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見過他受傷,也不是沒見過他為了救人全然忘了自己的安危,可曼麗直截了當的話擺在麵前,何佳熹一時之間竟然給不出答案——因為她從來沒有設想過,邵川會有一天突然消失。很多時候她隻是想到他受傷,他落下無法修複的病症,想到過或許有一天他會為了救別人而弄傷自己無法救治。

但是何佳熹從沒想過,他會突然消失。

巨大的不安感如同是嚼在嘴裏的土豆泥,粘稠濕漉,混作一團將她緊緊地包裹住。

眼前的大餐,索然無味。

何佳熹歎氣道:“我擔心一談這個話題,我會動搖。”她自嘲道:“我和邵川心裏都清楚,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沒到生死以赴的時刻。”

“我覺得他還好,你是沒到。”曼麗直話直說,“海城那次,還不足以說明?”

何佳熹搖頭:“這件事情要區分來看,在任何危險麵前,我都先是‘遇險者’再是‘女朋友’。他救的是遇到危險的我,不是和他相愛的我。”

曼麗皺眉:“這都什麽和什麽?你把這個問題看得太割裂了。我們做不好假設來說,邵川不管何時救你,你於他而言都是會用盡全力的。”

口中的土豆泥已然吞下,徒留一些淡淡的味道。

何佳熹苦笑著搖搖頭,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事兒,即便現在說能接受,到時候又真能坦然接受嗎?曼麗瞧她不說話,吐吐舌頭打圓場:“哎呀我胡說的,哪有這麽容易消失的。你看我們家那死人,生氣的時候我還巴不得他消失呢,結果第二天醒來還得看他那張油膩臉。”

何佳熹被她逗笑,想了想終歸是沒有答案的,索性不再去考慮。與曼麗吐槽了一會兒公司裏的奇葩人奇葩事之後,心情又好起來了。

心裏雖然不生他的氣了,但何佳熹回去的路上一直想得是邵川電話裏說的那件事,一到家就給邵川打電話了。邵川看著來電還有些驚訝,原本就想著要如何哄她,於是接起電話的時候語氣有點驚訝:“真不生氣啦?”

何佳熹一愣,嘴硬道:“誰生氣了?”

邵川“籲”了一聲,兩個人皆是沒忍住便笑了,再次一瞬間之前的不開心似乎都沒有了,談戀愛有時候就是這樣,隨時出來的問題很多,憋在心裏總是沒有一個突破口,但隻要有一方主動解開了,那種互相之間的矛盾也就消散了。

何佳熹正色道:“對了,我想問你件事,民間救援整個行業,非全職的都沒有五險一金這些保障?”

邵川道:“對,現在而言,幾乎每個救援隊的非全職人員都沒有這些社會保障。一個是她們有自己別的工作,另外就是救援隊的經濟實力沒有大家想的那麽強。如果非全職人員在救援中受傷或者是犧牲,救援隊除了緬懷和紀念,其他的……這樣說有點殘忍,但也是這個行業的事實。”

何佳熹有點義憤填膺:“這樣太不值得了,好人好事還有表彰呢。”

“你覺得他們需要的是表彰嗎?”邵川繼續說道:“去世的這位同事,曾經在救援中救過一個小孩,那小孩家裏是上億的資產,對他很感激,當時提出要資助他女兒讀書的。但那位同事拒絕了,他說他救人不圖這些。”

“可多少還是有些不健全。”何佳熹想了想,“難道就沒有考慮過對這些非全職人員的安全保護嗎?”

邵川笑道:“對他們的保護就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讓他們去危險地救援。這是一件,向死而生的事。”

向死而生,多麽簡單的四個字,幾乎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如此的。可對這些人而言,就是責任與冒險。

“怎麽了?突然問起這個?”邵川聽她沒做聲,追問道。

何佳熹道:“聽你說了我心裏蠻有感觸的,我一直想為這些人做些什麽,正好這次去了《未知》,我就想找個切入點寫寫救援隊的事。”

邵川嗯了一聲,突然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你要是想了解的話,我回頭發一份資料給你。之前我們總隊長想過要帶頭完善這一方麵,所以資料還算多。但著手起來比較麻煩,另外別的隊伍響應也不強烈,後來也就擱置了。”

“好啊,那你發我郵箱吧。”何佳熹已經打開了電腦,但網絡上對民間救援隊的關注不多,更別說是福利保障這一塊,確實是寥寥無幾的信息。她又道:“那你盡快發我哈。”

“好的哈。”邵川學她說話。

何佳熹聽見了心裏笑他幼稚,但又迫不及待的要掛電話去寫稿子,便說道:“我這剛進《未知》,多少也要出些東西來,你培訓自己注意安全哈。拜拜~”

