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喪事結束後,文質彬沒有急於回縣城,而是在老家住了幾天,幫父親拔了拔地裏的草,壘了壘被雨水衝壞的墊階,最後,終於沒有重活可幹了,文質彬才決定離開。

第二天,吃過早飯,文質彬把昨晚已經充足了電的電動車推了出來,將一些從自家菜園裏摘的菜放進車筐,又給母親留下幾十元錢,就跨上車,要出發了。

這時,父親站在屋簷下,望著文質彬,似乎有話要說。

文質彬便問道:“爹,有什麽事嗎?”

“沒有……你走吧……”爹吞吞吐吐地說。

文質彬有些不安地看著父親,說:“你有什麽話盡管說吧。”

“沒有……”父親欲言又止。

“那我就走了。”文質彬說著,輕輕擰了一下右車把上的電門,電動車就緩緩地行駛起來。

“質彬……”父親大喊了一聲。

文質彬立即刹住車,問道:“爹,到底有什麽事,您就說吧。”

父親猶豫再三,說:“那好吧,我就同你說一說,你下車,跟我走。”

文質彬一邊下車一邊問道:“爹,到哪?幹什麽去?”

“跟我走!”爹說著,頭也不回地向屋後的山上走去。

文質彬不好再問,便跟在爹的後麵,沿著屋後山上的一條小道,拐彎抹角地向山上走去,走了好一會兒,父親來到一處山凹,在自家的一片穀子地前麵停住了。他好像累了,蹲下身,定定地看著地裏的穀子出神。

這塊地,昨天文質彬與父親剛剛來過,父子兩人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將這塊地裏的草拔得幹幹淨淨了。文質彬不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問道:“爹,咱們昨天不是剛來這裏拔過草嗎?您又帶我到這兒幹什麽?”

“質彬,你還記得吧,這塊地原來不是咱家的,是前幾年我用西溝裏的一塊水澆地同愛平換來的……”

“哦,這事我知道。”文質彬回答。

“記得當時,你哥,你嫂,當然還有你,都曾經極力反對我換這塊地……”

“對,我們都反對,尤其我嫂子,好像為此還說了不少難聽的,說本來水澆地就不多,再換一塊就更少了。但畢竟已經分了家,這地是你了,她鬧歸鬧,你還是把地換了。”文質彬回答。

“知道我為什麽用一塊水澆地換這麽一塊兒崗地嗎?”

“不知道,也許是您老了,嫌西溝那塊地遠吧。但到西溝是平路,這兒雖近一些,是山路啊,來這兒一趟更費事,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文質彬說。

“因為我早就看上這塊地了,我還擔心愛平不跟我換呢。想不到,他很爽快,我一說,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人家當然爽快了,大小基本相當的兩塊地,水澆地一年種兩茬,旱澇無虞;崗地一年隻能種一茬,又是靠天收,傻子都願意要水澆地了……”沒等父親說完,文質彬有些埋怨地說。

父親沒理會兒子這句帶刺兒的話,自言自語般地說:“我早就偷偷地找人看了,這地方風水好,後代既能發財又能出大官,咱們這一家,一輩子受你二叔四叔兩家欺負,還不是因為咱們家既沒錢又不當官?那個看風水的說了,我死後埋在這裏,就能保佑你和你哥過得越來越好。所以我才決定,死後就不往你爺爺奶奶的老墳裏埋了,就埋在這兒……”

爹的話,使文質彬驟然一愣,大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父親,好像不認識他似的。

一時間,父子兩人都不再說話了,穀子地裏,暫時安靜了下來,隻有不時飛過的鳥兒發出幾聲啁啾聲,然而聽起來卻分外刺耳。

過了好一會兒,文質彬說:“爹,您胡說什麽呀,您身體好好的,怎麽能這麽胡思亂想呢。”

“唉,我覺得我的身體不行了,怕是過不了這個年……”

“爹,您瞎說什麽啊,你無非就是腰裏有點小毛病?又不是什麽致命的大問題,有什麽事,大驚小怪的!”文質彬喊道。

自打記事兒起,爹的身體就如同鐵打得似的,直到近幾年,因為腰椎病,做過一次手術,爹身體有些落架,不再像以前那樣想幹什麽活就幹什麽活了。但各個重要器官都沒有什麽大毛病,生命不會受到什麽影響。換言之,文質彬從來沒有考慮過爹在哪一天會死掉。所以,當爹今天說過不了這個年了,死後要埋在這塊兒地裏時,文質彬實在覺得太突然。

