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川吹了吹杯裏的水,仰頭把藥吃下了,待對麵那人說完,問道:“那你想去嗎?”

何佳熹勾唇點點頭,“當然了。”

“當年為什麽要走?”邵川又道。

“當年啊……想要更好的薪資,想要輕鬆的生活唄。”何佳熹哀歎了一聲,坐了下來,“其實做記者是我一直的夢想,不是那種采訪的,是像做紀錄片一樣地去做。但當時我跟了一個案件,是警局的在破難案。我寫了一篇文章,其中有兩個罪犯看了之後約我見麵。”

邵川抬眸,眼中是慌張,“你去了?”

“去了,兩千多公裏外。”何佳熹搖搖頭,“去了三天,他們希望我幫忙,能幫他們爭取減刑。那三天我擔驚受怕,每一天睡到**,都怕有人破門而入殺了我。”

三天後,這兩名罪犯同意與何佳熹回寧城,自首,減刑五年。她又寫了第二篇報道,和第一篇一樣,從父母親情出發,報道了在逃犯回家後,獲得父母原諒的催淚時刻。

邵川長舒一口氣,“這不是很好麽?”

“確實很好,當時我才畢業一年多,已經是各大公司爭搶的人。”何佳熹回憶起過去,有幾分懷念:“我很享受那段時光,可是久了我心裏很含糊。我喜歡這段時光,到底是因為我做了自己想做的報道,還是在享受紛至遝來的名聲和榮譽。所以困惑了很久,加上那段時間身體過於疲憊,就辭職了。”

邵川笑著點點頭:“是你會做的事。”

“是啊,但離開了報社,去了傳媒公司。一開始確實也如魚得水,可時間久了,我才發現我和公司所期許的是不一樣的。當然了,公司都要盈利的,我隻是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不能說他們就是錯的。”何佳熹吐吐舌頭,“所以後來有段日子就混著過,什麽任務下來了完成即可。但到現在我才知道,我還是喜歡那種勞累但有自己追求的生活。”

“那就去吧。”邵川攤攤手,“來問我意見,其實你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何佳熹手掌撐著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點點頭:“可我就怕……過段時間我又後悔。”

邵川站起身,坐到她身邊,溫柔道:“不忘初心就好。

不忘初心,以往隻在領導口中聽到的這個詞,從邵川嘴裏說出來,卻仿佛是帶著穿越歲月的痕跡。從中空之言語,此刻是醍醐灌頂。

邵川摩挲著她微涼的手指:“怕什麽?嗯?我在救援時也會遇到很艱難的時候,也想過放棄了吧,我一個人的力量算什麽?但……我就會想起自己當初,為了做這一行付出的努力。想想最初的用心,也就堅持下來了。”

何佳熹微笑著反扣住他的手,說道:“是啊,初心難保,不過……”她停頓住了沒繼續說。

邵川挑眉,有幾分好奇:“不過什麽?”

“喜歡你這件事,我可以保持好久的初心。”何佳熹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裏麵有星星。

邵川五髒俱焚之熱感,心中萬分動容,但麵上卻嗤笑,數落道:“噢,別人都是越處越喜歡的,你就隻有初心啊。”

何佳熹拍拍他的肩,拿過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你就矯情吧。”

邵川但笑不語,本就習慣了奔波和與生死交戰,此刻的愜意和溫暖讓他覺得是自己偷來的,越是享受,越是害怕逝去。

七月小暑日,何佳熹總算是到《未知》報道了,趙冉笑說她是仗著自己“身價”了得耍大牌,何佳熹捧著一堆報紙,回道:“人生也許就這麽一次耍大牌,主編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

《未知》雜誌是藍傳集團的下屬公司,與《未知報》是同級的,但依仗著自媒體的發展,雜誌社同步發展的微信公眾平台,在短短一星期已經吸粉過萬。何佳熹由於之前的文章,頗有些關注力,為此她的加入也帶來了一些專注於關注社會時事的讀者。

趙冉對此甚為滿意,也知道她一貫裏跑著找新聞的,邊沒有對她的工作時間特別要求。隻是一周一個提案是必不可少的,為此何佳熹覺得輕鬆極了,幾乎是滿口答應的。

佳熹上班的第一天,支隊一行人到了寧城著名的化纖企業做安全培訓——這樣的外出活動算是寧城支隊的收入來源之一。但邵川去萍城開會了,黃鬱然又因為公司有事去國外出差,組織這一次活動的任務就交到了楊功成手上——原是因為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支隊便立了個規矩,大家輪番來組織活動。

顯然楊功成對這一次的出行很有信心,非但提前幫大家準備好了早飯,一大早還來敲林月宿舍的門。

結果是早起去上班的何佳熹開門的,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楊功成有些尷尬道:“林月起了嗎?”

