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已經距離他落水有五個多小時了。

他踩著廢棄公路下水,卻不知道水下的公路邊早就沒有了護欄,等走到邊緣時便一失足掉了下去,腳也被水下的灌草給纏住了。人連撲騰的機會都沒有,就走了。

打撈上來的遺體,被泡地麵目全非,他手裏還緊緊攥著孩子的帽子。

女人撲倒在男人身上,終於抑製不住地痛哭起來。

支隊十二人齊齊站立,摘下救援帽,深鞠三躬。

何佳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看到救援事故現場,不比四年前驢友遇難那次,她得到的是一堆素材和一些筆錄,事後也不過去過遇難者的葬禮。但當她看到男人從水裏被拖拽出來,腳上還死死的纏著汙穢又糜爛的水草,救援隊的人麵色凝重,誰都沒有透露出悲傷的情緒。何佳熹心中戚戚,她忽然覺得自己對救援隊想得太簡單了,她一直以為他們是行走在危險邊緣的英雄好漢,所做的都是震天撼地的帥氣的救援。

直到這一刻,看他們瘋狂地搜尋,肅穆地鞠躬,看到女人從無聲到崩潰的哭嚎。她突然哀愁起來,仿佛這天地間的所有一切,都比不上生命的重要。

她的目光從女人的身上挪到邵川身上,他依舊站的筆挺,頭發因為潛下去救人而濕漉漉地垂著,遮住了他的眼睛。那麽邵川呢?邵川也是因為生命比一切都重要,才會在之前那麽不願意拍攝節目吧。

他是為了救人性命,而她是為了工作效益。

何佳熹想到這裏,心裏有幾分煩躁和對自己的討厭,她轉頭輕聲說道:“小沈,別拍了。”

她轉身,往車裏走去。

邵川聽到了她和小沈說的話,抬頭看去,隻見她低落的神色和悄無聲息離去的背影。

處理完事情,回去的路上邵川破天荒地坐進了何佳熹的車裏。她平時開的商務車,總是被何父何母抱怨太大,然邵川一進來,整輛車又顯得小多了,他的大手大腳似乎怎麽放都舒展不開。

何佳熹把車窗搖下來,看著反光鏡裏越來越小的車影——那是男人的家裏人,過來把遺體帶走了。

邵川正欲問她下水前說的那句話,卻聽到她不溫不火地說道:“有煙嗎?”

“你抽?”邵川擰眉,但還是從衣兜裏拿出一包煙來,遞給她一根,“少抽幾口,很辣。”

何佳熹行雲流水般拿過煙,咬在口中深吸一口,然後叼著湊到邵川麵前。邵川了然,又從另一個兜裏拿出打火機,火苗噗嗤一下燒著了,在兩個人突如其來的對視中,火躥的極高。何佳熹看著邵川,吸了一口煙然後又慢慢吐出,白色的煙絲在四目之間升起。

確實很辣,辣的她有些難受。

“第一次看這種事兒?”邵川也給自己點了火,雙指一夾,呼吸間把手臂架在了窗戶上,看向何佳熹。

那人點點頭,又是一口猛吸,說道:“我以前做報道的時候,遇上糟心的事兒就喜歡抽上兩口。不是貪戀這個味道,是感覺。吸一口,吐出來,就好像我能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部都給吐出去一樣。”

“這就算糟心事了?”邵川嗤笑,但看向她的眼裏多了幾分柔情,“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這麽伶牙俐齒倔脾氣的,也會有不暢快啊。”

“邵隊英勇神武、能力超群,不也還是有過不去的坎?”何佳熹一笑,突然伸手靠在邵川肩膀上,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何佳熹湊到他麵前,氣若遊絲道:“邵隊,那些你沒能救下來的人,是不是也會變成你嘴裏的煙,吐出去。”

邵川瞳孔一收,深邃的眼裏倒映出何佳熹不自然的樣子,邵川撥開她的手臂,下車繞到駕駛座一側,說道:“副駕駛去,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

何佳熹聽話,叼著煙爬到了副駕駛。

救援隊的車已經開出許久,邵川一腳油門,快速地離開了方才的水庫。

何佳熹歎氣:“我還是高估自己的承受力。”

“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是十二歲的時候。從小我就在消防隊長大,有一個叫徐耀的哥哥對我很好,也是我的榜樣,那一年他為了救學校裏的學生,從火堆裏抱出了一個煤氣罐,自己犧牲了。”邵川砸嘴,微微轉動方向盤繞過第一個彎,“我當時這個學校讀六年級,因為我爸的關係,我一直躲在消防車裏圍觀,親眼看到他被爆炸的煤氣罐給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