“唉,開始我還想,怎麽你娘也得死在我前頭,我先把她埋在這裏;等什麽時候我死了,你們再把我抬到這裏與你娘合葬。可是,從今年年初開始,我就不怎麽想吃飯了,這段時間尤其嚴重,我一輩子能吃能喝,現在突然不想吃了,你說我還能撐多久?所以,我覺得我真的過不了今年這個年了。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敢情有道理啊,我今年正好七十三,你爺爺就是在七十三上死的,一晃二十年過去了,真快啊。現在,老娘也去了,接下來自然就輪到我了……再過幾十年,等你們死了,最好也埋在這裏,咱們一家到地下團聚。你看,這兒風水多好,前有照後有靠的,冬天日頭早早就照到這兒了,暖暖和和的,夏天呢,後麵的大棗樹能給遮涼,不會太熱……唉,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老人的話有理啊,你爺爺就是七十三歲死的……”爹麵無表情地慢慢地嘮叨著,從他臉上,並沒有看到太多的傷心和絕望,好像在談論很普通的家常事似的。

文質彬卻驚得心裏一陣顫動,他大張著嘴巴,一時之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在心裏想:“爹說死後要埋在這裏,並讓我將來死了也埋在這兒,埋在這片深山之中的穀子地裏,然後與已經死了很多年的父母在地下相會。那時,爹娘估計早已經成了兩具枯骨,而自己是一具新亡的屍首,如何相會呢?即使相會了又能怎樣?又不能說話?難道是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過了好一會兒,文質彬定了定神,終於把這些令人驚悚的想法壓到肚裏。勸父親道:“什麽七十三,八十四?這都是迷信,是人們瞎編的,這話您也信啊?快別亂想了。不想吃飯了,買些開胃藥吃了就沒事兒了。我卡裏還有錢吧,卡上的錢,你不買藥,也是白白地在卡上躺著睡覺,取不出來,你心疼它幹什麽。卡上沒了的話,我再給你些現金,又不用你花錢。不管怎麽說,趕緊買些藥,什麽山楂丸、順氣養胃散、嗎丁啉,都很管用,吃了就沒事兒了。”一邊說,一邊又從兜裏掏出一些零錢來。

父親連忙擺了擺手,說:“不用不用,卡上錢還有一些呢,你剛買了房,還扛著房貸,緊得很,老給我們錢幹什麽。質彬,那我就先聽你的,買些藥吃吃試試。今天這事,你不要同你哥嫂說,他們倆啊,有利了跑得歡,無利可圖就是白木人,屁用不管,說了不但沒用,還得挨他們一頓搶白;你妹妹是閨女,死了埋哪兒的事,跟人家說不著,所以我也沒跟她提。”

“我知道,我不同他們說,走,趕緊回家吧,以後可別這樣胡思亂想了。”文質彬搬著臉說。

回到家,文質彬說:“不早了,我先走了,記著買藥,卡上錢不夠就同我說。到縣城買藥的時候,聯係我,我帶你到個小飯館,給你換換飯食,也許能好一些,每天都是饅頭就菜湯,怎麽能想吃飯?”說完,文質彬又跨上電動車。

“你到屋裏來,還有個事。”父親神情詭秘地說,一邊衝他招了招手,就進了屋。

“又怎麽了……”文質彬一邊心裏嘀咕著,一邊下了車,進了屋。

等文質彬進了屋,父親從門內探出頭,向大哥家張望了一番,然後將門簾下下來,再將門關上,然後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塑料袋,從裏麵拿出一張東西,遞給文質彬,說:“這是我的存折,上麵有兩千塊錢,我還是早早交給你,你替我保管著吧,這是我偷偷積攢下來的,誰都不知道,密碼好記,123456,萬一我要是突然死了,這錢不至於落到你哥你嫂這兩個狼羔兒手裏。據你娘說,最近一段時間,我不在的時候,那兩口子經常到咱屋裏偷偷地翻騰……”父親的口氣,簡直像是在交代後事。

