聽到會議結果,娘倆便把你奶奶弄出了醫院。”五姑說。

“幹嘛不讓五姑父打電話將金濤罵一頓?沒當上鎮長,也不能拿有病的老太太出氣啊?”文質彬說。

“罵什麽,你五姑父也覺得頗有些對不起他,花錢花物地折騰了幾個月,誰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唉,出院就出院吧,反正也不行了,醫院早已經催過一百回讓出院呢。”說完,五姑淡然一笑。

“縣裏的領導們也是怪,有病啊,幹嘛非得在半夜開常委會呢?大白天不能光明正大地開?難道有什麽見不得陽光的事,擔心暴露,便像賊一樣專門等到晚上再偷偷地行動?搞得四嬸金濤娘倆半夜三更跑到醫院,鬧了個雞犬不寧。”說完,文質彬不由莞而一笑。

五姑也不由“哈哈哈”地笑出聲來,笑完後,回答道:“你有所不知,咱們縣的縣委書記有個習慣,最喜歡晚上開會。他一到咱們縣,就給縣直機關以及各鄉鎮的主要領導們下了一道死命令:晚上手機一律不準關機,以備隨時接到通知到縣裏開會。甚至有好幾次,半夜十二點,他一覺醒來,拍拍腦門,認為有個事需要開個緊急會,便立即給秘書打電話,讓他通知有關人員到縣委開會……”

“那……那些領導們也聽?半夜十二點,突然從被窩裏爬出來到縣委開會?他們不罵娘?起碼也得借故不到吧?又不是洪水決了堤。”文質彬笑著問。

“唉,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縣裏的大小領導們,不管官大官小,縣委書記在他們麵前,那就相當於皇上啊,皇上的話都不聽了,頭上的烏紗帽還想戴不想戴?”五姑說。

“哦,在這樣一個縣委書記下麵當官,可真夠倒黴的,幸虧五姑父調離本縣了,否則……”

“到哪兒都差不了多少,哪個縣的一把手不是飛揚跋扈說一不二的?哪個不是一拍腦門就作決定?不喜歡晚上開會的,可能喜歡大中午開,不喜歡中午開的,可能喜歡淩晨開,哪個單位的一把手都不太好伺候,可比……可比在醫院伺候病人還膩歪呢,哈哈哈……”說著說著,五姑大笑起來。

文質彬曆來有頑固的午休習慣,寧可一天不吃飯,也不能中午不睡覺,聽說還有愛在大中午開會的領導,他不由蹙緊了眉頭,感歎道:“看來,當一名公務員也不容易啊,幸虧自己研究生畢業考公務員時在麵試環節被刷下來了。否則,大中午地去開會,那自己還不懨懨欲睡?沒準兒還會打起鼾來。這要是讓領導看到了,別說升遷,說不定還會被開除公職。還是乖乖當自己的老師吧?累是累一些,而且在社會上也不會特別受人尊重,但起碼不用大中午地去開會,能安安生生地午休。尤其在大夏天,最需要午休的時候,正好放暑假,中午願意睡到什麽時候就睡到什麽時候,哪個領導都別管,多好!”想到這裏,文質彬覺得還是當自己的孩子王好。

姑侄兩人來到住院部樓下,突然發現這裏停著好幾輛警車,有一輛的警燈還閃爍著,發出嗚嗚的聲音。

“怎麽回事?這幾輛警車幹什麽來了?難道是哪一個民警因公負傷了?拉到醫院搶救來了?”文質彬一邊狐疑地想著,一邊繼續跟在五姑後麵向前走。

來到住院部門口,文質彬突然發現,有兩個全副武裝的特警,抱著衝鋒槍站在這裏,虎視眈眈地看著從門裏進出的人群。

“看來,真的是出什麽事了,怪不得剛才進醫院大門時,門衛盤問了好長時間,直到五姑出示了奶奶的身份證和醫療本,以及各種住院單據,反複說明是來補辦出院手續的,才放我們進來。”文質彬一邊想一邊向電梯間走去。

從樓裏麵出來的人,無論是醫護人員,還是患者以及陪床家屬,一個個麵色凝重,神色慌張,有的相互竊竊私語。

“太可怕了,血流了一地,唉……”

“……淩晨五六點的時候發生的,死者家屬好幾個人,追著那個醫生打,最後追到了一個病房,家屬中的一個小夥子,也是年輕氣盛,看到病房裏有一把切西瓜的水果刀,拿起來就向醫生捅去……”

“這年頭,醫生這活也不好幹啊,唉,太殘忍太恐怖了……”

“被殺的那個醫生,還不到三十歲,唉,年紀輕輕的,聽說剛結婚不久……”

“我們家閨女現在讀高二,老嚷著畢業後報醫學院,回去我就告訴她,學什麽也別學醫!”

