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功成忽然感到口袋一墜,有一個涼涼的東西被塞進了口袋裏。他低頭一瞧,是一瓶礦泉水。而回頭看去,隻有林月走回入隊的背影。楊功成突然感受到一種滅頂的歡愉,他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就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林月在列隊裏偷笑,難得的她一貫堅毅的臉上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那端何佳熹正在幸福的體驗第一天上班的單人辦公室感,手機就不停地跳提示。打開一瞧,是誒特支隊的一些微博,來源應該都是化纖企業裏的員工。

“終於見到活人們了!我愛公司!@華安救援-寧城支隊”

“和同事期待了好幾天@華安救援-寧城支隊,結果最帥的隊長沒有來,但小哥哥們都好專業,還活捉一個小姐姐!”

“感覺今天博主沒有來呢,我聽說博主是漂亮的女孩紙。@華安救援-寧城支隊”

……

何佳熹看到漂亮一詞,心裏有些飄飄然,轉發了一條拍照拍的最好的,並寫道:“支隊進企業安全培訓啦~也是帥氣的一天鴨!”

這條微博一出,反響不小,好些粉絲都嚷著要慫恿公司領導也組織一次安全培訓,何佳熹得空也都一一回應了。目前微博已經有上萬人關注了,作為華安救援隊這樣一個小小的支隊來說,如此關注量還算是值得驕傲的。

於是到了中午,她便忍不住驕傲地給邵川打電話:“和你說個好消息,現在都有人會跟我們互動了呢。”

邵川剛開完會,在去萍城食堂吃中飯的路上,聽她語氣便仿佛看到了某人的小尾巴翹到天上去,他打趣道:“我看到了,沒想到你這麽激動。”

“當然激動啦,我一想到剛繼承這個微博的時候,才5個人關注,100個僵屍粉。五個人還都是在支隊的。”何佳熹嘖嘖搖頭,“換而言之,連支隊的人都沒全部關注。”

邵川恭維她:“嗯,也不看看現在是誰在管微博。”

“對嘛。”何佳熹受用,笑著瞧了眼時間道:“吃飯了嗎?”

“在走去的路上。”邵川道,“我估計得過幾天回了。”

何佳熹一愣,問道:“怎麽了?”

邵川停下來,望向遠處停著的那輛中巴車,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道:“萍城支隊的一位同事去世了。是……海城救援時受傷了,破傷風,今早過世了。”

何佳熹心頭一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安慰邵川,倒不是因為口舌笨拙。而是聽他說完後,心中猛增的不是同情難過,而是害怕——害怕邵川有一天也會因為救援發生什麽意外。何佳熹晃了晃腦袋,克製自己不要去設想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她問道:“破傷風死亡概率現在不高啊,怎麽不好好看一下。”

“他家裏條件比較一般,而且不是全職,所以沒有五險一金這些東西。”邵川歎了口氣,“總隊長去見了他最後一麵。”

何佳熹隻覺惋惜,她也是進了隊之後才知道,不是每個支隊都有那麽多全職人員的。很大程度上,這個和支隊自身的經濟條件有關。

她沉默片刻後說道:“那你安心去送行吧,別太累著了。天一熱,也要小心中暑。”

邵川低笑:“以前救援也沒見你這樣囑咐的,今天怎麽了,怕我也死了?”

那端的人瞬間沒了勻稱的呼吸,窸窸窣窣地竟然傳來了她帶有哭腔的罵聲:“邵川你王八蛋!”話畢,“啪”地一聲,電話裏隻有忙音傳來,一聲一聲如同邵川此刻太陽穴如鼓的跳動。

恍然大悟之間,邵川悔地腸子都青了——她對待這個問題總是笑嘻嘻就帶過去了,以為她心裏是不在乎的,可細細一想,誰能輕易不在乎。她以往雲淡風輕的態度,不過是她不願意深入談起這個話題罷了。

邵川又打了幾個電話過去,但沒響多久就被掐斷了。

他用力地呼吸了一口萍城支隊的空氣,發了個微信道:有空給王八蛋回個電話,乖。

信息出去了,邵川有那麽一刻後悔,抖了抖手機想要撤回。但恥笑一聲自己的矯情後,退出了微信。

陳勇一邊吃著碗裏的肉丸子,一邊看邵川在門口拿起又放下手機,不由得笑了。

待他進來了,陳勇招招手:“邵川,一起吃。”

片刻,邵川便買了飯過來,兩葷一素一湯,陳勇看了看自己的一素一葷,打趣道:“吃得夠好的。”

邵川扣了扣筷子:“您要是這三高能下去,也是這一出。”

陳勇被說中傷心事,無奈道:“人到中年,情非得已嘛。再說了……”他頓了頓,眼角一笑:“為了你嫂子,我也得好好愛惜身體不是?”