那端邵川還沒來及的說話,電話裏已經全是忙音。他有些錯愕,心想何佳熹果然是男生性格,得到他人之後就不那麽重視了。以前恨不得粘著他,現在電話說掛就掛。

下午的培訓也如期進行,有了上午的經驗後,公司裏的人都興致滿滿的,最激動的還是女性員工,這年頭長的好看的大家夥兒都喜歡的。雖然邵川中午躲著人,煩心自己的戀愛問題,但黃鬱然已經和大家打成一片,下午是他做主講培訓。他特意換了一身新的衣服,又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樣的,邵川站在邊上,笑著拍了幾張照發給何佳熹,說道:給咱們副隊來個專題。

那邊的人很快就回複了一個OK,不多久微博上又更新了新話題。

下午培訓內容不複雜,主要是針對企業裏一些基礎消防、求生的設備的使用,包括一些被困後的呼叫方式。幾個人搭配一個小組進行了一些實地演練,也都效果不錯。

結束培訓後,一行人都陷入了沉默,大家夥兒像是說好的,都穿上了支隊裏黑色的訓練服——他們要去參加那位同事的告別儀式。

車子沉默不言的在路上行駛了半小時後,到達了後山殯葬館,去世的同事叫張斌,家裏條件不好,又是從外地過來的,一時間竟然沒來得及辦酒席就要將人給火化了。張斌的妻子已經哭暈過去,他女兒反而冷靜自持,向每一個來吊唁的人鞠躬道謝。

邵川和他有過幾麵之言,聊過幾回,他說自己參與進來僅僅是因為以前的時候當過兵,有這個能力和時間。而且他女兒從小就喜歡看英雄電影,癡迷這樣子的人物,自己每次參與救援回家,女兒就像對待大將軍一樣。這種感覺他很喜歡。

可結果,一個破傷風就讓英雄落幕了。

邵川鞠躬上香,小女孩磕頭鞠躬還禮,口齒清楚道:“謝謝您。”

邵川後麵沒有別的人了,他走到一邊,蹲下來輕聲道:“你爸爸是個英雄,我們都會記得他的。以後救援隊的叔叔阿姨都是你的好朋友,有什麽困難就來找我們。”

小女孩這才抬了頭,一雙眼睛通紅,腫的像核桃一樣。

她沒有說好和不好,隻是看了一眼邵川,有低下頭去道:“謝謝您。”

葬禮上來了不少人,萍城支隊的誌願者和全職救援隊員都來了,包括華安救援隊的總隊長也悉數到齊。相反,張斌的親屬卻沒有幾個,聽他的表弟說,張斌做這一行本來家裏都很反對,另外老家離得遠,很多人都沒來得及過來。

陳勇先做吊唁,一個一米八的大漢,卻也有幾分哽咽:“我不會說什麽場麵話,張斌大家也都熟悉,我就講講他生前的事。張斌是三年前加入我們的,當時萍城支隊的誌願者還很少,他是唯一一個從當初堅持到現在的。我記得那時候我們一起抗洪水、地震救人、去車禍現場救助、幫助危房拆遷等等,他隻要有空就會過來。我特意看了一下,這三年來,他參與救援的次數,可能比我們一些全職隊員都多。這次他的破傷風,也是為了救人得的。那麽大的傷口,他誰都沒說,也沒有提過一句,之後還和我們一起去救過人。我的同誌們,隊員們,試問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可偏偏是他,離開了我們。有時候我真的很氣憤,很氣憤我們民間救援隊的福利製度,除卻全職員工,幾乎是對民間救援隊的誌願者沒有任何福利保障,可他們同樣是在參與搜救的。對張斌來說,這不公平,對我們誌願者來說,也不公平……”

陳勇是張斌的隊長,兩個人之間關係一直都不錯。站在張斌的遺體邊上,陳勇的憤怒與悲傷肉眼可見,邵川低著頭,回想到從小在消防隊長大,也是在送走一個個犧牲戰士。這一瞬間,他突然對生命的突然性抱著一種仇視,而又對生命中所出現的人,抱著無比珍惜的心。

一行人送別了張斌,遺體告別儀式結束的時候,張斌的妻子從醫院裏趕過來了,整個人已經沒有了精神氣,靠兩個弟弟攙扶著。

傍晚的天,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這股悲傷,竟然飄起了雨,一絲絲一點點的,灑在了所有人的臉上。殯葬館出來,邵川望向一片黑的天空,突然覺得眼前有些灰黑色,耳邊消失殆盡的哭聲,讓他有幾分恍惚。直到黃鬱撐住了他的身體,他才反應過來,回頭望向他。

黃鬱然一臉困惑:“幹嘛呢,走著走著往我身上湊。”

邵川的聽力很弱,但他聽見了,他搖搖頭:“沒事,餓的推肚子有點軟。”

黃鬱然歎了口氣:“走吧,隨便吃點,看著張斌走了,我沒什麽食欲。”

邵川點點頭,他根本就沒有餓,隻是現在他已經明顯感覺到了眩暈和失神,想起之前耳朵上的毛病,邵川心裏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擔心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