文質彬的心不由猛地顫抖了一下:“醫院發生了凶殺案,怪不得住院部門口停著那麽多警車呢。看來是有個醫生被殺,而且還很年輕,真是太可惜了,這年頭兒,什麽想不到的事都能發生啊……是哪個科裏的醫生被殺了呢,自己認識不認識……”文質彬一邊想著,一邊頭重腳輕地跟在五姑的後麵,進了電梯,然後按了電鈕。電梯啟動了,向三樓升去。

到了三樓,文質彬與五姑出了電梯,向303號病房走去。拐過一個彎,剛到大廳裏的Nurse Station,文質彬又看到兩名身材魁梧的特警,手握衝鋒槍,凶神惡煞地站在303號病房門口。同時,還有一些警察神情緊張地不斷進出這個病房。不一會兒,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的警察,看來是法醫,抬著一副擔架出來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想必就是被殺害了的那個年輕醫生。

“真是想不到,凶殺案居然發生在303病房,幸虧……”文質彬驚得腿都軟了。他一邊想,一邊伸長脖子向擔架上望去,這一望不要緊,文質彬清楚地看到,擔架上,雪白的床單下麵躺著一個人,臉露在外麵,自己認識,甚至還算得上比較熟悉。他是內二科病房裏麵最年輕最和藹的一名醫生,姓周,平時總是戴一副近視眼鏡,說起話來文質彬彬的,一副謙謙君子的形象。他前天還隨著奶奶的主治醫生來為奶奶檢查過身體。現在,他卻緊閉雙眼,安安靜靜地躺在了擔架上,臉蒼白得沒一絲血色,總是戴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鏡,現在也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周醫生怎麽了?為什麽被法醫從303號病房裏抬出來了?有病了?患了什麽病?不對啊……”文質彬的大腦快速旋轉著,他竭力往好的方麵想。

突然,文質彬隱約看到,雪白的床單下,有幾處現出殷紅色,文質彬最擔心的事最終應驗了,周醫生就是今天淩晨發生在縣醫院的凶殺案中被殺害的醫生。

文質彬感覺頭一陣暈,心痛地喊道:“這麽年輕這麽好的醫生,怎麽偏偏是他呢,凶手傷天害理啊,要殺的話他為什麽不殺……”

就在這時,五姑“哇”地喊了一聲,手指著病房。

文質彬順著五姑的手向病房內望去,看到屋內有兩攤殷紅的血跡。

“走走走,趕緊離開吧……”五姑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屋裏的東西不拿了嗎?尤其是那個折疊床,五姑父好像說過一次,很喜歡這張床。他說,每次開著越野車到清水湖邊釣魚都要帶著它,把它放到樹林裏,累了就躺在這個**歇一會兒,特別舒服……扔了怪可惜的。”文質彬說。

“還要這麽個破床幹什麽,花上幾百塊錢,從哪兒買不到一個更好的?其他的那些破衣爛裳的也都不要了,屋裏發生了凶殺案,這些東西帶回家裏晦氣。走,到醫辦室找你奶奶的主治醫生,趕緊辦出院手續,辦完了手續立即離開這兒,再也不來……”五姑一邊走一邊說。

辦完出院手續,姑侄兩個剛出住院部的門,文質彬突然聽到一陣悲慟欲絕的哭聲傳來。他循聲望去,隻見兩個老人,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女子,女子的身旁有個中年婦女懷裏抱著個嬰兒,在醫院一群領導和同事的簇擁攙扶下,一邊哭一邊向醫院太平間的方麵走去。

“那個戴眼鏡的女子,是被害醫生的妻子,那個抱在懷裏的嬰兒就是他們的寶寶,誰能想到發生這麽慘痛事件。看她哭得那麽傷心,不是有人扶著,都站不住了,唉。”文質彬聽旁邊的一人說道,不知是醫院的職工還是來醫院看病的患者。

“抱孩子的是周醫生的嶽母,聽說孩子正滿月呢,晚宴原安排本周末在慶喜大酒樓。估計這下也辦不了了,誰能想到發生這樣的慘痛事件,唉。那個病人家屬,也真下得了手,自己的親人死了,也不能全怪醫生啊!”文質彬聽旁邊的一人說道,不知是醫院的職工還是來醫院看病的患者。