邵川點點頭,問道:“隊長,您和嫂子有沒有吵過架。”

“你這就是廢話了。”陳勇已經吃完了飯,擦擦嘴,有模有樣指點道:“不吵架的夫妻,幾乎不太有。大部分夫妻都是混戰吵架中度過的。別說吵架了,你嫂子都跟我離過婚。”

邵川聽了個大八卦,“您這都能同意?”

“她要離婚的理由很合理。”陳勇歎了口氣,目光中卻是閃爍著年輕時候為愛情苦樂的光芒,他看了眼邵川繼續道:“當時我去救了一個要輕生的大老爺們,他力氣大。我被他給生拽下去了。幸好當時反應快,抓住了住戶外麵的晾衣杆。隻是那個人,沒救下來,摔成半癱了。我呢,手臂脫臼、骨折、拉傷,落地後昏迷了三四天。”

“然後呢?”邵川見他不再說下去,心中卻有著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想他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麽,也知道離婚的理由。但想起方才何佳熹掛電話時的哭腔,他便覺得此刻坐在對麵的不是說一不二的隊長,而是一個同道中人。

陳勇嘿嘿一笑:“你嫂子那時候要上班,每晚還要陪著我。我年輕,為了這件事,自責到得了抑鬱症。甚至當時我連高樓都看不了,回心裏發顫。有一天,很平常的一天,你嫂子拿著離婚協議書來找我。說她受不了了,受不了每天提心吊膽掛念我的安全,也受不了我每次救人都不為她考慮。我當時頹廢的樣子也讓她十分討厭。所以,我就簽了字。”

陳勇接著度過了很黑暗的是一段時間,他每次出警幾乎都如同行屍走肉。消防隊經過考慮,暫停了他的職務,讓他回家休息。

“休息那段時間,我還挺自暴自棄的。”他壓低了嗓音,“別說出去啊,我當時喝酒喝到了中毒,送醫院的。結果我一醒來,還是你嫂子在照顧我。”

邵川有幾分感動:“嫂子是真待您好。”

“沒錯,你嫂子當時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都忘不了。”陳勇捏了捏眼周,有幾分動容:“她跟我說,陳勇,我現在照顧你是在救你,你好了就給我好好的去救別人。”

“您很感動吧?”邵川的飯菜一口沒動,湯也已經涼了,上麵的蛋花開的極美。

陳勇點點頭:“我都哭了,後來出院的時候,你嫂子來問我要不要複婚。”

“嫂子厲害了!”邵川莫名想起了何佳熹,如果是她會怎麽樣?

陳勇笑容中盡顯幸福男人的樣子:“她說啊,男人是她選的,再怎麽擔驚受怕她都接受,但頹廢墮落,她接受不了。”

邵川和他一起笑了起來,偌大的食堂裏,隻有這兩個男人笑得幸福至極。

陳勇沒再繼續往下說,把心裏的話憋了憋,待到邵川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一邊剔牙一邊八卦道:“以前你對這些事沒興趣的,我一說就扭頭走人。怎麽?有女朋友了?”

邵川大方地點點頭:“何佳熹,你認識的。”

“行啊邵川。”陳勇連連拍手,“她這最近可是趙冉主編的寶貝,我看她人也很好……”

邵川聽了前半句,忙打斷道:“也是我寶貝。”

“哈哈哈哈哈哈……”陳勇笑得停不下來,連連搖頭:“還真沒見過你這樣。”

邵川喝完最後一口湯,若有所思:“遇上了吧,就好比您遇到了嫂子,不也變了樣麽?”

“嗯!言之有理。”陳勇道:“難怪剛才見你在門口踟躕,看樣子很煩心。”

邵川現學現賣:“吵架,您說了是常態。”

被打小報告吵架的女人,此刻正趁著午休和曼麗約吃大餐。曼麗如今在做婚禮策劃師,一頓飯的功夫,主家打了許多電話來和她約時間。但她還是一貫的我行我素,凡是她確定的日子,沒有更改的可能。

等曼麗終於搞定了,她好奇道:“和邵隊怎麽樣啦?”

“別提了,他就是個不要臉的王八蛋。”何佳熹氣憤道,忍不住吐槽:“今天他去給同事送行了,我囑咐他小心中暑生病。他倒好,反問我一句,是不是怕他也死了,所以這樣囑咐。曼麗你到說說話,本來他這個工作就危險,生生死死的事我也盡量不談。他明知道我怕什麽,還宣之於口沒有一點避諱。”

曼麗翻動著手裏的刀叉,思慮片刻後指點道:“你們該對這件事聊一聊的。兩個人在一起,能聊開的盡量聊開。我說句不中聽的,邵隊的工作是今天不知道明天。”

何佳熹沉默,陷入更大的低落中。

“雖然你們在一起我很開心,但我也希望你想清楚了……”曼麗瞟她一眼,“你得想好,是不是承擔地起,時刻都要失去他的壓力。我說的失去是,他從這個世界上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