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先做吊唁，一個一米八的大漢，卻也有幾分哽咽：“我不會說什麽場麵話，張斌大家也都熟悉，我就講講他生前的事。張斌是三年前加入我們的，當時萍城支隊的誌願者還很少，他是唯一一個從當初堅持到現在的。我記得那時候我們一起抗洪水、地震救人、去車禍現場救助、幫助危房拆遷等等，他隻要有空就會過來。我特意看了一下，這三年來，他參與救援的次數，可能比我們一些全職隊員都多。這次他的破傷風，也是為了救人得的。那麽大的傷口，他誰都沒說，也沒有提過一句，之後還和我們一起去救過人。我的同誌們，隊員們，試問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可偏偏是他，離開了我們。有時候我真的很氣憤，很氣憤我們民間救援隊的福利製度，除卻全職員工，幾乎是對民間救援隊的誌願者沒有任何福利保障，可他們同樣是在參與搜救的。對張斌來說，這不公平，對我們誌願者來說，也不公平……”
陳勇是張斌的隊長，兩個人之間關係一直都不錯。站在張斌的遺體邊上，陳勇的憤怒與悲傷肉眼可見，邵川低著頭，回想到從小在消防隊長大，也是在送走一個個犧牲戰士。這一瞬間，他突然對生命的突然性抱著一種仇視，而又對生命中所出現的人，抱著無比珍惜的心。
一行人送別了張斌，遺體告別儀式結束的時候，張斌的妻子從醫院裏趕過來了，整個人已經沒有了精神氣，靠兩個弟弟攙扶著。
傍晚的天，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這股悲傷，竟然飄起了雨，一絲絲一點點的，灑在了所有人的臉上。殯葬館出來，邵川望向一片黑的天空，突然覺得眼前有些灰黑色，耳邊消失殆盡的哭聲，讓他有幾分恍惚。直到黃鬱撐住了他的身體，他才反應過來，回頭望向他。
黃鬱然一臉困惑：“幹嘛呢，走著走著往我身上湊。”
邵川的聽力很弱，但他聽見了，他搖搖頭：“沒事，餓的推肚子有點軟。”
黃鬱然歎了口氣：“走吧，隨便吃點，看著張斌走了，我沒什麽食欲。”
邵川點點頭，他根本就沒有餓，隻是現在他已經明顯感覺到了眩暈和失神，想起之前耳朵上的毛病，邵川心裏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擔心的感覺。
邵川不在的這幾天，何佳熹正好有空全身心的做專欄的報道，她前前後後跑了幾家報社和新聞中心，又給附近的幾個救援隊打了電話去拜訪，閉經寧城支隊的名聲是從她手上給弄活的，關注度在那裏，做很多事情的便利度別的支隊也都看到了，一聽說她要來做一片報道的調查，大家幾乎是排著隊等她去的。何佳熹不禁汗顏，要是這片報道寫不好，可真是辜負了大家的熱情。
這一圈調查下來，正如邵川所說，並不是華安救援隊有這個問題。
雖然說其他的行業對於非全職員工的社會保障也沒有完善，但到底救援是自己的命在救別人的命，到底還是要重視起來。
何佳熹的文章寫的很順利，一來是她在救援隊裏待得久了，對整個救援隊的信息很了解。二來就是她在這方麵本身很擅長，專欄發出去的那天正好是邵川回隊，剛到支隊沒多久，就收到了陳勇的電話。
“邵川啊，這回可真得謝謝弟妹啦。”陳勇有些激動。
邵川愣了一下，不解道：“佳熹？怎麽了，一上來就要謝謝？”
陳勇道：“你還沒看？不應該啊。早上我們隊裏的誌願者發群裏了，說是《未知》專欄上寫到了張斌的事情，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心裏清楚。她那文章我們都看了，字字說的在理，中午我收到了一筆款項，不知道是誰發過來的，但說是看了消息後很感動，希望這些錢能夠給去世的隊員家裏一些幫助。”陳勇頓了頓，“不管怎麽說，張斌的事情也算是因此有個還不錯的收尾。”
邵川明白了始末，笑道：“她也就是寫了個文章，主要的事情還得你費心。”
陳勇又和他聊了幾句，說是現在小範圍裏這篇文章影響挺大，邵川掛了電話，打開微信就看到這篇報道的電子版已經被轉載了好幾次了，幾個救援隊裏的人一轉發，都快刷屏了。