“聽說,死去的這個患者病情極重,送到搶救室。周醫生因剛畢業經驗不足,馬上掛電話向二線主任呼叫,他們連續數小時都在緊急救治中。後來,因搶救無效隻能宣布病人死亡。緊接著,303號病房的一個病人說難受得很,周醫生便趕到303號病房。死者的家屬咬定周醫生不緊急搶救患者而去打電話,認為是周醫生耽誤了最佳的搶救時機,他們幾個隨即衝到303病房,開始時隻是對周醫生拳打腳踢。後來,有個家屬看到床頭櫃上一個切開的西瓜上麵插著一把水果刀,便抓起刀,捅進了周醫生的身體。連捅十幾刀,303號的一個陪床家屬過去勸架,結果也被捅了一刀,現在正在搶救室搶救呢,聽說也是凶多吉少……”

“你家裏的人被醫生治死了,你殺醫生?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亂殺人啊,把人家好心拉架的也給殺了,這不太過分了嗎?”旁邊另一個人接口道。

“303號病房的其他病人呢?他們沒事吧?唉,到醫院看病,怕哩,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飛來橫禍。”

“303號的病人,警察來了以後就立即被轉移到其他病房了,這些病人經這一番折騰,不死也得把魂嚇跑了。”

聽到這些話,文質彬嚇得麵如土色。“幸虧昨晚四嬸金濤他們堅持把奶奶接走了,否則……”想到這裏,文質彬一陣陣後怕,不由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

這時,文質彬又聽到有一個人說:“現在的醫生啊,的確也該殺,不把病人當一會兒事,窩囊老實的小老百姓拿他們沒辦法,這次碰上了厲害茬,倒黴了吧。”

“話也不能這麽說,哪個醫生也不想把病人治死,可能是疏忽了。俗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聽說這個被殺的醫生剛畢業分配回來,一個人在醫院值夜班,沒什麽經驗……”

“即使千錯萬錯,那也不能把醫生殺死啊,這樣下去,誰還敢當醫生啊,沒醫生了,以後有了病,找誰治?”

“那個病人也可能是得了該死的病,那誰也沒法治。俗話說,閻王讓你三更死,不會等你到五更……根本不能怪醫生……”

醫院裏到處都是人,每一個人都在談論內科二病區一個青年醫生被殺這件 事。這時,文質彬的手機響了,他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看,是遠在福建的一個文友打來了。

“難道又是邀請自己去福州參加筆會?”文質彬一邊想著一邊接通了電話。

“你沒出什麽事吧?”這位文友一開口就問道。

“我能出什麽事?……”文質彬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們蒼山縣醫院出了凶殺案,事件發生在303號病房,你奶奶不是在那兒住院嗎?你不是經常在那兒為你奶奶陪床嗎?沒有傷到你吧?”對方大聲問道。

“你怎麽知道了?這事兒才發生不過兩三個小時。”文質彬問。

“我從微信朋友圈裏看到的,你每天在朋友圈曬你在你們縣醫院303號病房伺候你奶奶的圖片,所以,我一看到發生了這件事,便趕緊給你打電話問一問……”

“果然是萬能的朋友圈啊,福州距離蒼山縣好幾千裏,居然這麽快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因為來為奶奶辦出院手續,我還不如你知道得早呢。”文質彬想。

“你沒事吧?”對方又問道。

“發生凶殺案的前一晚,我奶奶就出院了,我也算逃過一劫吧,說起來還得感謝我四嬸呢,否則……一個醫生現場身亡,有一個陪床家屬被刺成重傷,現在還在搶救呢……”文質彬回答。

“好了,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說完,對方掛斷了電話。

文質彬打算給父母撥個電話,打開手機,看到微信圈裏到處在轉關於蒼山縣醫院一位醫生被殺的信息,並且有各種評論……

出了醫院大門,一直陰著臉一言不發的五姑才不無擔憂地說:“咱們中國這是怎麽了?太可怕了,怎麽能隨便殺醫生呢?!你表弟留學畢業後,如果進不了研究院從事科學研究,而是當臨床醫生,我絕不能讓他回國就業,太不安全了。”

文質彬忽然想起,五姑以前曾經說過一次,表弟到美國留學,學的就是醫學。他想了想,斟詞酌句地對五姑說:“像我表弟這樣的高級海歸,即使回來當醫生,也是進級別很高的醫院,醫患衝突不會像咱們基層醫院這麽嚴重,更不可能發生殺醫生的血案,五姑您盡管放心好了。”