“早出去晨練了。”何佳熹梳著頭發,化著許久不見的淡妝,她抬眼瞧了瞧楊功成手裏的塑料袋,隱約看來是一些零食,何佳熹抖了一下眉毛,笑道:“給小月送殷勤呢?”

楊功成腰杆子一直,漲紅了臉:“不是,嫂子你誤會了。我這……買多了,支隊裏就她一姑娘,不給她給誰?”

何佳熹眯眯眼一笑,“給我也可以啊。”

“嘿嘿,我還想活呢。”楊功成歪著頭朝外一樣,說的是邵川。

何佳熹切了一聲,把門虛掩上了一些:“我才不幫你做轉手呢,你要是想給呀,去操場找小月唄。”

說罷,她就把門關上了。楊功成撓了撓腦袋,想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可片刻之後他又折身回來,把整包零食放在了宿舍門口,敲了敲門道:“嫂子,我買多了,你們吃啊!”

林月坐在商務車內,想起出門前何佳熹擺著一張甜蜜的笑臉,把一堆零食放到她手裏:“楊功成給你買的,還托我轉交,哎……真是靦腆的年輕人啊。”

此刻,這位靦腆的年輕人正坐在副駕駛,和邵川剛通完電話。

她思慮了半刻,心裏複雜的冒著泡,開口道:“邵隊說了什麽?”

“總隊出了點事,估摸著要過幾天才能回來。”楊功成坐舒服了,歎了口氣:“副隊要去美國半個月呢,你說這幾天咱們是不是有點‘無人管束’的自由感。”

開車的徐海雙笑道:“我佳熹大嫂白在支隊住了?人家小兩口天天通話,你敢偷懶?”

楊功成從前座回過頭來,咧嘴一笑,偏黑的膚色中一排整潔亮白的牙齒分外奪目,他衝著林月說:“嫂子就靠小月搞定嘛。”

林月揮揮手:“別,我是要好好訓練的。”

楊功成正欲“策反”她,卻瞥眼瞧見了她腿上的袋子。她那雙由於救援而粗糲的手,正緊緊地捏著袋子,抬眸,便對上了她略帶笑意地眼神,但麵容卻是緊繃著的。楊功成輕咳了一聲,不再貧嘴,轉過身去看向前方,嘴角和後座的林月一般,不自覺地勾起。

車隊到了公司,便有專人招待,今天一行人都穿著幹淨,為了支隊和總隊的形象,出門前一個個不修邊幅的男人都細細打扮過一番。十個人五個一排,由於訓練身材都還算不錯,幾個年輕小夥顯得異常帥氣,而過了三十的幾個男人也是別具魅力。

剛走到綠茵場上,就已經被強勢圍觀了。徐海雙有些飄飄然,扭過頭對他大哥道:“哥,今年小姐姐好多,我選一個給你做弟妹吧。”

徐海生麵無表情:“你沒這本事的,好好培訓。”

“……我回家告訴大嫂,你培訓時不檢點。”徐海雙報複道。

那端的徐海生瞥過眼來:“你快沒大嫂了。”

“什麽意思?”徐海雙一愣,這才看出他眉宇間的幾分愁容,明明是昨晚還回過家的人,但今日卻精神低落。徐海雙恍惚間明白過來,今天一上車徐海生就蒙頭大睡,他本以為是昨晚千金一刻,難道……

“哥,培訓結束再說。”徐海雙有些氣憤,一隻手偷偷伸過去拍了拍同胞大哥的背,心間猛然傳來一陣刺痛。

企業的培訓是非常簡單的,主要是教大家一些基礎的自救知識和動作,當然這些都是結合了化纖企業的環境特色來設計的,為的是有突發狀況的時候,這些人能及時保護好自己。

“那麽在事故突發的時候,除了安全動作要做到位,還有是大家得學會觀察逃生時機。”楊功成揮揮手,林月將提前製作好的展示板拿上前來,上麵每一頁是適用於化纖企業各個角落的逃生指示,“為了讓大家看得更直觀,我們製作了實例圖,一會兒也會帶大家進行演習。確切來說,在逃生過程中,井然有序和互幫互助是最起碼的要求。我們……”

楊功成忽然感到口袋一墜,有一個涼涼的東西被塞進了口袋裏。他低頭一瞧,是一瓶礦泉水。而回頭看去,隻有林月走回入隊的背影。楊功成突然感受到一種滅頂的歡愉,他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就不知道要說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