“爹,您怎麽又來了?我不拿,您自個兒保存著吧。您身體有什麽事?今天盡說這些不著邊的話?你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娘身體這樣,你要是有個一好二歹,她靠誰?靠我們仨嗎?我們不要說有的人可能根本不管用,即使管用也不如您這當老伴的啊……”文質彬真的氣極了,使勁一揮手,把父親拿著折子的手擋回去,大聲訓斥起來。

“老鬼,你可不能把這折子給了他,咱們手裏沒錢了,你讓我吃什麽……”母親傻笑著,指一指自己的嘴巴,衝丈夫使眼色,不讓他把折子交給兒子。

文質彬瞪了母親一眼,沒好氣地說:“娘,你現在就知道個吃了,唉!爹,您安安生生待著,不要再胡思亂想給我找麻煩了,好不好?……”文質彬千叮嚀萬囑咐,看看天色實在不早了,最後隻好硬了硬心,出了門,然後騎上電動車,出了村,向縣城的方向駛去。

在路上,文質彬一邊行駛一邊回憶父親今天這一係列反常言行。忽然,他憶起,前年,在給爹做腰椎手術之時,曾經做過一個全麵的術前檢查。醫生看了他的CT片,說父親有輕度的腦萎縮。當時文質彬問醫生,有什麽大問題沒有,醫生說,目前看沒什麽大事,但以後發展到什麽程度,可就不好說了。但不管怎麽說,總的趨勢是越來越嚴重。

文質彬想到這裏,突然懷疑,父親今天的表現,是不是與他的腦萎縮有關呢?過一段時間,得找個時間,帶他到一個大點的醫院做個檢查。這時,文質彬又突然想起,前一段時間,在醫院陪床期間,自己在網上搜索防治糖尿病的土方驗方時,無意中搜到,核桃不僅有利於預防糖尿病,還有很好的防治動脈硬化和腦萎縮的作用。那麽,今天一到縣城,就先到幹果店裏買點核桃,讓開班車的給捎回去,先吃上,多少起些預防作用吧。

如果父親真的發展到嚴重的腦萎縮階段,那可怎麽辦?哥哥嫂子不管用,自己和妹妹兩個人伺候這兩個老人,而自己還要上班,學校裏又是忙得很,妹妹家也有一大攤等著她呢。

看來,最要緊的還是趕緊娶一個像素芳那樣的好妻子,不求她上什麽班掙多少錢,更不求她有什麽高學曆,隻要她能像素芳那樣照顧患病的家人——哪怕有素芳的一半,也就阿彌佗佛了。

又行駛了一段時間,文質彬又想,也許是自己多慮了,爹的腦萎縮應該還沒有發展到自己擔心的那種程度。村裏老人都是這樣,每當到了七十三歲,都是每天喊著死啊活啊的,很多人在這一年準備棺材,尋找合適的墓地,有的人甚至求師婆神漢給破一破,以求順利度過這一鬼門關。

如果爹真的出現嚴重的腦萎縮,就完全糊塗了,哪裏還考慮什麽生死之事?哪裏還知道尋找墓地,準備自己的身後事?

看來,爹沒事,至少沒什麽大事。隻要爹沒事,隻要他和娘不同時病倒,娘先由爹照顧著,自己的日子就不至於過得太狼狽,也就不用太擔心。什麽時候娘沒了,自己和妹妹再照顧爹這一個老人,終究不會特別吃力。

然而,即使家裏沒這麽多事,即使不需要娶個妻子讓她來主持家裏這一攤,自己的婚姻大事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實在不行,哪怕花些錢,讓婚介所給介紹一個也是個辦法啊。聽說,自己以前的同事小黃,就是通過婚介所談成了對象,結了婚的。對,今天到了縣城,就到秀水街的那個婚介所填張表。聽說登記費隻要一百元,然後,婚介所會不斷地給你介紹對象,直到成功為止;等什麽時候男女兩個領了結婚證,再一次性地給婚介所兩千元,如果最終不成功,也隻是破費了一百元而已。

行與不行,試一試吧,即使成不了,也不就是一百元嗎?就算丟了一百塊錢,有什麽大不了的。

想到這裏,文質彬的右手一使勁,猛地加了一下電門,電動車突然加速,飛一般地向縣城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