“放心?我不放心!一點兒都不放心!以前隻是常在網上聽說,現在醫患衝突很激烈,但我從來沒怎麽當回事,以為都是些小道消息,不可信。今天我可是親眼目睹了,太可怕了。質彬,說一千道一萬,我絕對不讓你表弟回來當醫生,還是安安生生在國外待著吧。我和你姑父隻有他這麽一個孩子,他要是有個一好二歹,我們也就別活了。”五姑的臉色因為受驚變得像紙一樣白。

文質彬沉思一番,說:“我想,發生這樣的慘案,原因之一是因為當今的中國人太迷信醫學了,覺得現在科技這麽發達,隻要醫生按醫書上的要求去做,病人就一定能好。如果治不好,尤其在治療過程中突然死了,就認為過錯一定出在醫生身上,病人是被庸醫給治死了,不是診斷錯誤,就是用錯了藥。其實,人類科技還遠未達到自由的境界,醫學科學更未達到正確診斷每一個疾病的水平,更不可能對每一種疾病都能做出效果很好的治療。實際上,醫學至今對很多疾病都束手無策,相當多的疾病隻能做一些對症或維持治療。另外,即使醫生診斷或治療有誤,醫生的確有過錯,但這也是難以絕對避免的,醫生所能做的,隻是盡可能減少誤診誤治,想完全杜絕,則是不可能的……”

五姑瞥了文質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說:“我沒心思聽你這位研究生的這些宏篇大論。好了,你走吧。你奶奶住了一個多月院,讓你這個當孫子也伺候了這麽長時間,辛苦你了。什麽時候說下對象了,要結婚,給我打電話,到我家裏搬電視,給你留著呢。你奶奶現在回了老家,就不麻煩你回去伺候了,你爹也能抽空去看看;你二叔二嬸在老家避暑,沒事了也能照料一下;我與你三姑一會兒也就去了。你們孫子輩的有空了回去看看就成,老人就由我們當兒女的照料吧。這麽老的人了,一出院,就堅持不了幾天了,也就別排什麽班了,大家一起伺候,算是陪老人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吧。”說著,五姑傷感地掉了淚來。

過了三天,文質彬正打算回老家看看奶奶現在怎麽樣了。第四天淩晨,文質彬突然看到,五姑的微信裏發出了一張圖片,照片上隻有一隻大大的眼睛,特別醒目,裏麵飽含淚水,一滴豆大的淚珠正從眼眶滴落,顯得傷心欲絕,令人無法直視。文質彬一驚,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由湧上心頭……再看照片上麵的文字,隻有一句說:世界上最愛我最牽掛我的那個人走了……

文質彬馬上意識到,奶奶去世了!他想給五姑打電話問一下,又看了看她微信上的圖片,覺得那分明就是五姑的眼睛,慈母去世了,她不知要哭得多麽傷心了呢,還是不要打擾她,自己直接回家吧,奶奶已經不在,這是確定無疑的。

果然,過了沒有幾分鍾,父親打來了電話,告訴文質彬,奶奶去世了,立即回家奔喪。

喪事辦了三天。

奶奶是在淩晨去世的,算是大三天。但是,兄弟姐妹幾個協商一致,暫時不把這消息告訴六妹了。她現在在國外,回不來,通知她,是白白讓她心裏難受,即使勉強趕回來,也實在太緊張,還是等她回國後,不忙了,再通知她吧。況且,上一次,她一回來就拿出一萬元,離開的時候,又留下了三千元的苫單錢,已經表達了作為女兒的孝心。

在辦喪事的間隙裏,父親簡略地向文質彬講述了奶奶臨終時的經過,說奶奶去得非常平靜,她從醫院回到家就再沒醒來,就像睡著了一樣,臨終時也沒有一丁點兒掙紮,而這種掙紮,是很多老人在臨死時都有過的。

這一切,都是在文質彬預料之中的。

當年外公去世時,母親守在床前,事後聽母親講述,外公在臨終前,意識相當清醒,因而曾有過一番相當痛苦的掙紮,幾乎整整折騰了一個晚上,究其原因,肉體上的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對人世的極度眷戀與不舍。他痛哭流涕,呼喊每個親人的名字,嘴裏反複嘟囔著:“不……不……不要……怕……不想死……不要……”同時瘋了似地拽兒女們的胳膊,抓扯他們的衣袖,像一個即將沉入無底深淵的溺水者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盡管已經處於臨終狀態,他的力氣卻大得出奇,當年尚年富力強的母親,被他扯住衣袖,根本無法將胳膊抽出來。