邵川想了想，心裏有幾分得意，一個電話打了過去，結果那人到了老半天才接：“何大記者果然是忙人了啊，在做什麽呢？”
何佳熹笑道：“喏，接受和你一樣的恭維咯。哎呀我都快煩死了，一上午全是之前的一些朋友來祝賀我重新回圈，又說文章咋樣咋樣的，文章好別誇呀，給幫助呀！”
邵川聽了她的話，笑道：“能有這樣的反饋就不錯了，改善福利是很大一件事，怎麽會說做就做。”
“那我也知道的。”何佳熹道，“主編也說了，這個內容我們得接下去做，希望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能給大家帶去好的結果吧。”
邵川點點頭，又道：“有好結果，張斌那邊，收到了一筆善款。張斌的妻子權衡了一下，喪事酒席還是免了，給孩子讀書用了。“
何佳熹心裏開心，喃喃道：“也還算好事吧，可也隻是一件小事，解決不了大問題。”
“一口氣吃不成胖子，何況能做到這份上，也算是很好了。”邵川安慰她，繼而話題一轉：“什麽時候過來？”
“過不去啦今天，我剛到班沒幾天，得和雜誌社幾位老朋友一起吃個飯，正好周五嘛，大家都等著。”何佳熹又道：“支隊最近沒事麽？”
“剛回來還算輕鬆。”邵川晃了晃二郎腿，“這幾天林月和楊功成有點故事了。”
何佳熹聽了笑彎了眼，“我就說嘛，上次送點東西都小心翼翼的，喜歡就追，林月是個好姑娘。那你邵隊也應該忙著促進促進。”
“促進？”邵川問道：“怎麽促進？”
“比如列隊伍的時候，讓他們靠近一點呀，做訓練就分配他們一組嘛。”何佳熹好像過來人一樣指點著，“以後人家要是成了，你就是半個媒人。”
兩個人又卿卿我我的說了幾句話，何佳熹那邊估計是著急開會，很快就把電話掛了，邵川想起他說的幫忙撮合的話，心裏笑她還真是女孩子。也隻有女孩在這種事情上會想到這些細小的東西，楊功成和林月倒也是有幾分相配的，邵川想著就有了主意。
事實證明，何佳熹的文章和《未知》雜誌，在影響上可見一斑，第二天這篇文章就成為了一些主流媒體報道的內容，加之民間救援隊一貫是默默付出的，也算是一個正能量的社會題材。報道沒出幾天，已經是大家熱議的話題了。
但熱議的同時，也就出來一些不太好聽的聲音。
事情還得從何佳熹發文章的第二天說起，原本寧城救援隊的微博就很火，她的文章出了之後，大部分熱心人士都幫忙轉發了，希望能引起大家的思考。但同時在微博的下方，出現了幾個不和諧的聲音——主要就是說支隊肯定是給了錢給雜誌社的，這無非就是一種變相的廣告。
“救援隊窮我是不信的，直播裏你看他們的訓練場地多好啊，還開越野車呢。”
“一篇廣告軟文，大家夥別入戲太深。”
“看到的朋友頂上次，我們被華安救援隊坑過錢。”
而最主要的，就是這最後一條，一開始沒人注意，結果第二天就已經和何佳熹報道的文章並列熱搜了，一前一後，不免有幾分諷刺。
邵川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集訓結束大家在一起刷微博，就看到了。
一個叫@難兄難弟的網友，是最開始發布這件事的。微博中寫道：“兩年前華安救援隊在我們村子裏實行洪水救援，當時我和我父母被困中了，對方救援到了之後，要我們支付營救費，不然的話他們就去救別人，當時情況著的太危及了，我沒有辦法隻好答應。更何況我們村上好些人都是交了錢再去的。這件事過去這麽久，我原本也想算了，可沒想到現在居然在哭窮，我真是忍不下去。我到現在還留著票據，當時是兩個雙胞胎救的我們，叫什麽我給忘了。”緊跟著的，是幾張照片，確實是徐海生和徐海雙。
原帖下，已經有無數人轉發和評論，一下子就把華安救援隊定位成了斂財的假救援隊，並且這些年來救援隊的賬目確實沒有在網頁上透明公開，正好被抓到了把柄。
一時之間輿論的風向就被扭轉了，何佳熹那邊的文章也被形容成是兩個公司互相吹捧的失敗黑文。微博上也淪陷，罵聲一片。
當晚何佳熹在陪同事吃飯，林月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她過了很久才接起來。
“佳熹，你快看看回來吧，微博上情況不好啊。”