這時,一個在外地打工剛趕回家的表妹,在舅舅的帶領下過來了,可能是想來見爺爺的最後一麵。這時,外公將注意力放到自己的這個孫女身上了,放開抓著母親的手,去抓這個孫女。這位表妹那時才十幾歲,哪裏經過這種場麵,看到爺爺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伸出又黑又瘦的鷹爪一樣的手來抓她,嚇得魂飛魄散,撒腿就要跑。然而,說時遲那時快,衣袖還是被爺爺抓住了,表妹嚇壞了,也真急了,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甩胳膊,隻聽“哧——”地一聲,袖子被扯了下來,表妹才得以落荒而逃。

在外祖父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刻,他抓住外祖母,將腦袋往她的懷裏鑽去,似乎是個正在被野獸追捕的孩子躲到母親懷裏尋求庇護似的,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哀求她,讓她救自己。一時之間,在場的每一個人,無不淚如雨下,心如刀絞,但誰也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驚恐萬狀的老人在死亡的**威麵前徒然地掙紮。

最後,老人覺得外祖母也不可能將自己從死神手裏挽救回來。於是,他瞪著眼睛,繼續搜尋屋內自己力氣所及的所有能抓到手的東西,突然,他猛地一挺身,似乎想坐起來。大舅趕緊抓住他的一隻胳膊,想將他扶住。外公乘著這個機會,居然真的坐了起來,另一隻胳膊伸向窗戶,手指扯破了幾格窗紙。隨後,抓住了一隻窗格。這一番折騰,使早已處於臨終狀態的外公力氣耗盡,他頭一歪,軀體向炕上倒去。然而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手卻仍然緊緊地抓著窗格。窗格已經幾十年,早已朽壞,隻聽“咯巴”一聲,窗格被拽了下來。

再看炕上的外公,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而,隻剩下出的氣,沒有吸的氣了。可是,外公手裏仍然緊緊抓著他攀下來的一個窗格。

就在這時,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黎明即將來到了,外公也終於斷了氣,但他的雙眼仍然瞪得溜圓,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辦完外公的喪事,母親回來後,一下子就躺到了**,直喊心慌,好幾天起不了身,睡夢中經常喊叫著驚醒。家裏人問她怎麽了,她就哭著給大家講述外公臨死前的那些經曆,大家知道,母親這是受了驚嚇造成的。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母親才從這濃重的心理陰影裏走了出來。然而,每當村裏或親友中誰去世了,母親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別說上門吊唁,路過這家人的門口時,也是匆匆而過,回到家後,又是立即心慌氣短地躺到**,臉上寫滿了恐懼。

雖然外公去世時文質彬並不在場,但因為聽了母親的講述,而且她的講述又是那樣繪聲繪色,因而外公去世時的情景,也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頭,成為他心中的一個陰影,再也揮之不去。每當想起當時外公去世時的情景,他總會想起自己,等自己到了臨終的那一刻,也該是多麽的恐怖,自己該如何麵對,自己的心能承受得了嗎?可是,這又是無可逃避的事,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逃得過死亡這最後的一劫。曆史上有多少人,自稱萬歲,或被人稱為萬萬歲,有的到處尋訪仙藥,以求長生不老,可這不過是癡心妄想而已,最後哪一個沒被大自然的鐵律無情的拋入黑暗無常的世界中去?即使空留一個軀殼在人間,那又有什麽意義,終有一天,軀殼也會化為塵土。

這件事,成了文質彬的一個心結,也成了他心中終極的恐懼,三十歲以後,隨著年歲越來越大,這種恐懼便越來越強烈。

然而,奶奶臨終時,與外公截然不同,沒有一丁點兒掙紮,也沒有一絲恐懼。這給了文質彬希望,看來,人去世時的情況是很不相同的,他不由在心裏祈禱,但願自己到了那一刻,能夠像奶奶一樣,躺在**,安祥地離開。這樣,既免了遭受恐懼的折磨,又死得更有尊嚴,這樣死去,應該是一個人最大的善果,最大的福報。

梭倫說過:“人最大的幸福是什麽?是死時不恐懼。”

“誠哉斯言!”

“阿彌佗佛……”想到這裏,文質彬不由吟了句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